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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云在意俱迟II 云在意俱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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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陈星心不在焉地记录着数据。中素不在,秦川坐到她的座位上。换作平日,夏天早就开始嚷嚷被抛弃,但今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呆呆地望着浸在硫酸铜里的铁片,看银白色的一小块上析出毛茸茸的红褐色物质。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夏天赶紧闭上眼,把那坨像呕吐物一样的东西倒进水池,也不管什么重金属离子不能进入下水道的要求了。
秦川看了眼陈星的实验册,问道:“你在记什么?全是错的。”
陈星道:“对不起啊,我担心中素,没心情。”
秦川拿过她的册子,叹了口气:“算了,我来写。”
陈星只顾盯着他的笔,一言不发。
实验室外,中素像丢了魂魄般走着。风从走廊的小玻璃窗吹进来,吹起她的长发。
中素挑起一撮放在掌心,理成好几缕从指缝间穿过。她一点一点顺着,像抚摸心爱的宠物那样温柔细腻。突然,两股发梢缠在一起,她用力往下拽,可那头发就跟打了死结似的无法解开。中素越急缠得就越是紧,她疯了一般用力扯,连头皮都麻木了。
日影斑驳,树影印在花岗岩地板上,落单的鸟仿佛穿墙而过,在树枝上蹦跳,寂寞地叫着。
中素看着看着,仿佛自己是那只鸟,墙里沸反盈天,墙外的她形单影只。她放下头发,脚步沉沉,分明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偏偏被她走出了耄耋之年的颤巍。短短的过道像时间筑成的长廊,中素从阴暗的实验楼走进另一栋阴暗的教学楼,随着身上流转的阳光隐逝,她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中素想起出操时发生的一切,恨不得找颗后悔药吃下去。李建不堪入耳的骂人声和江彧的质问在脑海中反复盘旋,一瞬间委屈、愧疚、自责如同雪崩从泪腺涌出,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滚过脸颊,滴在脚背上。
她恨极了自己,一边抹眼泪,一边压抑地啜泣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走到教室,摁住门把手往下压,却怎么也打不开。她摸遍全身上下的口袋也没找到校园卡,一双手又颤抖起来,死命叩门。可教室里空荡荡,谁会理会她呢?
半晌,中素绕到另一边,踮脚拉开玻璃窗,把课本扔到夏天的桌上,然后蹲在角落里,望着空无一人的校园。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酸楚,眼泪模糊了视线,桂花树连成一片绿色,图书馆前的台阶也重重叠叠,变成了高高一级。
“呜哇” 一声,中素突然哀嚎出来。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精神病患者,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逛。
她走到碎心湖,坐在淳佑桥的石阶上浑浑噩噩。从石栏的缝隙往外望,荷叶青黄,伏低了身姿贴在水面,仿佛美人迟暮。长廊正中,有一盏廊灯始终是坏的,不论白天黑夜都亮着。灯罩周围的蛛网斜斜挂住,风一吹,摇摇欲坠,世界也摇摇欲坠起来。
中素对着湖水照了照脸,一时无法接受狼狈至极的自己,于是到厕所洗了把脸,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回到教室门口等陈星。
实验课从未如此煎熬过,就连江彧走到陈星身边和她交流时,她也只是随口应付。一下课,陈星便把整理任务丢给秦川,自己找中素去了。她赶到教室,看到中素趴在栏杆上吹风。
中素局促而拘谨地笑道:“忘带卡了。”
陈星道:“你在这里等了一节课?”
中素撇撇嘴道:“不然呢?赶紧给我开门。”
陈星陪她在教室坐了一会,等秦川和夏天回来了,他们一起去吃午饭。
食堂里永远人山人海的,自选餐窗口十个菜,变来变去只有那么些花样。大铁盆里盛着番茄炒蛋、肉末茄子、可乐鸡翅…… 夏天打了一份红烧仔排,一共四块,被陈星和中素一人挑去了一块。
夏天笑道:“喂,你们太不厚道了!十二块钱被你们吃走六块,我都心疼死了!”
陈星笑道:“得了,你又不差这六块钱。”
夏天笑道:“我差两块排骨呀!”
他们一直在念叨,秦川放下筷子在一旁微笑听着,陈星对上他的目光,脸忽然热起来,赶紧低头扒拉几颗饭粒。
她们中午回寝室整理箱子,准备一放学就拎包走人。中素坐在床边叠衣服,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也不知道我父母会不会知道今天的事,Rebecca一定会告诉江彧的。我真是有点害怕。”
陈星笑道:“你当时是怎么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被李建说几句就说几句。我也没想到你会冲出去,把我也吓了一跳。”
中素有一条连衣裙始终折不整齐,她烦闷地揉成一团丢在床上,踹了一脚行李箱,脚趾撞到锁扣上,疼得当场流了眼泪。
陈星安慰道:“好了,多想无益。你不如想想实验课怎么办。江彧不给你上,期末考评都过不了。”
中素笑了笑,道:“我又不在乎那点分数。反正都是不及格,多五分少五分又有什么区别?他还能卡我毕业不成?”
她向来心态好,陈星也轻松起来。
下楼的时候,她们和嘉言打了个照面。嘉言搬个行李箱,在楼梯上踉踉跄跄的,中素帮了她一把。
嘉言脸红红的,向中素道谢:“中素,你人真好。”
中素笑道:“你不用客气,都是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嘉言却握住她的手,笑道:“上午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别往心里去。大家其实都为你打抱不平,江彧不会为难你的,你尽管宽心。”
中素闻言,鼻头一酸,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平日里绝不会被这种寒暄煽情,但在困境之下,人往往特别需要依靠,一丁点的关怀都像雪中送炭。
下午自修课,中素写物理作业,头疼脑热,于是问夏天泡了杯茶。这时,一个男生来找她,说江彧让她去办公室。她知道该来的迟早要来,默然了一会,往化学组走去。
她敲了敲门,听到一声 “请进”,按下把手,推门而入。江彧在批改作业,闻声放下红笔,面无表情看着她。
中素走到他身边,垂头道:“江老师,我来了。”
江彧掸了掸桌面,对她说:“跟我来。”
中素侧过身去让他先行,他像往常一样,站在门边为学生开门。中素仍站在他身后,一脸不安地低着头,江彧微笑道:“请吧。”
中素嗫嚅着 “哦” 了一声,缩着脖子溜出去。江彧与她并排走着,一路上沉默无话。不知往上走了多少级楼梯,空气里全是灰尘味。中素看到一扇破旧的铁门,门上开了一扇小窗,微弱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江彧推开门,原来是一个巨大的天台,四周用刚到她下巴的高墙围住。江彧突然问她:“想到了什么?”
中素茫然道:“这里有人跳楼过?”
江彧被她逗笑道:“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丁达尔效应还记不记得?不仅是液体,还可能存在气体、固体中。因为灰尘,光被折射了,所以你才能看到。”
中素惭愧地挠头皮,江彧关上门,懒懒地倚着水泥灰的墙。中素盯着他的侧脸,顿感上帝不公。这么好看,真让人心动……
她其实一直难以理解江彧做老师的初衷,他的学历来这里完全可以说是屈才。他甚至可以靠脸生活,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呢?真让人匪夷所思。
江彧把手机调成静音,淡淡开口说道:“找你三件事。第一,任课老师跟我反应你和陈星讲话太多,所以等下回去你和秦川换个座位,没有意见吧?”
中素摇头,江彧道:“摇头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中素道:“同意。”
江彧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突然有点懊恼,道:“我看你们在我课上还挺安静的,怎么一到别的课就不乖了?”
中素呼吸着室外流动的空气,好像突然没那么压抑了。她趴在墙上,头枕着手臂,远远看向外面的马路,笑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彧道:“哦?真话是什么?假话是什么?”
中素道:“我如果想让你高兴,那就说你的脸比板书好看,我光顾着看你,没空讲话。如果不恭维你,因为你的课太早了,我实在想睡觉。”
江彧失笑道:“喜欢我,不喜欢化学?”
中素道:“都喜欢,只是没天赋。”
一片黄叶从天而降,落到中素脚边。她故意踩了一脚,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江望着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问她:“第二件事,今天没给你上实验课,怪不怪我?”
中素在心里把他的脸扔在地上狠狠碾了几脚,置气笑道:“我怎么敢怪你?是我粗心大意。”
江彧道:“你不用装,我不是故意为难你。你要知道,私下里我跟你们做朋友,课堂有课堂的规矩。你打算怎么办?”
中素把脸埋在衣袖里,轻声说道:“不知道,大不了期末这分我不要了…… 我自己的错自己承担。”
江彧道:“你态度倒是不错。我听说你今天轰动全校了?”
他绕了一大圈,终于切到正题。中素扭过头去不看他,过了一会,问道:“苏老师跟你说的?”
江彧笑道:“你在全校出名了,是个老师遇到我都跟我讲这事。嗯?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中素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来问我干什么。”
江彧微笑道:“我想听听你这个当事人的想法。”
中素站直了身体,望着江彧深邃的眉眼,突然想到夜晚的大海,平静却能吞噬一切。她不寒而栗,抚上胳膊,把衣袖向上捋了捋,江彧还在注视她。中素道:“李建说我顽劣,我…… 我不喜欢他当着全校人的面骂我。”
江彧道:“是吗?理由不够充分,再补充。”
中素直勾勾盯着他,他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局外人态度让她很不舒服。他明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发飙,Rebecca小姐一定同他讲了,可他为什么要装作若无其事呢?她宁可他狠狠骂她一顿,罚她搞一个月的卫生,甚至给她家长打电话,那样她心里都能比现在好受一百倍。
中素根本不敢看他,那种不伦的想法,怎么能说出口…… 可她不解释,他便不会挪开目光,中素只能说:“因为他说我目无师长是你教的,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我一时情绪失控,所以……”
江彧皱着眉道:“你为了我,把自己的脸丢尽了?中素,你说我是应该感谢你,还是应该批评你?”
中素不语,背过身去偷偷抹眼睛,被江彧一眼看穿。他倒也没说破,只是等她再转过身来,又皱着眉道:“哭有什么用?眼皮肿得跟金鱼一样,班里比你爱漂亮的也没几个了。
中素实在不知如何接话,拨了一簇头发到胸前,食指绕在发端把玩。校外有一个老人推着红薯车等过马路,他穿着灰绿色的绒布外套,不停吆喝 “番薯!玉米!”。天空是濛濛的雾,红绿灯跳绿,吆喝声渐行渐远。
中素只管自己伤心,殊不知江彧此刻也有些束手无策。她那样幽怨的表情,让他觉得她的眼泪随时会像接触了催化剂般源源不断落下。他想了许久,慢慢说道:“中素,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你才会好受一点。但你了解我的,我不爱跟你们讲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观,作为老师,比起讲述者而言,我更愿意扮演一个倾听者的角色。我在努力理解你,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你懂的……”
中素 “呵” 了一声,笑道:“江老师,你现在难道没有在跟我讲道理吗?其实你不用这么委婉的。你知道吗?你的优点也是缺点,你过于温和了,根本不像一个班主任,反而更像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你完全可以更开门见山一些。”
江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抱歉,如果这段内容让你感到不适,我们可以换个话题。”
中素道:“和我?我们能聊什么?”
江彧沉默了一会,笑道:“我听语文老师说,你的作文写得很好,你很喜欢诗词。”
中素的语文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幽默风趣,和她的关系很好。她也没想到语文老师会和江彧说这些话,当场便愣住,随即笑道:“是啊,我喜欢晏殊的词。‘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写得真好。”
又一阵风起,她仍穿着上午那条天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不过刚好遮住大腿根,两条直直的腿露在外面。中素连打好几个喷嚏,有些尴尬地拢了拢手臂。
江彧问道:“冷吗?”
中素道:“还好吧。” 他把牛仔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清冷的味道一下子环绕住她。
中素心慌,赶紧要脱下来,却被江彧制止道:“穿着吧,马上国庆了,要是感冒了又平添麻烦。”
中素便不再推辞,江彧在原地来回踱步,像是有心结的样子。他观察了一下中素的脸色,伸出手在她头顶摸了摸,然后道:“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的。你说你喜欢晏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他的一首词。词里说,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也和你一样年纪过,所以我多少能猜出一点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中素,你要知道,不管是我、陈星,还是你其他的朋友,都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也许我下个学期就不做你们的班主任,甚至你们会换一个新的化学老师。你可能会不喜欢他,但你迟早要学会接受。可就算你再怎么排斥,他也总会从你生命中离去。短则几个月,最长不过到毕业。
“中素,我们都是孤独的。我可以陪你一程,但能陪你一辈子吗?今天的事我当然可以一笔带过,但你要学会成长,以后不能再这么幼稚了。”
中素脱口而出:“可我不想你离开,我想你一直做我的化学老师、班主任,陪着我到毕业。”
江彧面色不变,微笑道:“说什么傻话?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的呼吸声仿佛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的,有一种绝望排山倒海涌来,像蛇缠住她的脖子,几欲窒息。她整个人都抖起来了,戚戚然地笑着,咸湿的眼泪流进嘴里,却比不上心里的半分苦。
江彧不忍,弯腰看她,双手覆在她后脑勺上,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涌出的泪珠。他笑道:“怎么哭了?你这样,我会内疚的。”
中素却一把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颤抖着开口道:“对不起…… 江老师,对不起……”
江彧任她抱着,许久,他欠身拍了拍她的背,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握住中素环在他腰间的手,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胸前一片被泪水浸湿,中素看得天旋地转,两腿发软。她究竟在干什么…… 她怎么这么不要脸……
她缓缓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这才好受一点。天上的云被风吹散,清冷冷的阳光洒向大地,刻下两道寂寞的身影。
她莫名其妙生出的感情也让江彧感到心惊,她是他的学生啊…… 他应该怎么规劝?他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又怎么去劝她……
江彧蹲在她面前,微笑道:“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你迟早会明白的。” 他顿了顿,又说:“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这句话在哀叹时光流逝,惜景伤春。可过了很多年我才发现,其实还有另外一种理解。任何失去的东西,都会换作另一种形式回到身边。中素,不必太难过了。”
明明是九月天,中素却仿佛从脚底蔓生出无边的寒意来。一时之间,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下掉着眼泪。江彧想替她擦干,似乎意识到了刚才的行为不大妥当。他一直以为中素的心思单纯,可当她隐隐约约揭开内幕的时候,他竟然没由得害怕起来,只好装作若无其事。
卖红薯的老人又推着车走回来了,“番薯!玉米!” 的呼声萦绕在耳边。那样沉默的时刻,能清清楚楚听到眼泪砸在地面的瞬间。
中素抹了把眼泪,问道:“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了。”
江彧心里有股气没地方发泄,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却为此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把手机递给中素,道:“你加我微信。七号我在学校,晚自修的时候你等我消息,我给你上实验课。”
他们一起下楼,到了二楼楼梯口,中素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江彧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被中素叫住。他回头,走廊阴暗,两边挂着黑白摄影照片,用橡木框塑封起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却像是隔山隔海,看不清楚她的脸。他有点恍然,像午睡刚醒似的,整个人都虚飘飘地浮在空中。
他问道:“还有事吗?”
中素道:“你会告诉我父母吗?”
江彧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不会。”
中素吊着的心落了地,不会就好…… 不会就好。如果被她母亲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横生枝节。
她回到教室,陈星睡着了。中速把她摇醒,凑过身去抱了抱她。陈星被她的举动惊得猝不及防,问道:“你突然抱我干什么?江彧对你做了什么?”
中素也没理她,只是笑着转过头去跟秦川提起换座位的事。秦川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他当下便爽快地应了,坐到陈星身边。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三点钟一到,陈星回寝室拿行李箱。她在路上好巧不巧地碰到秦川。他问她国庆要不要出去玩,神情是问询,更多的是期待。
陈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给他,秦川捻开糖纸,簌簌作响,他笑道:“哪来的糖?”
陈星笑道:“军训的时候你给我的呀,你还收了封情书。”
被她这么一说,他的印象渐渐清晰起来。她现在主动提起,是想表达什么呢?秦川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惶恐。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他突然很想吻她,又碍于周围环境,因笑道:“哦…… 我不知道是谁送的。后来我也没收过别人的情书了。总之我全退掉了。”
他弯腰,轻轻刮了下她鼻梁。她却偏过头去,他的手于是落在她脸颊上。秦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希达正朝他们走来。他对陈星说:“我要去上化竞课了,假期见。”
陈星看了希达好久,笑道:“好,假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