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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绿蚁新醅酒II 绿蚁新醅酒 ...


  •   当夏天欢天喜地补完化学作业,也就迎来了八百米和一千米的魔鬼时刻。这天从早自修起,陈星便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既不和中素讲话,也不转过头去同秦川夏天打闹。

      她的异样自是逃不过中素的眼睛,课间,中素戳了戳她手臂,笑道:“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星拿出手机照了照,两瓣嘴唇煞白到毫无血色。她估计中素是忘记了这档子事,于是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吓唬她:“要跑八百米了。”

      果不其然,中素像川剧变脸似的,一下子换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她趴在桌上叹气:“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忘了!怎么办呀!等会一跑完我就吐了。”

      陈星已经自顾不暇,还要抽出精力安慰中素:“没事的。最多四分钟,跑完还是一条好汉。”

      中素仍旧一动不动地趴着,嘴撅到天上去,闷声说道:“是啊,也就四分钟。”

      此时已是九月底,经历了几场连绵的秋雨,早晚转凉,空气中带点湿冷。不下雨的时候,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体育课前,陈星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她在里面穿了一件普通的短袖,唯一别出心裁之处便是卷起下摆,打了一个结,露出小半截腰身。

      高中的女孩们到了爱美的年龄,碍于学校规定,只能在细微处做些小心思。虽没有硬性要求穿校服,不过就像中素所说,几十块一件的外套,既挡风又耐脏,上课睡觉也不在乎口水流在上面,所以它还是学校里出镜率最高的服装。

      陈星的外套袖子整日在课桌上蹭,袖口已沾了不少油渍。中素看了,浮夸地笑道:噫!恶心死了,什么都往上擦!”

      陈星笑道:“你能比我好多少?你说,几周没洗了?”

      中素笑呵呵躲开了,蹦蹦跳跳出了教室,不回答她的问题。两人刚迈进篮球场,一个篮球就滚到陈星脚边。

      她抬头,秦川正在不远处对她喊道:“扔过来!”

      陈星捡起篮球,笑道:“我如果扔进了,你借我抄今天的数学作业好不好?”

      她了解秦川的品行,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平日里对她再好,触及底线的事是绝对不会做的,所以故意逗他。

      果不其然,秦川摇头,为难地笑道:“抄作业不行,我帮你搞卫生。”

      陈星随手一扔,居然投进了三分球。夏天和中素大声惊呼,连陈星自己都惊疑。以往她站在篮筐下都进不了球,今天居然误打误撞成功了,心里自然高兴,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秦川抄起回弹的篮球向上跃,手腕一托。在他手上,篮球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不论扔多少次都乖乖掉进篮筐。

      中素边拍手边喊道:“好厉害!”

      他抱着篮球走向陈星,低头问道:“看傻了?”

      陈星避开他眼神,笑道:“好久没看你打篮球了。”

      他却弯腰,在她额头弹了一记爆栗,微笑着说:“你晚上等我,搞完卫生一起回去。”

      这样暧昧的一幕落在中素眼里,她倒吸一口凉气,默不作声地背过身去。篮球场此刻还算空旷,稀稀拉拉几粒人影,不过周围有别的班的女生路过。

      秦川长得帅是年级里出名的,许多人都认识他,看到他和陈星的举动,免不了指指点点。陈星心头不自在,他们只剩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破,可就差这么一点点,同样的行为便变得荒唐可笑。

      陈星沉默了一会,微笑道:“好。我先走了。”

      中素急急忙忙地追上来,鞋子踏在绿色塑胶地上,像下雨一样。她挽住陈星的胳膊问道:“你和秦川在一起了?”

      陈星抽出胳膊,抱着双臂往前走,摇头道:“没有。他应该……喜欢我吧。”

      中素笑道:“那不挺好。你又不是没看到从开学到现在他收了多少情书。他是校草级别的,全校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好看的了。”

      陈星心里有个不齿的想法,说出来又觉得不妥当,但还是没忍住对中素说:“其实……其实我是喜欢他的,但好像……我还喜欢另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她把文艺汇演那天弹钢琴的男孩给中素描述了一遍,中素回忆了一番,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他确实好看。但你不觉得秦川更现实一点吗? ”

      陈星踌躇着,越想越荒谬,戳了戳中素的脑门,恼道:“别问了。我不急着谈恋爱。”

      中素看她反应激烈,便知是说中了心事,于是提高声调,尖声尖气地笑道:“好好好,你慢慢想。反正秦川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的不一样,我估计他一时半会跑不了。”

      体育课先练了仰卧起坐,陈星三心二意的。她和中素一组,报数的时候一会说三十二,一会说三十六,最后干脆随便报了个数上去。

      因等着跑八百米,两人静静坐在主席台旁的水泥台阶上看天。陈星托着下巴,脸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中素也是心不在焉的,灵魂随着恐惧飘到秋天的风里了。

      偌大的草坪上,莫约二十个男生在踢足球,不知疲倦地奔跑着。陈星指着他们问中素:“你看,这些人好像根本不会累。怎么我们跑个八百米就像去送命一样?”

      中素笑道:“这是他们兴趣所在。你要是让他们逛街,估计没走几步路就倒下了。”

      她刻意调节着气氛,可讲到后来,两人都沉默了,彼此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凝固下来。时间也是静止的,好像如此就永远不用面对四百米的塑胶跑道。

      不知过了多久,体育老师来叫集合。陈星是被中素拉到起跑线上的。一声尖锐的 “预备跑” 后,她想也没想就跟着大部队冲了出去。起初,中素跟着她,两人并排前行,偶尔还打趣着说话。后来,中素的呼吸渐渐变沉,进气多出气少。她一面喘气,一面对陈星说道:“你先跑,别等我了。”

      陈星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加快脚步,专心低头看跑道,眼中是起起落落的脚步,似乎那样就看不到还剩多少米,也就不会因此在得知还有大半圈时感受到绝望。肺、心脏在燃烧,胸口像是刀割般的疼,喉咙口泛上一股腥甜。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像瀑布一般往下掉。风吹在脸上、背上,跟刀子似的剜着她的皮肤。陈星已经顾不上中素,只想着赶快到终点解脱。不知跑了多久,眼前一黑,机械性摆动的腿缓缓停了下来。她把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像吹蜡烛那样呼吸着。双腿像是失去了重力,软软地踩在棉花上。她索性坐了下来,又觉得胃里阵阵翻江倒海,两只手撑地艰难地站了起来,在终点线这里小步小步踱着。

      中素也到了,脸颊泛着诡异的红,可嘴却是毫无生命力的白,白中透着青紫色。嘴角也卡了皮,像鬼片里的人。

      陈星吓了一跳,赶忙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中素只觉全身上下跟在刀尖上滚过似的,五脏六腑被搅成一团稀泥。她难受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朝陈星摆了摆手。

      陈星赶忙扶着她,中素边喘边道:“我没事,中饭不陪你吃了,没胃口。我先回宿舍了。”

      陈星道:“要不要坐一会?喝点水?想吐吗?我扶你去厕所吧?”

      中素又摆摆手,道:“没事,你下课去吃饭吧。我不饿,不用给我带。”

      陈星不放心,拉了个同学帮忙报她们的成绩,匆匆扶着中素回宿舍了。到了楼下,中素推开她,道:“没事了,我回去躺一会,你赶紧去食堂吧,一会又要排队了。”

      陈星这才离开。她摸了摸口袋,发现忘带校园卡了,不得不折返回教室去拿。此时还未下课,校园里静悄悄的。被风一路吹着,晕眩感消散不少。她推门进去,正好看到秦川在喝水。

      陈星笑道:“这么巧。”

      秦川道:“去吃饭吗?”

      陈星点头,问道:“夏天呢?”

      秦川道:“他回寝室吃泡面了。你怎么没和中素一起?”

      陈星道:“哦,她不舒服,回去休息了。”

      秦川关切了几句,两人往食堂走。陈星一张脸通红通红的,背上也被汗浸得湿透。秦川折回教室,拿起陈星的外套,塞到她怀里,道:“穿上,别被风吹着凉了。”

      陈星怔了怔,把外套挂在臂弯里,笑道:“热,不想穿。”

      秦川惦记着秋天容易感冒,于是说道:“穿上就不热了,一会头疼发烧的,又要让我们担心了。”

      陈星这才妥协。

      碎心湖的荷叶比开学时更黄了,一支支干枯的莲蓬从低矮的荷叶间冒出,尽显萧条。天上的流云倒映在水里,水天之间,他们眼底,流淌过第三种绝色。陈星刚开口说了个 “我”,耳畔就传来秦川的 “你”。

      两人不谋而合地笑了,秦川道:“这算有默契还是没默契?你先说吧。”

      陈星笑道:“食堂最近有烤肉饭,在二楼,每天排队的人能排到门口,你想不想吃?”

      秦川道:“那就走吧。”

      遇上吃饭高峰,学生一股脑往食堂冲,像洪流涌入大门。地中海的教导主任挺着大肚子跟在后面,大声喊着 “不要跑饭”,言下之意是饿肚子和学校的形象孰轻孰重,答案显而易见。不过在陈星看来,欲望促使人的本能,能饿肚子抵抗食物诱惑的人,从本质上来说是没有情感的人。

      秦川走在前面,为她挡开楼梯上的人流。刚进门,就见到卖烤肉饭的地方乌泱泱一片。

      秦川把手伸到陈星面前,道:“卡给我吧,我去排队,你去找座位。”

      陈星把卡给他,又指了指靠窗的座位,道:“就坐那里吧。”

      秦川点头,走开去买饭了。陈星望着他在人群中的背影,高挑、挺拔,一眼便能认出是他。她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指甲,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内心难免担心中素。

      陈星常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顺手一指,没有恰巧坐在窗边的位置,或是他们根本没有到二楼去吃烤肉饭,她未来的生命中或许就不会出现那么多波折。

      可命运就是这样不偏不倚,让她遇到了钟希达。当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立刻认出了他 —— 那个关了灯,在黑暗中弹钢琴的男孩,那个在往后日子里让她喜欢了很多年,永远无法忘记的男孩。

      他穿着半旧的黑色卫衣,半旧的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黑色高帮匡威,低头用一种淡漠的眼神望着她,开口问她:“请问这里有人吗?”

      陈星摇头道:“没有。”

      希达便放下餐盘,沉默地吃着午饭。陈星也不剥指甲了,局促地坐着,仿佛凳子底下点了个火炉。

      她时不时看他一眼,很快又挪开视线,希达便抬头,诧异地问道:“有事吗?”

      天生面对陌生人的恐惧让陈星迟疑了一会,所幸秦川在这时出现了。陈星道了一句 “快坐”,秦川看到希达坐在她旁边,笑道:“你们认识?”

      陈星摇头,他和希达对视一眼,介绍道:“这是钟希达,这是陈星。”

      希达搁下筷子,朝陈星微微欠身,笑道:“我知道。我们见过。你和秦川一起唱《小情歌》,很好听。”

      陈星便礼节性地说:“我也记得你的《钟》,我很喜欢。”

      言罢,一阵沉默。她不知该如何与他对话,只好低头扒拉碗里的几片烤肉,又觉得这样的氛围太诡异,于是问秦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都是化竞的,那天……”,秦川话音未落,“哐啷” 一声,身后的高三生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餐盘里一碗盛得满满当当的紫菜蛋花汤就要像瀑布一样正对陈星的头浇下来。

      秦川吓得脸上直接隐去血色,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把她拽到旁边。无奈隔着桌子,根本够不到她,只能焦急地大喊提醒她。希达正好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心惊肉跳。他想也没想,径直扑到陈星身上,用后背替她接住了一切。

      陈星的头埋在希达胸口,头顶被他的下巴抵住。她听到他极轻地 “唔” 了一声,想必是尽力克制着才没有叫出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慌之下,身体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那名高三生还摔倒在地,连着几次想爬起来,腿一软又缩了回去。

      希达松开了她,她急忙坐起来想查看他有没有受伤,他却先关心她,急匆匆地问道:“你没事吧?放心,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后颈红了一大块,光是看着就慎得慌。希达仍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唯有眉头轻轻蹙起。没人理会身后反复的道歉声,三人胃口尽失,陈星对希达说道:“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希达点头,踹开地上打翻的碗,吓得那名学生又是一阵瑟缩。

      医务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医生拉了一扇屏风,陈星在外候着,秦川进去看了一眼。她听到医生说:“怎么烫成这样?还好穿了衣服。”

      让他无缘无故受到这般牵连,遮天盖地的愧疚从陈星心头涌出。接受陌生人的善意对她来说太困难了,她在外面想入非非,越觉得那碗汤不如泼到自己身上,以至于希达刚出来,就看到她垂眸在角落里偷抹眼泪。

      医生从药柜里拿了一支烫伤膏给他,叫道:“呦!小姑娘啊,怎么这么伤心?赶紧擦擦。”

      希达拍拍她肩膀,失笑道:“好了,医生都说没事了。不哭了,嗯?”

      那天晚上,陈星第一次失眠。上铺日日四五点起床,陈星睡眠浅,常被吵醒,伴着床缝里漏下的灯光干瞪眼到天亮。

      她和上铺协商过,让她装一个窗帘,谁知道那女孩印证了中素在开学所说,完全得理不饶人。她像一只公鸡,捏着嗓子,仰着鼻孔对陈星说:“你完全可以早点睡,和我一起起床学习。”

      陈星无奈,讲不赢道理,又不愿意引战,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切。

      “现在睡不着,明天早上又没得睡,江彧的课在第一节,肯定又要被重点关爱了。” 陈星这样想,披了件外套,趴在阳台的栏杆上。

      天边挂了一弯淡银色的蛾眉月,除了路灯,整个学校都陷在死寂的黑暗里。众人皆睡她独醒,陈星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她拢紧外套,不让风从脖子里灌进去。

      希达、秦川的影子宛若鬼魅缠着她,从那枚月亮的幽光中,她看到了初遇秦川时他的眼睛,明澈、清透,里面的山川河流胜过她所见的一切美景。只是现在,在他目光的倒影里,她还瞧见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印在黑曜石般的底片上。可那印记是那么浅,好像轻而易举就能被抹去。

      她又想到了希达,他们没有多深的交集,可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就像挂在天边的那轮孤月,对她而言,可望不可及。他还为她挡了那碗汤,只是换作秦川,也一样会这么做吧?这是绅士的品格,出于本能的保护,和好感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天,陈星让杨婕替自己向江彧请假。化学课下课,江彧把假条拿给她,她挨了一上午,等午餐的时间一到,着急地往校外药店跑,买了一堆烫伤膏、祛疤膏,赶在下午的课前去了一趟十三班,拉住在门口谈天的男生,问道:“请问钟希达在吗?”

      男生踮脚探了一眼,对她说:“在的,你等一下。”

      她靠在墙边等,十三班在三楼,当真是竞赛班,站得高看得远,风景格外好。

      希达出来了,看到是她,语气中带着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他换了一件亚麻灰的长袖条纹衬衫,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陈星看不到他的伤,就问道:“有没有好一点?”

      希达道:“喔,不要紧的。你没事就好。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身上不能留疤的。”

      陈星没有接话,把袋子里的药膏给他,希达拿了一支,放在手心上颠了颠份量,问道:“给我的?”

      陈星点头道:“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却郑重其事的,希达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时上课铃响了,陈星急忙把东西塞到他手里,道:“我先回去上课了。” 说

      完,扭头就跑。她之所以如此慌张,是因为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人,和江彧差不多年龄。她让学生叫她Rebecca,喜欢穿白色上衣搭配各色过膝半身裙。中素不喜欢她,说她把自己整得像个正人君子,实际上总是在课堂上点长得好看、成绩好、有才艺的男生来回答问题,极度偏心。

      陈星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教室。Rebecca小姐扎着高高的马尾,在衬衫裙外套了一件磨边牛仔衣,脚上一双小白鞋,看上去和学生没什么两样。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粉笔,像摩天轮那样一圈圈转着,不时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漂亮的意大利斜体单词。

      Rebecca小姐指着例句缓缓道来:“定语从句是高中比较复杂的语法之一。比如这句话,先行词是事物的名次,我们在这里就要用that或者which。”

      她往下翻了一页课件,朝陈星这个角落看来。中素坐挺上半身,以为要叫她来回答问题。谁知Rebecca小姐突然变了一个神态,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嗲声嗲气地说道:“秦川,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秦川正在记笔记,愣了愣。夏天在一旁低头笑道:“怎么又是你。”

      秦川掩住嘴对他说:“我怎么知道?” 然后把目光挪到课件上,道:“选B。He is the man with whom I just shook hands,the man表示人,因为有with,所以在这个定语从句里做宾语,所以选whom而不是who。”

      Rebecca满意地点头道:“秦川解释得非常清楚,大家记住了吗?”

      这句话再次使中素对她的不满上升了一个台阶。她想不明白,每周总共四节英语课,至少三节课都会点秦川。一个老师可以偏心到这种程度吗?陈星凑到她耳畔笑道:“好了好了,让秦川回答有什么不好的?再说了,你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你,不是扯平了吗?”

      中素合上书本,不停碎碎念,最后愤懑道:“反正我也不稀罕!”

      下课的时候,夏天倚在走廊上喝茶。他把头枕在臂弯里,远远望着草坪上的麻雀悠闲散步。陈星叫他陪自己去拿作业,夏天便屁颠屁颠地跟着。

      ebecca小姐走在他们前面,正巧有人朝她问好,她回头跟学生打了个招呼,看到了他们。夏天和陈星笑道:“苏老师好。”

      Rebecca小姐眉眼弯弯,甜甜地回了句 “你好”。她走在夏天身边,随意和他们聊了几句,走到办公楼二楼便分道扬镳了。

      陈星熟门熟路敲开化学办公室的门,许多学生围着任课老师问问题,唯有江彧伫在窗边晒太阳,周遭冷冷清清的。他身形匀称挺拔,单手执着玻璃杯,微微晃动里面的茶。他凝视着窗外的香樟树,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一个游离于尘嚣纷扰之外的局外人。

      陈星唤了一声 “江老师”,江彧指着书架上厚厚两叠作业本,道:“抱回去吧,还有暑假作业也一起抱回去,在我桌上。今天继续往后做一课时,国庆的作业我明天再给你。”

      陈星道:“江老师,我作业有几个不懂得地方,能问你吗?”

      江彧微笑道:“我如果说不能,你是不是就不问了?” 陈星笑道:“别呀,不耻下问。”

      阳光照在江彧身上,整个人都是温暖的。他双腿交叠坐下来,随手拿了一支笔在指缝间转着。陈星细细问了几道题,江彧听着她的描述,时而望着她眼睛,时而在她的书上勾勾画画。他问陈星:“懂了吗?”

      陈星讪讪道:“懂了,就是换一道题又不会做了。”

      江彧觉得她可爱,失笑道:“那是你还没有真正理解本质。回去好好复习,会进步的。”

      他帮忙抱了一叠书,放到陈星怀里。夏天抱起另一半,道:“江老师再见。”

      江彧送他们到门口,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这才又往窗边走,晒太阳去了。

      晚自修结束,中素和夏天去买夜宵,秦川留在教室里帮陈星搞卫生。秦川看着他们离开教室的背影,疑惑道:“夜宵有这么好吃吗?这两个人天天往食堂跑。”

      陈星摇头道:“中素从开学到现在胖了三斤,她好像也不在乎。我反正是不敢学她的吃法。”

      她在教室后面整理作业,辅导书被她堆成高高的小山丘。她从最顶上一本本拿下来,对着名单点人数。等全部点完,那座小山便从左边挪到右边去了。

      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陈星在座位上噗通坐下,看到第一排的嘉言还在安安静静地学习。嘉言生得温情,桃花眼、柳叶眉,从侧面看,活像簪花仕女图里云鬓花颜的古典美人。

      她估计是要交作业,站起身子,正好看到陈星在看她,于是头一点,笑道:“还不走呀?”

      她说话温声温气的,陈星也放软了声音,笑道:“就要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嘉言知道她定是要和秦川一道回寝,呵呵笑着捻去衣襟上一根头发丝,对她说道:“我也在等人。”

      这个 “也” 字十分灵性,陈星听了心生芥蒂。所谓当局者迷,作为话题中心人物,她并不清楚自己和秦川在班里的讨论度有多高。中素、夏天和嘉言不同,他们照顾她情绪,平日里和她在一起时,讲话自是过滤了风言风语。

      陈星索然无味,寻了个理由离开了。

      秦川在走廊上等她,他半靠在墙上翻手机,陈星凑近,笑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给我也看看。”

      他突然用一只手搂过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俯身在她耳畔低声笑道:“看你啊。”

      另一只手还没等陈星反应过来便按下快门。他把手机摆到她面前,陈星像是锅里的螃蟹,滚烫的绯红色一下子从锁骨爬到耳根,整张脸都红彤彤的,朝外放着热气。

      秦川放开她脑袋,她先是石化了一般立在原地,随即扭头就跑。秦川追了上来,拉住她手臂,陈星推了他一把,别过头不去看他。

      秦川笑道:“生气了?”

      那语气像是询问,又带了丝笃定的意味,仿佛是同自己说话。陈星被他握得死死的,挣不开他的手,脸上浮现出一种怄气之色,跺脚说道:“你知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说我们的?要是被人看到,明天的流言更加难听了。”

      秦川默了默,松开她问道:“你很在乎别人的看法?”

      她当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是她介意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他跟她玩暧昧,殊不知这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

      陈星气鼓鼓地往前走,她到哪,秦川便跟到哪。

      两人走在香樟树下,盈盈的碧色擎起一架伞骨,暖黄的灯光从间隙中漏下,浸在炭灰色的水泥地上,逐渐漫过他们的鞋,漫湿了他们的衣角。他们的影子淌过碧色的溪流,时而被漩涡拉开,时而紧紧纠缠在一起。

      希达的身影忽然在脑海里游荡,一时之间,陈星不免哑然,十分厌恶自己。她停下脚步,踩在秦川的影子上。

      秦川见她慢了下来,绕到她跟前。陈星抬头看着他,他亦望着她。她的眼睛像是矿紫的葡萄,流眄生姿中酿成了一品醇厚的酒,目光化作缓缓飘散的清润酒香,只需一眼,他便有醉意了。

      陈星无声地张口,到嘴边的话似又生生咽了下去。

      她的沉默便是回答,秦川道:“是不是还生气?你如果不喜欢,我以后会注意分寸的。”

      陈星道:“我没有生气。”

      秦川笑道:“都往操场走了,怕不是气昏头了。”

      陈星大声道:“那是因为今天晚上月色明亮,我去看月亮的。”

      秦川抬头,万里层云,哪里有什么月亮?说谎说成这样的,恐怕也只有她了。一抹淡笑从嘴角飘出,他揽住陈星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陈星又是一僵,到底没推开他。

      秦川伸手覆在她头顶,揉了揉她乌黑的长发,凑在她耳畔说道:“我陪你去看,好不好?”

      陈星的心颤抖得厉害,假装平静地 “哦” 了一声,可说出来的声音也是颤抖的。他们绕操场走了一圈,男寝楼下,秦川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许多人路过他们周围,有高一的,也有高二、高三的,但陈星只看见了他。

      他对她说晚安,转身,身影混入回寝的人潮里,很快消失在楼梯口。陈星却在原地立了好久,仿佛路灯下长长的影子还是他们两个人的。

      她再次抬头,云破月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银雾的清辉里。月光在穹顶和大地之间筑起一道城墙,可那个瞬间,她心底的防线轰然倒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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