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且慢》墨雨时

14、人间炼狱通州城

　　通州的这场水患所引发的后事，也没有封沅时想象的这么简单。水患发生后不久，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进入通州，以低廉的物品收购那些年轻、看起来还有几分姿色的女子。
　　丁婉虽然是太守之女，可是丁源一死，她的身份便一文不值。丁源在位时，虽不说政绩有多突出，可是也尽到了一方父母官的责任。
　　而他为官时在通州得罪的人也不少，这也是为什么，丁源死后，之前被丁源处置过的人，或者是在政治上跟丁源站对立面的人，会趁乱打劫他的府邸。
　　不过其中也有不少人曾受过丁源的恩惠，这才保住了丁婉一条性命，只不过想要就此恢复一门的荣耀，怕是难了。
　　水患紧接着的就是饥荒，这些平民虽然暂时保住了丁婉的生命，但是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刻，人性的恶就犹如瘟疫一般，弥散在每个人心头。
　　活下去！在生命受到无休止的折磨时，所有人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让自己活下去。
　　“丁太守是个好官啊，我们不能让他的女儿落到贼人的手里！”在一个深夜里，几人背着丁婉偷偷商量着什么。其中一位长者最为激动，他是亲眼看着丁源慢慢消失在水中的人。他不能再看着丁源唯一的血脉，落到那般虎口中去。
　　此时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站了出来，道：“李叔，你不能为了一个女子断了我们其他人的生路啊！他们拿出来的可是粮食，您想想，自水患之后，朝廷可曾派过人来。若不是这伙人，咱们怕是早就饿死在这通州城里了！”
　　李叔重重地将拐杖在地上捶了几下：“你别忘了，丁太守为了疏通河道，更是淹没在了水中。如果我们为了一口吃食将他的女儿卖给贼人，你让我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太守大人！”
　　那年轻人冷哼了一声，道：“李叔您别忘了，为什么这个时候了，还是未见朝廷拨粮赈灾。我看就是这个丁源为了避免朝廷责难，故意密而不报！”
　　只听得咚的一声，李叔将自己的拐杖打在那年轻人的腿上。年轻人膝窝一软，便跪了下去：
　　“李叔，先不论丁太守功过，隔壁的虎子为了自己刚出世的儿子，也是无奈将自己方才十二的妹妹卖了出去，难道他的心不痛吗？一切都只是为了活着，不过是卖几个女娃娃就能救一城人的性命，您为何不准呢！”
　　“可……可那是丁太守的女儿。”李叔的心理防线已然开始崩塌，这年轻人说得不错，一切都只是为了活命而已。
　　年轻人见李叔言语已经不如刚才坚定，连忙道：“李叔，这位丁小姐若是继续在通州，您即便保住了她的名声，她最后的下场也不过是饿死而已。您看看那些人，哪个不是衣着光鲜，丁小姐跟着他们，至少能保住一条性命。”
　　如今的通州城，百姓甚至已经开始易子而食。而那些进城采购少女的人，只是冷眼看着。他们除了那些肯把女儿卖给他们的人，不会给予任何一丝帮助。
　　最终，李叔还是妥协了。他们瞒着丁婉，将她与其他女子一起送入了那伙人手中。
　　牛车上的食物被哄抢一空，李叔站在一棵槐树前回忆着丁婉被抓时无助的神情，他的双目一片浑浊，就像这残破不堪的通州城一样，看不清一丝光亮。
　　那伙人带来的食物也并非是什么精细粮食，而是最为低等的米糠。在以往，那是用来喂牲口的。但如今，在饥民眼中，这就是救命良药。为了这一口米糠，他们已经出卖了良知、灵魂。
　　那个前夜里强烈要求卖掉丁婉的年轻人，手里怀里揣着满满当当的粮食，正欲去寻李叔。一回头发现，李叔用他腰间的裤带，吊死在了那棵老槐树上。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牛车，瞳孔扩散，却又充满着不甘。
　　在了解事情的始末后，封沅时的心情十分沉重。她也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但她所经历的，都是战场上堂堂正正的厮杀。像这般出卖人性、泯灭良知的事件，只让她觉得周身一冷。
　　在通州，有为了口吃食出卖亲友的虎子等人，有眼见着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只能选择逃避的李叔，有无辜受到牵连的丁婉，有至死还在救民于水火的太守丁源。而更有的是，是那些还在吸榨饥民鲜血的爪牙。
　　此时的通州，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那是真正的饿殍遍地，人间地狱。”越珩感慨道，“沅时，这件事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即便你想管，也要考虑清楚。”
　　封沅时点点头，她的身份过于敏感，武将干政难免惹人非议，再加上她跟太子的关系……她不相信，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中书省会一封奏报都没有收到。这次的事件只怕，与党争有关。
　　想至此处，她的双拳不由握紧，为了权力、地位，难道就能视数万民众的死活而不顾了吗！
　　一双柔软的手覆了上来，试图让这位将军紧握的拳松懈下来。封沅时回首看着越珩，她的眼睛里带着无限柔情，犹如一汪甘冽的清泉。让封沅时这颗暴躁不安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丁婉看着她们柔情蜜意的样子，不自在的咳了咳。这二人方才如梦初醒，尴尬地别过头去。
　　越珩先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这件事怕不仅仅是水患这么简单，而且丁姑娘所言，宜城内还有许多通州难民，若是贸然去救，只怕打草惊蛇，更加会让他们有所防范。”
　　越珩所言一下切中要害，以封沅时的身份，自然不能揭发通州之事，否则以这位齐武帝的心性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她是偶尔发现，只会猜测封沅时陷入了党争之中。
　　“要不要告诉太子？”封沅时向越珩发问。
　　越珩摇了摇头，道：“太子若知此事必上报陛下，陛下若是问起太子从何而知，你让太子供出你好，还是不供出你好。”
　　这可让封沅时犯起了难，她有心要管这件事，却觉得束手束脚，颇有一种进退维谷的味道。
　　越珩见她手里拿着刀，来回踱着步子的苦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封沅时有些不悦：“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笑我。”
　　越珩看她这般纠结的模样，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封沅时满面愁容，也没心思跟她调笑，还是把话题引到了水患上：“告御状，可行否？”
　　越珩上下打量着丁婉，道：“你看她身上，连路引都没有，如何进的了京。即便有路引，通州水患跟朝中大员脱不了干系。守城兵一看是通州的路引，她们可还能有活路吗？”
　　“那先不进京，先去宜城救人？”封沅时试探道。
　　越珩并不赞同：“贸然去宜城救人，一旦暴露身份，也会打草惊蛇。”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这事就不管了不成？”封沅时语气开始有些急躁了起来。
　　越珩捻动着手指，问道丁婉：“通州灾情严重，可我有一事不明，为何那些人要去通州收购女子？这么做他们有什么好处？”
　　越珩这么一问，不止是丁婉，在场的孤女们眼神中都流露出了一种无奈。可是丁婉的眼里，比她
　　们更多的是不甘。
　　丁婉深深吸了几口气，道：“你是相府千金，自然不知道民间疾苦。我朝民间妓馆众多，朝廷屡禁不鲜。这次通州水患，不知是哪路人收到了风声，以低廉的米糠换取女子，是何等的暴利。而且至今朝廷都未曾拨粮，他们只需要在朝廷知晓水患后及时抽身。那些卖女者皆是为了活命的升斗小民，又有谁会事后与他们计较。即便计较，事情办的如此隐秘，也不怕有人来查。而且这些人昼伏夜出，只不过他们没想到，当朝将军竟会这么凑巧撞破了这件事。”
　　越珩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恐怕是朝廷里哪位势大的官员收到了丁源的奏报，平日里又与民间妓馆有联系，想着先将水患之事按下不表，连忙派了些泼皮混混分批往通州收购人口再卖与各大妓馆，从中牟取暴利。
　　而这宜城，怕是也不干净。
　　听了越珩的分析，封沅时的心里凉了半截，为了私利，赔上了通州数万性命，还有这些女子的一生。她暗自发誓，一定要将这狗官挖出，千刀万剐了不可。
　　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越珩的心里也是有了主意：“沅时，明日让司南、千北护送这些姑娘回京，但不需进京，将她们安置在你的南城军营即可。我再手书一封交予千北，由父亲暗查中书，最为可靠。”
　　越尚一直与太子不睦，这件事因为要避嫌封沅时不能告知太子，如今却要求助越尚，多少让封沅时有些膈应。
　　而越珩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让封沅时犹如当头棒喝：“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太子，这件事极为不光彩，不管是否与太子有关，都不应该让太子牵涉其中你明不明白！”
　　封沅时连连点头，转而又问道：“既然如此，我们是否要隐匿身份，去探一探宜城的水？”
　　越珩的嘴角突然扯出一抹玩味的笑，看的封沅时是浑身发寒。
　　“非也，是让这宜城的水，再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