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序曲》李小蹊

18、第18章 怒火

　　王奕祯看着周有方的背影，目光盯在了他的袍袖上。周有方身穿一身靛青色直缀，袍子布料选用了上好的苏州绵绸，绣有青竹暗纹，里衣用的是月白色细棉布，腰缠芒编螺纹锦玉带，坠一枚乳白双福盘龙玉佩，脚穿双层穿丝云鞋。

　　光这一身就价值十两银子，而且是世家子弟的标准穿戴。王奕祯记得周有方以前在穿戴上颇为节俭，而且周家家资并不丰厚，不会打肿脸充胖子非得做些表面文章。

　　想到之前得到的消息，这个人入了贼窝后又落水，可能是手底下的人给置办的。

　　这些都没有什么，可为什么这个人穿上这一身，偏偏要把右手的袍袖卷起折出三道，露出二指宽的月白里衣。

　　这是那个人的习惯，那个曾经在自己眼中伟岸的身影，那个将自己托举在肩上，为整个王家遮风挡雨的男人，那个位列小九卿本该是王家最有望入阁，却突然暴毙的人，他的父亲！曾经王家最有眼光的掌舵人！

　　这一瞬间，王奕祯视线有些模糊，两个同样消瘦的人的背影跨越时间，相隔千山万水，竟然渐渐有些重合。

　　一名手下走了过来，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王奕祯微微眯起眼，没有想到，那个服毒自尽的丫头竟然是……

　　周有方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翻起滚滚怒火。表面看起来像个良家女子，为什么偏偏生出那样歹毒的心肠，真真是个蛇蝎妇人！

　　“周老爷是来兴师问罪的吗？”声音软糯如莺，竟然颇为好听。

　　“你认识我？果然都是你干的！”周有方上前一步，怒火被这女人的一句话挑了起来。

　　“我干了什么？周老爷可别冤枉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刘二的主意，可别把什么都栽到我们女人身上，我可不答应。”柳如烟有恃无恐，说出来的话也是轻飘飘的，张口就来。

　　“别以为我会被你的花言巧语蒙骗！镇江的张小三亲口承认，是你吩咐李二狗烧了我家的铺子，无锡的张老六说是你非要留下周芸娘，找人假冒了芸娘的父亲接近我二叔，想要低价购得我家的铺子，所有的这一切都是由你而起，不是你还是谁？！！”周有方恶狠狠的说。

　　“呵呵呵，周老爷说笑了，你们家的铺子一年的利润是多少想必周老爷比我清楚，说实话，我们看上的都是一年纯利上千两的大铺子，你们周家的铺子还入不了我们的眼！”柳如烟有些孤傲，一直以来确实如她所说，这也是周有方一直没能想明白的事，周家并没有值得这群人出手的必要！

　　“你说老实话，我们家秀娥是不是因为你才……才……”这是周有方一直以来最在意的事，哽咽着说不出来。

　　“尊夫人那是命不好，没有那个福气！周老爷你看我怎么样？比你家夫人也不差吧，不如你就娶了我吧，我保证再给你生三五个大胖小子！”言语轻佻，说的话更是暧昧。

　　“你个不要脸的娼妇！！”周有方再也压抑不住怒气，就要上前教训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却被一起进来的四郎一把拉住。

　　这句话，可能是周有方有生以来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谁知道柳如烟竟就狂笑起来，精神癫狂偏执，不再保持之前的端庄沉稳大气，因大笑脸上努力绷住的皱纹再也隐藏不住，瞬间像是老了五岁不止。

　　“先生，她就是个疯了的女人，我看也问不出什么消息了，不如咱们先出去吧。”四郎劝道，然后拖拽着周有方就要出柴房。

　　“周老爷别走啊！我的身子骨这几年养的不错，床上功夫更是了得，保证伺候的周老爷□□……哈哈哈……”越说越不着调。“想我柳如烟也曾风光无限，却不想也逃不过年老色衰被嫌弃的女人命运，我不过是想有个依靠，下半辈子安安稳稳过个日子，怎么就这么难……这么难……啊啊啊，我不甘心！不甘心！”

　　等周有方出了柴房，还能听见女人如鬼嚎般的叫嚷，本来还想再问问自家的其他事，却也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作罢。

　　失魂落魄的出了后院，周有方来苏州主要是为了能从这个女人口中获取一些关于自家一连串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谁知，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问到。柳如烟现在的精神状态绝对不正常！癫狂如魔，只怕是钻进了自己的牛角尖出不来。想逼问她一些事情，估计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回到前院，王奕祯已经不在梧桐树下了，周有方慢慢在石桌前坐下，思索着既然不能从柳如烟这里问到消息，还有没有什么其他人有可能知道，刘二？他会知道吗？

　　恰巧这时，过来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跟四郎耳语了几句。四郎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连忙过来跟周有方说道，“先生，刘二那边有些有用的消息，您要不要过去听听？”

　　周有方猛然站了起来，“走！”脚下生风的大步走了出去，那名小厮连忙在前面带路。

　　小厮带着周有方到了靠近垂花门的一个偏僻厢房，可进了门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周有方疑惑的看了看小厮

　　小厮不慌不忙，将两人带到一扇一人多高的山水屏风后面，小心的卷起墙上的一副普通的梅花傲雪凌霜盛开图，露出后面一个盛饭用的海碗碗那么大的洞，洞的另一边并不通透，应该也是一幅字画或者屏绣之类的薄薄遮挡，一个人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奉沈老爷的命令到处搜集能快速来钱的地方，基本上每个地方只选取一两个铺子，这样不会引起各个地方有心人的注意，主要是通过闲帮出手，这样能隐藏自己，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干些坑蒙拐骗，欺行霸市的事，多干两件也不为过。”

　　“等铺子到了手，我们就靠以前的掌柜继续经营，能有稳定收入的就继续留着，名声被搞臭干不下去的就直接转手卖掉，为了套现甚至比市价低个一两成也愿意…”

　　“从两年前开始这么干，一直很顺手，几个地方大概谋夺了四十多家，现在还留着的有十几家，剩下的全都转手卖了，总共得有十几万两银子了，我自己私藏了几万两，给沈老爷送去了最少十万两……”

　　“因为有沈家做靠山，大部分人都敢怒不敢言，只是曾经遇到过无锡李家的铺子遇到了坎，沈老爷送去一封信，李家就保持了沉默……”

　　“本来原巷镇不是我们的目标，而是镇江，是姓柳的那个女人说江南富庶，一个小镇不比镇江差，而且大家族不屑于在一个小镇上布置产业，不会再得罪什么权贵，我听了觉得有理就信了，没想到遇上了王家……”

　　“镇上的银楼和玉器行是我直接选中的，可也不知道怎么的，哪句话说的不合适了，她不同意，认为两家只能选一个，我们俩人便吵吵了起来，她觉得我的眼光不行，我觉得她太小心了，最后我们打赌，我负责搞定两家铺子，她再选一家，用她自己的手段试一试。她前期具体干了哪些事我不知道，但是让人放火，杀了接生婆，有个丫鬟找上门来的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