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说》厚茶

13、霸凌（一） 说着再见开

　　说着再见开着摩托车离去的吴往并没有回到达村旅馆，而是开着车到几公里外的一个比较大的超市里买了几瓶啤酒。
　　回到达村旅馆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了。
　　吴往把啤酒扔在了床头柜上，抓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睡衣进了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洗完出来的时候，吴往一边系着头上的灰色毛巾，一边瞥了瞥自己床头柜上的那个酒红色的闹钟——已经12点了。

　　还早的。
　　吴往一跨上了床，竖起枕头，而后便慵懒地把腰靠在床头，一伸手打开了一瓶英文牌子的黑罐啤酒喝了一口，随后拿起床头的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自己腿上，开机，输入密码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邮箱——果然，让章语查的资料已经发来了。

　　吴往把手上的啤酒朝桌子上一放，打开了一个名为“达村中学李说资料”的文件。

　　屏幕上那个加载的圈子转了好一会儿还没有停。
　　吴往心里一边是兴奋激动，一边又是煎熬紧张。
　　让我认识认识你吧，李说，这么特别的一个人，你的过去又是怎么样的呢？
　　也是非常特别的吗？
　　吴往想着想着，越想越兴奋，内心那团火熊熊燃烧着，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精致的面容上都泛出淡淡的酒红，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加载圈终于停止了。

　　看到文档的时候吴往有些失望，因为文档总共只有2页。
　　一眼过去粗粗一看，文档的末尾好像还附上了几张彩色照片。

　　吴往翻回首页，开始细细地，看着这个关于李说的文档。

　　篇幅不大的文档吴往不到五分钟就全部看完了，得到的信息大概就是——李说出生在达村的一个教师家庭，爸爸妈妈都是中学教师，这在村子里算是非常不错的家境了，但好景不长，她爸爸在她出生没多久就因为脑癌去世了，化疗住院吃药不仅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一屁股债，让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庭雪上加霜，追债的人不断地上她家打砸，她妈妈逼不得已就辞职到深圳那边去打工挣钱来还债。

　　还了很多年，在李说小学毕业那年，债务还完了，但她的妈妈也断了和她的联系，留下她和她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

　　但命运似乎没有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在第二年，她奶奶查出了乳腺癌，靠着保守治疗撑过5年，在李说念完高二的那个暑假，她就去世了，原本圆满的5口之家从一开始变成了2人，现在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真是不幸啊.....”吴往又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摇着脑袋调侃了一句。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谁都有谁都不幸不是吗？
　　谁能一辈子都过得那么安稳呢？我妈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出了场车祸，不到25岁就去世了，留下我，和一个对我不管不顾的爸爸，我也那么不幸不是吗？
　　嘴角微微颤了颤，吴往抬手在眼睛上抹了抹——谁能那么幸运啊？章语吗？父母都是音乐学院的教授，爷奶奶是有名的音乐家，家里独生了她一个人，她在家里是亲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在学校，作为学生会会长，又是众星拱月的对象.......

　　算了，为什么要想起她呢？
　　吴往抬头喝完了那瓶啤酒，手指往下划，目光锁在了李说的学习那一栏。

　　李说的成绩在上高中之前非常不错，小升初的时候去考进了市实验中学，3年学费全免，中考的时候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了达村中学，数学英语满分，语文也逼近满分，会考的几门成绩都是A，当时市环境比较好的几个学校都向她招手，但她还是选择了达村中学。

　　“因为她的奶奶吗？”吴往想，“她到市外去读书了留下她奶奶一个人也不太可能。”

　　在高一上学期的时候，她进入达村中学的火箭班，这个班号称云集了全市最优秀的人，人人都是清北复交的潜力股，即便如此，在班级里，李说的成绩延续着一贯的优秀，不论校内的那4次月考，1次期中考和1次期末考，还是校外的市统考，5市联考，3校联考她都以非常高的分数拿下来第一。

　　吴往愣了愣，盯着那个荣誉表格，有些发愣，她在高一的时候参加了一个数学竞赛，还拿了奖，报名参加了市级，省级英语能力大赛，也拿了奖，还有几个作文大赛，也同样拿了奖。

　　“.......真是够梦幻啊。”吴往戏谑道，一伸手拿起另外一瓶酒，喝了一大口，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些复杂——有点高兴，又有点莫名而来的悲伤。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大奖云集的学霸形象和她所认识的这个瘦弱得可怜的人有点不沾边，她看起来不像。

　　继续朝下看——高一下学期，因为和同宿舍的人闹矛盾而被卷入一场校园欺凌里，在那之后，她休学了2个多月，复学之后成绩下降了非常多，在文理分科的时候，没有选择她非常占优势的理科，而是选了文科，因为成绩下滑得太厉害，主动申请退出火箭班，到实验班读完了高二，但是，在高二升高三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不适合念文科，还是因为心态调整不过来，她的成绩竟然没有达到留在文科实验班的标准，平均分560，她竟然连400分都考不到，这还不是单单期末考，而是各种考试都是，竞赛资格也失去了，高三只能退到了普通班，退到普通班之后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心思学习，所有的老师觉得非常惋惜。

　　看完那段文字之后，吴往的眉头禁不住皱了皱。
　　她抬手，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摸了摸。
　　泛着酒红的脸颊下，嘴角微微朝上勾了勾。
　　吴往突然把手捂着自己的双眼，仰起头歇斯底里地大笑了起来。

　　“怎么感觉这在说的就是我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朝着天花板喊了一句，而后又把手捂着自己的肚子低着头大笑，“惨！惨！惨！太惨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像我们一样的倒霉蛋了，是不是？”她突然对着屏幕窃窃私语，脸红色像落日时天边的霞光，她感觉自己的脑浆在沸腾，自己的脑子都要被煮熟了，整个人此时此刻就在着火，“我们要是在一起了，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卖惨了呢？啊？李说？李说？你是是不是？我们在一起吧，我太爱你了！我要和你在一起！哈哈哈哈哈——”说着说着，她又抱起自己的电脑低头狂笑，像是看到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一样，想得有些疯狂，疯狂得逐渐面目狰狞，笑着笑着，泪水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掉，“啪嗒啪嗒”地，像是断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地砸在被子上，开出一朵朵灰色的泪花。

　　“真像个脑子有病的疯子啊，吴往。”她倒在深蓝色的被子里，把头埋在蓝色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嘴唇微微颤抖着，突然又自言自语道，“能不能正常一点啊？！能不能正常一点啊？！停下来吧！我要受不了了啊.......”

　　她突然又抬起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停地摇头，似乎要把自己的头皮都拽出来一样，“死啊！死啊！都给我去死吧！啊啊啊啊——”牙齿疯狂地撕咬着自己的手臂，咬得唇齿之间一片血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稍稍恢复了神智，看着自己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双臂，眉头皱了皱。
　　“妈的，消停消停吧.......”她叹了口气，晃了晃脑袋，起身，打开床头柜，拿起一瓶药，快速打开药瓶，往瓶盖上倒出几粒，随即仰头倒进嘴里头，拿起床头的一瓶百岁山矿泉水，喝李一口，把药咽下肚之后缓缓爬上了床。

　　抱着白色的大抱枕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她看了一眼闹钟，已经是半夜快3点了。
　　她红着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吃下几颗药之后整个人冷静了不少，她起身拿起电脑打开刚刚那个资料，继续看了第二页。
　　那是5张照片和一段视频。

　　一眼过去，吴往有些恍惚——第一张背景是在一个白色的大沙坑里头，一群人围在一起，而那群人中间，是一个黑色的什么东西——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吴往把照片放大了看——塑料袋下，似乎是一个人的头，塑料袋下方被打了一个结，沿着那个结仔细看过去，其实不难发现，那是一个人的脖颈。
　　眉头微微皱了皱，这应该是一个头上被套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的人被活埋到这个白沙坑里头，一群人围在旁边拍照吧。

　　第二张照片——一个短发女生站在那个“塑料袋”旁边，上方昂着脑袋，她的眼睛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鼻子是蒜头鼻，嘴巴长得很大，嘴唇很厚很干，典型的香肠嘴，脸颊两侧长满了青春痘，吴往一眼过去心道：丑得很有个性。
　　对方笑得很得意很嚣张，伸着短短的手指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的胜利手势。
　　往下，一只脚踩在白沙地上，另外一只脚踩在黑色塑料袋上，也即是那个被埋者的脑袋上。

　　一瞬间，吴往觉得有点反感，因为这样也怪侮辱人的吧——这是什么意思？把人踩在脚下的胜利是吗？有点幼稚。

　　第三——
　　一个人蹲在旁边，拿着一只蓝色塑胶拖鞋拍在那个黑色塑料袋脑袋上头那个瞬间的照片，看样子，应该是扇在了那个活埋的人的脸颊上。
　　站在周遭的人，似乎很兴奋很激动很开心的样子，都在手舞足蹈着。

　　第四张——
　　那个塑料袋子被拿了出来，对方是个一个头发湿透凌乱的女生，那个短发女生蹲在她身边，伸着带纹身的手抓着她的头发逼得她把头往后仰，她紧紧咬着嘴唇，看起来非常痛苦，因为因为她的头发遮住了她大半个脸，和拍摄角度的关系，吴往看不清她的脸。

　　最后一张——
　　一个长得精壮的男生背对着镜头，拿着一把黄色的美工刀指着那个女生的脖颈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似乎是要把拳头挥打在那个女生的脸上。
　　那个女生紧紧闭着眼睛，湿透的发丝凌乱地贴在她的脸颊上，额前的刘海被拨开到两侧，她的正脸呈现在镜头里，那是一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