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送胡长忆进 ...
-
送胡长忆进了教会学校、办好了诸种手续之后,方随和秦弦又是千叮咛万嘱咐地待了半天,这才离开。方随便又连着好多天忙于工作。
虽说每次被迫去刘梦庚所谓的“近友小聚”,方随内心都烦躁的很,但想到若能斡旋期间探出些消息,便也算是值了。而这么几番宴饮下来,方随也听闻了不少前二年刘梦庚署理军医总监时治病救人的传奇故事,对其人的态度也有了些许的转变。
另一方面,方随也渐渐认识了刘梦庚的不少部将。其中一个叫杨真的,性格率直很好说话。当然更吸引方随的还是他的身份——侦缉处卫队的副队长,而且据说和卫队队长周楚森共事也有大半年了了。于是方随便存着探听些周楚森旧事的心思,和杨真渐渐熟络了起来。
且说忙完一阵之后,方随便借着新发现了一家炭火锅的由头,又邀请秦弦出来大快朵颐。秋风萧瑟,北京城已泛起了几丝凉意。方随见到秦弦的时候,秦弦穿着件潇洒的格纹长风衣,行止之中竟有几分帅气。
“看什么呢!”方随正发呆着,秦弦已经在他对面坐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方随回过神来,“这不是姑娘天容玉色,小生看呆了嘛!”
“还这么贫!”秦弦笑笑,二人便招呼了店家开始点菜。
别的不说,这家铜火锅涮肉的味道属实不错,菌汤的锅底十分新鲜。方随调了碗芝麻酱料递给秦弦,自己也调上一碗,两人便就着腾腾的热气吃了个心满意足。酒足饭饱之后,似乎是习惯性地,两人又一起悠然地往方随的小房子走去。
方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到,“现在长忆也不住在我这里了,也不知道我这小破屋子还有什么地方能让若潇愿意来的?”
秦弦调笑地看看他,“那方兄还想不想让秦弦总来叨扰呢?”
“那自然是想的!”方随爽快地回应了一句,又说到:“我这里可是有四处淘来的不少古籍善本呢,甲戌本的《红楼梦》,锦章书局石印本的《子不语》,对了《子不语》里有几篇可不正经了……对了我还有章太炎先生不久前出的《国故论衡》,还有周瘦鹃先生译的《犹太灯》,讲法国一个侠盗的……”
“方兄果然是醉心于怪力乱神啊”,秦弦笑笑,“所以我也可以经常借回学校看嘛!方兄不会不给的吧?”
“嘛!我家里还有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应的各种小吃,屯得可全了——”
“还有呢?”
“还有——”,方随正想着,秦弦笑着推他一把,道,“我当然会常来的,因为——还有方兄啊!”
方随看着秦弦,眼眶里突然一热。这时秦弦又说了,“你还记得施小晴那个笔友嘛?”
“记得啊——我去信郭思源要他帮忙探问一下,郭思源这家伙也不回我。”
“那笔友都和小晴表露爱意了呢!说不日将来北京相见——”秦弦看向方随,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小晴这速度啊!”
方随笑笑,却又岔开话头,“对了,最近西北边山林的红叶正盛,状如明霞,若潇有兴趣往游吗?”
“求之不得啊”,秦弦道,“雁啼红叶天,人醉黄花地,秦弦早就心向往之了!那就明天怎么样?刚好周末,方兄也不必去工作。”
其实我平时也不怎么去工作的,方随腹诽一句,回道:“那就去阳台山可好?据说看日出也是一绝,若潇今日早些休息,明天凌晨我去学校接你!”
“啊——要早起啊”,秦弦的表情突然就变得艰难,“我的被子不想让我走啊……”
方随看着他噗嗤笑出声来,“我请你吃赵家胡同的面茶肉笼,还有炒肝,徐记烧饼……”
“好我去!”秦弦爽快地改了口。
秋日的西北郊确实是美不胜收,游人如织,好在不少游客都选择了去香山赏景,方随和秦弦出发得又早,因而一路上便也没遇上什么人,正是清闲自在。攀到主峰妙高峰顶上的时候,正值一轮红日从东升起,朝霞掩映着遍山的红色,反射出熠熠辉光。秦弦和方随坐在封顶,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壮观奇美的景色,时而又偷偷瞟一眼对方,看着彼人在日色映照下泛起红润的脸庞,就又马上转回头去。
赏过日出,补给一些干粮,方秦两人便想着往香水院法云寺上柱香去。
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正走着,秦弦突然一指旁边的树林,“方兄,那儿好像趴了个人。”
“诶怎么会呢,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方随说着便往近走了走,确实有一个青年趴在地上,身形修长。看着青年人身上的军装,方随一面疑惑地和秦弦说,“奉军的军官?”,一面便和秦弦两人费力地将他翻过身来。
秦弦用手探探气息,“还有呼吸”。
“好,烦劳若潇给他灌口水吧”,方随一面将水壶递给秦弦,一面抓紧时间上下看看青年,“有些外伤,不过倒没有出血太严重的地方”,方随说着,从自己的衣服上费力地撕下来几块布条,粗略地给青年包扎了一下。
两人站起身来左右上下看看,现在所处的位置算是个小小的谷地,放眼望去只有对面的半山腰上,在葱茏树木掩映间似乎有几所屋子。秦弦抬手指了指,“要不背他去那里找人帮忙?不过看着虽近,估计爬上去也挺费事的。而且也不知道那边的住户肯不肯相助?”
“确实。”如今世道不平,还真是不太敢贸然去招惹别人。方随看看山间的房子,正考虑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诶说起来慧姐的园子其实离这片儿不太远,带到她那里去我也放心。”
“对啊!”秦弦跟着方随去蓝惠那里听过几次戏,便也混熟了,心底里也一直对这位出身梨园却颇有几分侠义、古道热肠的姐姐十分佩服。两人便马上行动起来,秦弦帮忙着将那青年军官搭到方随肩上,便匆匆往城内赶去。
很快便到了蓝惠戏班子住的小园儿,幸亏是在上午,表演还没开始,几个和方随秦弦都熟络的帮工便连忙帮着将青年抬了进去放在床上。蓝惠也匆匆赶过来,吩咐旁边人取来纱布烧上热水,想了想又去拿了瓶高度的白酒过来,冲着方秦两人说,“拿白酒消消毒再给他包上吧。然后再喂点热水,顺便帮他擦擦——我看他问题倒也不大,应该很快也就醒来了。”
“好嘞!”方随笑道,“慧姐这里东西倒是齐全。”
“这不是客人们来看戏难免有各种情况,所以能备的就都备上些嘛。”
三人忙活一阵之后才算歇下,蓝惠这才问道,“你们这是从哪儿捡了个军官回来?”
秦弦噗呲一笑,“别说还真是捡的。——今天早上和方兄一起去阳台山看日出,半路上在树林里发现的。”
“树林里?一个军官去那儿干什么……”蓝惠满腹狐疑,“可别是又要打仗了吧!这才消停了几天哪——”
“应该不至于,慧姐放宽心——”,方随说,“不过具体怎么回事儿,只有等他醒了才知道咯。”
“也是”,蓝惠点点头,“对了既然来了,帮我看看本子吧”,说着便热情地挽住秦弦,“秦姑娘对这方面可是有研究呢!最近想排一出《燕子笺》的新戏,快来帮我参谋参谋。小方,你也来——”
三人说笑着便进了屋聊起戏来。吃过午饭又待了好一阵子,方随正迷迷糊糊地坐在床头,突然床上平躺着的青年艰难地爬起身来,摇晃间方随这才猛得清醒过来。“你醒啦?”
外边聊着天的秦弦和蓝惠也被惊动,走了进来。那青年迷茫地看看左右,右手便戒备地搭到了腰间的枪带,“这里是?”
方随见状忙道,“兄台不必惊慌,我们是今天早上在阳台山的树林里看到你的……”便将事情过从解释了一番。
青年这才放下戒备,道,“如此便多谢几位了。在下是东北陆军第二十八师第一旅参谋长何诚。”
原来是随张作霖入关参加前些时日的直皖会战的!方随心中暗想。便回道:“在下《华北日报》记者方随。这位是女高师的学生秦弦,这位是京城杨澄班的当家名角儿蓝惠。”
“多谢方先生,秦小姐,蓝小姐。相救之恩,何诚日后必当想报。”何诚说着便起身要走,似乎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神色十分痛苦。
秦弦赶忙拦下,“何先生现在的身体,不宜急于行动啊。”
“我有急事”,何诚并不搭理。
方随便急忙上去助阵,“何先生若真有什么要紧事,不妨说来,也许我们能帮得上什么。”
秦弦也道,“是啊,何况你都昏了这么久,现在却又何必急在此一时?”
何诚看看二人,这才老实坐下。蓝惠便去将门关上,也和秦弦一起坐下。
“那就长话短说了”,何诚道,“我妹妹也在北京读书,但是前些日子突然就没了消息。我听她同学联系,这才请命入关,急忙来了北京。”
方随和秦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之前刘慕说的青年女子频繁失踪的案子。
何诚继续说道,“我便托在北京的朋友调查,才知道失踪的姑娘不止我妹妹一个。昨天晚上,我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城里乱转,突然听到一个巷子里有女生求救的声音。我赶过去的时候,看见几个人正把一个姑娘往车上塞。想到我妹妹的事儿,我就决定跟踪他们的车。”
“然后便一路跟到了你们说的那个地方——阳台山是吧,就半山腰挺隐蔽的地方,藏着几间房子。我看到那几个人把姑娘从车上拖进了屋子里。之后我就绕到屋子后头,透过后边的小窗户看到,里边有好几个姑娘——好像我妹妹也在里边。我正打算偷偷潜进去的时候,突然挨了一闷棍……然后醒来就是现在了。”
“所以何先生怕是被那伙人从山上扔下来的。”方随说道,“何先生救妹妹心切,方随理解。但是以现在的情况,何先生怕是已经打草惊蛇了——”
“打草惊蛇?”何诚问。
秦弦默契地解释道,“何先生穿着军服,那些人不会没有看见。对于如今的军阀政府来说,普通百姓失踪事小,但是肯定不会放任一位军官平白没了踪影,若是派军队来搜查,找到他们也是迟早的是——所以那伙人这么考虑的话,恐怕现在早就在想方设法挪窝了。”
“那我岂不是更得赶紧——”何诚听闻便更加着急了。
“何先生一个人去的话,单打独斗真能救出姑娘们吗?”方随冷静地说。
“那我先回去叫几个兄弟——”
方随连忙阻拦,“何先生可知为什么你们的军队要驻扎在北苑营房吗?——你们张大帅和直军的吴佩孚将军定下军队都不入城的诺言,若是没有上级命令便带兵入城,会引起多大骚乱!”
“可是那我——”何诚急切地说。
“何先生放心,我等绝不会坐视不管。”方随神色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