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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闹剧 一个葬礼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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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像一个镶了金边的盘。它的光芒四散开来,轻而易举地隐匿了漫天的繁星,使它们迅速褪去光亮,成为无垠的银河中最不亮眼的存在。
弯月还在。
陪伴它的,是一颗倔强的星子——当所有星辰皆为太阳所诚服时,它依旧岿然,仿佛守护月亮,是它终身的使命一般。
这颗星子,大概叫启明星?又或者不是,管它呢,谁要去在乎一颗星星的名字?
从前的小颜会在意,事实上,很多微小的事物,她都会关注着,包括路边一株野花的盛开。但现在,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不多久,连她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躯体,都会化成一缕青烟,谁会去在乎她曾经的过往?
日子还得继续。
死亡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岸,抵达不了终点。即便如此,这个世界,依然有许多人试图通过死亡,来达到解决问题的目的。
愚蠢么?对于一心寻死的人而言,恐怕并不见得。
但大飞觉得,这种思想行为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愚蠢至极的。
所以当他得知容颜去世的消息之后,他坐在电脑前怔愣了好久,许多画面从他脑海如同默片一样,飞速闪过。最后,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哦,容颜就小颜,她喜欢别人这样称呼自己。
小颜的葬礼定在了4月1号,愚人节。
大飞是通过一封邮件,得知容颜去世的消息。收到邮件的这天,是3月31日。邮件上,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话,内容写道:嗨,亲爱的老同学,欢迎去参加我的人生告别仪式,记得对我说一句最后的祝福哦。
附注是小颜的本名“容颜”,落款的日期是2019年3月31日。邮件的最后,还贴心地附上了葬礼的时间和地址。
其实大飞完全可以质疑这封邮件的真实性,甚至选择去证实。
然而,他却平静地接受了。因为没人比他清楚,容颜的本事。她从来不开玩笑,说出来的话,一定是发生过的事实。
大飞只是有点茫然,他这是,要开始参加同龄人的葬礼了吗?可他们这一代人,不是明明才20多岁吗?
啊,他都忘了,葬礼可不是老人们的专属,年轻人也会死,也会有自己的葬礼。
这样想想,生命的倒计时似乎从婴孩儿呱呱坠地的那刻起,就开始了。原来,人生真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呢。
愚人节,呵,可不就是一场愚人的葬礼么?
4月1日那天,大飞穿上了从服装店租来的黑色西装,出门前,他还特意捯饬了一下胡子拉碴的脸颊,尽管这张脸其貌不扬,但这并不妨碍他频繁地交往不同的女朋友。
葬礼十二点整开始,才十点不到,就有很多人穿着肃穆地赶来。
大飞站在角落,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人群,看不同的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至于聊得什么内容,他有些听清了,有些没听清。
穿着黑色长裙画着深红口红的那个女人,对她旁边同样穿着黑色衬衣的中等个子男人说:“容颜是公认的校花,当年在学校,追她的不计其数。”她暧昧地瞥了一眼中等个子的男人,满脸不屑:“你当年也追过她吧?现在来参加她的葬礼,你也不落两滴眼泪看看?”
那男人旁若无人地伸手捏了一把女人的翘臀,语气轻佻:“她哪有你漂亮?你的身段,我看一眼就爱上了。”
大飞冷眼旁观。他记得这个女人,他们班上当年的文娱委员,和容颜的关系不错,两人和班上的另一个女生报名参加过学校元旦晚会的节目。
至于这个男人,自然有人替他解答。
“徐菲菲挽着的那个男人是谁?看起来很一般嘛。”这是一道女声,带着明显的嫉妒。
女声主人的旁边是一个微胖的戴着眼镜的女人,她凑近女声主人,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吗?那个是隔壁班的方强,听说他家里这几年连续拆迁得了大几百万的补贴,他现在拿着那笔补贴开了个小公司,徐菲菲就跟他好上了。”
“隔壁班的也来参加葬礼?”
“谁知道呢?容颜的关系网或许很广?毕竟人长得这么漂亮。呵呵。”
她们同时看了一眼水晶棺的方向,然后心照不宣地冷笑起来。
大飞想笑,不懂容颜希望这样的人能祝福她什么,说,真好,你终于死了?
呵。这算祝福吗?
大飞觉得容颜死的莫名其妙,这群参加葬礼的人,也来的莫名其妙。他决定去看看容颜,见她最后一面。
从进入葬礼的场地以来,他一直躲在人群边缘,听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话。他不指望他们对着逝去的容颜能表达什么沉重悲痛的情感,但至少不是这样的冷嘲热讽。
不过说起来也能理解,年少时的情感,其实最容易变质,况且,容颜和他们有什么感情可言?她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的。
十几岁的时候,大飞不理解为什么班上的女生都排斥容颜,后来他懂了,是因为她生的太过漂亮。美是原罪。
大飞脚步沉重地走近水晶棺。他来的时候听人说,容颜是死于一场意外,造成这场意外的,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据说这个病患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时候携了一把水果刀,容颜虽然被刀刺中,死因却是心脏病发。
案子结的很快,无人受到惩罚,整个事件中,唯一不幸的,只是死去的容颜。
不过,容颜的不幸,又岂止一桩一件?她从小被生身父母抛弃,领养她的一对夫妻,也在她十八岁那年就双双离世,以至于她连上大学的机会都没有,就进入了这个毫无人情味的社会。
他们重逢的那天,容颜刚刚和她的富二代男友分手,理由是,她在酒吧陪过酒。
可笑的是,她当初第一个陪酒的人,正是她的富二代男友。
富二代男友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富二代,是拆迁后突然发了财,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
啊,对了,就是那个徐菲菲挽着的男人。
大飞怎么知道的呢?因为他们分手那天的晚上,他就跟容颜回了家。
后来的一年时间,他和容颜一直保持着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直到她提出想跟自己结婚的要求。
大飞在第二天的清早,趁着容颜没有醒来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据说后来她又找了一个男朋友,不多久就分手了。
大飞一直觉得容颜的眼光不怎么好,不管是富二代男友,还是他自己,抑或是那个不知名的前男友,以及她从前遇到的各种男人。
但容颜在爱情中,总是奋不顾身,对所有交往过的人都真心相待。她有这样美丽的容颜和善解人意的性格,她活的一直自由。
遗憾的是,她还是死了。
大飞想,容颜的遗容应该有些吓人。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容颜依然很漂亮。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口红是她最喜欢的色号,就连嘴角,似乎也噙着隐隐的笑意。
是的,他都忘了,和容颜生活的一年时间,她一直都活的很精致,从来不肯以素面朝天的样子示人,哪怕是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
大飞瞧的入迷,仿佛躺在冰棺里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睡着的美丽公主。
一种巨大的悲伤陡然间袭上他的心头。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容颜活的很辛苦,但凡他再对她好一点点,她都不会走上这一步。
有人在他耳边感慨:“可惜了,这么漂亮。”
他忍不住侧头,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睛露出诧异来。
那人过来与他寒暄,问他这么多年在哪里发财?大飞藏起悲伤,故作诧异,回答:“咦?你不知道么?我高中毕业以后就开了公司了。”
听他这样说,那人果然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来,好像他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这么幽默,还是喜欢说谎话嘛。”
大飞笑着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某某科技公司CEO,吴飞。
那人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大飞却早已习惯。每次当他递名片给别人的时候,总是可以欣赏到任何表情,尽管名片上没有一个身份是属于他自己的。但他喜欢以此来作弄别人。
让他想想,自初中毕业后,他们有多久没见过面了?十年得有了吧?
十年,真是一段漫长又无趣的岁月啊。十年,足可以把他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大飞又低头注视起水晶棺里的容颜来,安安静静的,比醒着的人看起来还要像睡着的状态,如果可以像这样长眠下去,似乎也不错?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不小的哄闹,他朝门口看去,一个穿着红裙,戴着鸭舌帽,蒙着口罩的曼妙女子信步而来。
她手里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将花放在水晶棺的尾端,随后站在那里,抬眸看向躺着的,与她同穿红裙的容颜。
她似乎笑了一下,大飞正诧异,红裙女子的视线却突然而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一瞬间,大飞吓得魂飞魄散,因为,他似乎看到了活着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