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伊利克森

1、01 还是个低音

　　市场营销课结束在六点钟。
　　程赢出商学楼的时候天都黑了。
　　两个小时的水课一无所获，除了左脸上那道睡出来的很深红痕。身边室友王峰峰甩着身上的帆布袋，倒退着在下课人潮里走，问他：“去校外吃晚饭吧？我快饿死了。”
　　“行啊。”程赢说。
　　说话间一个人擦肩而过，冷笑飘过他耳朵。
　　王峰峰恢复正常走路姿势，凑到程赢身边：“我靠，许扬怎么了？上周不还对你笑吗？前天你俩不还一块儿看电影吗？”
　　程赢没来得及张口，王峰峰又抢问：“不是吧，你俩掰了啊？”
　　许扬是隔壁历史系的系草，程赢的性取向在系里又人尽皆知。许扬跟程赢好，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很正常。
　　“我哪知道谈个恋爱能这么麻烦。”程赢啧了一声，自顾自朝前走。
　　王峰峰追上来：“什么啊，跟大男人谈恋爱也麻烦？”
　　程赢说：“不是一般麻烦。许扬比女孩儿还麻烦。”
　　王峰峰笑了：“是你耐心太差吧大少爷？”
　　两人出校门，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美食巷，里边儿东西齐全，想吃啥都有。
　　王峰峰摸摸肚子，盯着一家饭店招牌不走了：“赢赢哥，我今天想吃点儿米。”
　　“滚啊，再叫抽你。”程赢扫一眼饭店招牌，插着兜走了进去。
　　两人找了个门边的座位坐下来，王峰峰刚脱掉塑料筷子的外衣，一个人就拿着菜单走了过来：“吃点儿什么？”
　　还是个低音炮。
　　王峰峰忍不住抬眼看他。
　　一脑袋奶奶灰，头发长到脖子后，眉毛漆黑浓密，低着眼睛，身上是白T和灰色工装裤。
　　外加一条小碎花围裙。
　　“问你呢，吃什么？”程赢跟看戏似的笑着，在桌底下轻踢王峰峰一脚，撑一边脸说。
　　“饭。”王峰峰对奶奶灰说。
　　奶奶灰眉头微拧，嗯一声，抓着圆珠笔飞快地记下来：“还有呢？”
　　“空心菜，空心菜比较健康，就要这个。”
　　“嗯...再来个番茄炒蛋吧，”王峰峰把菜单翻得哗哗响，“再来个酱鸭子，带鱼？带鱼也成......”
　　“没有。”
　　“啊，啊？”王峰峰愣愣地看着他。
　　奶奶灰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鸭子和带鱼，没了。”
　　“......”王峰峰又翻菜单，“那就，就来个清蒸草鱼。”
　　“也没有。”
　　“......”
　　王峰峰叹口气，合起菜单：“那你们店有什么啊老板？”
　　“你再试着点一个，说不定能中。”奶奶灰很诚恳地说。
　　对面的程赢终于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啊？”王峰峰不爽地瞪他一眼，指着菜单上一处，“紫菜鸡蛋汤，总有吧？总有吧？”
　　奶奶灰说：“嗯。”记完了又看他：“还要点别的吗？”
　　王峰峰感到疲惫：“老板您店还有别的吗？”
　　“你点点看。”奶奶灰说。
　　“我抽盲盒呢吗？”王峰峰啧啧，摆手道，“不点了，哎那什么再给我俩上个麻辣鸭头吧，想吃辣了。”
　　程赢提醒道：“刚跟你说过，鸭子没了。”
　　王峰峰：“哦......”
　　奶奶灰丢下一句“请稍等”就进了后厨，王峰峰扫视一眼周围空荡荡的座位，对程赢说：“挑错地儿了，这饭店生意差得要死，肯定不好吃，还要啥啥没有。”
　　程赢撑着脸玩手机，心不在焉应他一声。
　　“不过刚才那老板倒是帅的，放我们学校也算出挑那种。”王峰峰推推他手臂，“你现在不空窗期吗？上啊。”
　　程赢没说话，继续盯着手机。
　　两菜一汤上得很快，还都是素的。
　　王峰峰为桌面寒酸叹一口气，拿起筷子夹菜，嚼两下立马吐出来。
　　“我操，没放盐吧，苦死了。”王峰峰呸呸呸，看对面程赢，一边看手机，一边神色自如地往嘴里送菜。
　　“你这也吃得下？”王峰峰皱眉问，“这什么破烂饭馆儿啊？爷受不了了。”
　　程赢屏幕往下滑了几道，淡淡地说：“习惯了。”
　　“什么习......”没说完，王峰峰兜里的手机响了。不说程赢也瞄到，备注是小草莓，王峰峰最近新交的小女朋友。
　　王峰峰不习惯当着人面儿亲热，做贼似的捂着手机出去通话了，饭馆里只剩下程赢一个，以及头顶黑乎乎结一层灰的寂寞旋转的大风扇。
　　程赢机械进食，嚼半天抬头看一眼风扇，头也没回地冲坐柜台后面玩手机的人懒洋洋喊道：“老板，都入秋了还开什么风扇，冷啊。”
　　“秋老虎。”那人也同样懒洋洋地回道。
　　程赢嗤一声，低头继续扒饭。身后却响起脚步声，慢吞吞地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有事儿吗？”程赢嘴边挂一粒米，抬眼问。
　　赵旷忍住替他摘掉的冲动，目光缓慢移到程赢左脸上的红痕，淡声道：“明天周六。”
　　程赢挑眉：“所以？”
　　“回家住吗？”赵旷看着他。
　　“不知道。”程赢又低头扒饭，吃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下次让文叔把米泡久点儿，硬成这样是要硌死谁？”
　　赵旷沉默几秒，说：“哦。”
　　王峰峰一脸春色地打完电话回来，坐到位置上心满意足开始吃饭，末了看到他还站在桌边，眨巴眨巴眼睛：“老板，您还有事儿？”
　　赵旷看他一眼，转身走人。
　　走人之后王峰峰立马低声：“哎，这老板不是看上你了吧？那样盯你。”
　　程赢吃饱，抹了把嘴，把筷子放下来。又从口袋里摸出烟，掏了火机点着。
　　“问你话呢。”王峰峰说。
　　“吃你的饭。”程赢吸了口烟，把脸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