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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1.

      景帝陈广十六岁亲政时,立了个美人皇后,贺兰亭。

      贺兰家的小女儿,自小便是众多皇城名媛中最受关注的那一个,有个权势滔天的父亲,有个建功立业的兄长,脸也长得好看,一早就成了皇城第一美。

      陈广并不想娶她。

      太后非逼着他娶,没办法,亲政的条件就是他得娶太后母族贺兰家的姑娘,于是他只能娶。

      洞房花烛那一夜,端坐的皇后的确美丽,也同样与他一般,脸上并无几分喜悦。于是他试探:“毕竟刚亲政,还需勤于国务。”

      皇后忒识大体,悠悠站起,行了个礼:“陛下国事要紧。”

      面容上的紧张,反倒消失几分。

      不待在一起,双方都开心,陈广走得毫无心理负担。

      勤政殿中的小内官一早就与他讲过这位皇后的坊间野闻。

      这姑娘常跟着兄长进军营,喜欢的是舞刀弄枪真男儿,不是文质彬彬弱书生。听说日前早就看上了她兄长身边的骑都尉,正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之时,只待他日建个军功,升上将军,便风光大嫁。哪知突然来了这么一道懿旨,硬将两位有情人生生拆散。

      陈广瞅瞅自己瘦弱的四肢,叹了口气。他打从幼年生了场病,便成了柔弱不能自理的长孙殿下。幸好没把脑子烧坏,否则,即便他是长孙,享尽一切荣宠,母亲背靠贺兰氏,先帝也不会把皇位传给他。

      他仅仅只有长孙这么一个名头值钱而已。

      那个大美人看不上自己,还忒有眼光。

      美人有美人的心气,挺平常的一件事情,不值得计较。偏偏太后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们没同房的消息

      先把太医召来细细询问二人身体状况,跟着就逼着太医开了易生养的药来调理,愿早日诞下龙种,绵延国祚。

      陈广只能一边处理朝政,一边应付太后,一边把药偷偷倒掉。

      倒了两年,有一日,在后花园碰见了也在倒着药的皇后,两人心领神会,相视一笑,贺兰亭大方地叫他去她殿中聊个天,做个戏,一拍即合。

      贺兰亭说她母亲生她便是在军营里,所以她对军营天生感到亲切几分。营中滚大的,自然是有几分军中的敢作敢当,毫不避讳便与他聊起那个她爱慕的骑都尉。那是个可以弯弓射敌将,骑马纵沙场的好男儿,也是个会折花相送,书信寄情的懂风情的翩翩公子,比她父兄更宠她,比她自己更在意她究竟是否会活成一个废物,只要他会,只要她想学,他都毫不吝啬。是她做梦都想嫁的相公。

      文武双全,又体贴人,听来的确是个良人,看来是他棒打了鸳鸯。

      都怪他。

      他看着面前神色郁郁的少女,经两年时光已减了几分青涩,越发倾城。她低头蹙眉,抿唇哀叹,举手投足间,尽是摄人心魄。

      他从未想过,他作为一个帝王,竟会出口承诺一件荒唐的事情:“待他成了将军,我偷偷寻个由头帮你逃出宫外可好?”

      那是他们第一个拥抱。

      贺兰皇后扑到了他的怀里,说着感谢的话语,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他竟然为了她的敢爱敢恨感到高兴。

      2.

      贺兰亭成为皇后的第三个年头,她兄长在对外战事中受了伤,基本只坐镇军帐,身边原本就受他器重的骑都尉,在与敌国的战争中冲锋陷阵奋勇杀敌,战功积累,受封骠骑将军。

      陈广拿着诏令,兴高采烈想去找他的美人皇后邀个赏。走到一半,内官捧着另一封军报急匆匆赶来,打开一看,却是封赏诏令还在他手上的新任骠骑将军,在敌军埋伏下为保主帅撤离,身陷重围,力抗之下,终力竭而死。

      他看着手中的诏令,一时间竟不知道这封赏,还该不该告诉贺兰亭。

      内官还在身旁道明缘由:“原先他心中挂念皇后,总是奋死拼得一线生机,可自打皇后成了皇后,他便心中再无挂念,破敌时,便更勇猛了。”

      难怪,战功赫赫所向披靡,倒显得他的官职骑都尉是他这个文弱皇帝心中不虞,暗下的绊子。

      他看着内官,问他时有几分忐忑:“若是皇后知道了……会不会循他去了?”

      内官扑通跪在他面前,不敢言语。

      连他身边敢说皇后坊间野闻的内官都不敢回答,看来他倒是猜想得一点也没错。

      他翻开手中诏令,将世间所有的好词都给了那个他羡慕的男子,像他年少时答对了太傅留下的作业向他父王邀功时一般,也想将他对他们的成全,做成一张对答的策论,得她一声夸赞,得她一声感谢。

      就迟了这么一步。

      他做错了,不该等的,不该等他战功赫赫再给他一个将军。

      他想让他成为真正匹配得上她的男儿,他想他立过的皇后倾心的男子应当是个享誉天下的男子,他想…

      贺兰家都曾提过这样的要求,他不该比贺兰家还轻易放手。

      可现在,他害怕她恨他。

      3.

      陈广许久都没有再去过皇后的殿中。

      只在自己的勤政殿操劳政事。

      将及冠的人,皇后入宫都快四年了,仍旧没有嫡子,后宫其他人也跟摆设似的,太后急得天天犯心病,寻了由头就将帝后叫来自己殿中唠家常。说是唠家常,却是唠叨什么六皇叔去年得了个小孙女,可高兴了,大摆筵席三日,三皇叔又得了个孙子,早早便定了京内的礼部侍郎家同一日出生的小女儿做媳妇。

      贺兰皇后眯着眼,笑嘻嘻听着这些事情,还佯装埋怨皇帝不多疼疼后宫的其他嫔妃们,哄得太后心痛忽然就好了。陈广在一旁瞧着俩姑侄其乐融融,尤其贺兰亭眉眼间的笑意绚烂得他不敢直视,心中颇为不是滋味,寻了个由头便离开了。

      走了没几步,皇后急匆匆走了过来,颇为生气:“咱们约好的呀,在表姑面前做好戏的,日后才不至于被表姑怀疑,你怎么还拆我台子呢?方才表姑还问我了,怎么同你关系不怎么好,又准备教我一些奇怪的法子要拿下你了。”

      “奇怪的法子?”陈广略为不解望着她。

      她目光转了转,就是没转到他身上,脸颊还渐渐飞上了夏日里红艳的晚霞:“就……坊间有些妻子不受丈夫喜爱的,会想些办法……勾、勾引一下……咳咳,我什么都没说。”

      “阿亭,如果没有他,你会喜欢我么?”陈广盯着她绯红的脸颊,问了个在贺兰亭眼中颇为奇怪的问题。

      果然,贺兰亭看他一眼,满不在意地撅嘴:“我就是有我的将军,才不要喜欢你!”

      陈广笑了笑,揉了揉她额前的头发:“恩,钟情一人,也挺不错。他配得上你的喜欢。”

      “哎呀,你也不要丧气嘛,日后我不在宫里,但你也可以来找我玩呀,咱们是好朋友不是么!”贺兰拍了拍他的肩,手上的珠串露了出来,她目光落在那上面就不肯挪开,“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我好想他啊……”

      “对不起。”

      贺兰亭摆摆手:“又不关你的事情,这是表姑要我嫁给你的啊,你也不乐意的,我不怪你。”

      他张了张嘴,却始终不敢将那个消息告诉她。

      陈广从来都不认为一个消息能够瞒上一辈子,只是他实在不明白该如何面对而已。若能拖一会儿,他便再拖一会儿,他想,兴许时间久了,她眼中的爱恋也能淡一些,再知道的时候,当不至于痛彻心扉。

      大约是她心中的将军殉国第三年,她从回京的兄长话语中的端倪里,逼问出了答案。

      那时她兄长还松了一口气,原以为他的小妹会因为这个事情而在宫中不好受,谁知得知了他身死的消息还能悠然自得,倒是很看得开,也是令他不再担心。

      却哪里知道,她脸色骤变,拉着他的衣袖,声音颤抖,眼里的泪止不住地掉:“你告诉我,谁死了?”

      “宋都尉。”

      “宋都尉?”姓宋之人何其多,姓宋的都尉也有好几人……

      她兄长看着她满脸哀恸却仍旧执着地保有最后一丝侥幸,只能在她心口锤实那个伤口:“宋君毅。”

      宋君毅……她爱慕一年,倾心一年,思念了六年的人。

      她还与皇帝密谋着,如何从皇宫遁走,好与他双宿双飞,游历山河也好,替君征伐也罢,他们总有许多时日在一起的,不差这六年,不差的……

      勤政殿的殿门被皇后蛮横地推开了。

      内官惶恐地跪倒在陈广面前,陈广抬眼一扫贺兰亭面上还未干的泪痕,便心知肚明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屏退了左右,将手中的折子整理好,才慢吞吞开口:“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瞒着我?你一开始都在骗我是不是?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我走是不是?你如果不肯,你说一声就好了,大不了我就当这辈子再也没有指望,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呢?”她一连串的指责和夺眶而出的眼泪搅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揪疼。

      他伸手想抹去她的眼泪,却被她毫不客气地打开:“原来你也不过是个伪君子,你哄着我在宫里,就为了稳固你的帝王之位对不对?我兄长可以为你拼命,现在也没法再握刀立马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阿亭,我已写好了诏书,让宋君毅做骠骑将军……”这个疯狂指责他的美丽女子,他想让她冷静下来,他从屏风后的箱子里翻出那个小盒子,在她面前打开,被她毫不客气地一把摔走:“迟了!什么都迟了!你若是真要让他做将军,为何不早些!为何不早些!我等了他六年!六年啊!你知道我怎么日日盼着再见他一面!你全都知道的!”

      他全都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她在殿中写一封又一封无法递出去的信,她在每个满月的夜里回忆当初是如何明了内心里第一次悸动,她在宫中做她心中的将军最爱的小点心,酿她心中的将军最爱喝的梅子酒。她跟他说,她心中的将军就有一个毛病,喝酒特别挑剔,他问她:“怎么挑剔?”她便又得意又骄傲地答:“我的将军只喝我酿的酒。”随即还有些担心地念叨,“也不知道都许久未给他送酒了,这个爱酒的家伙到底怎么解馋。”

      他一直都知道她有多喜欢她的将军。他一直都看着她爱着她的将军。

      “阿亭……我是真的想帮你。”

      “我不要你帮!你们男人都是说一套做一套,都是骗子!我再也不要相信你!”气急的美貌女子转身便朝着殿外奔逃而去。

      她情绪太激动,他生怕她做出什么事情来,几乎是用了所有的力气,才赶在她走出殿外之前追上拉住了她:“你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不要你管!”贺兰亭奋力挣脱着那个禁锢着她的怀抱,她从未觉得,这个瘦弱得像是风一吹便倒的男子,竟然也有这种力气。

      她却也未发现,他只方才动作大了些,便喘得厉害,仅凭着一腔不愿她做傻事的意念拦住她,过了良久,她的嗓子也哭得嘶哑,他才缓过来,温柔地抚着她的背脊,希望帮她顺顺气。

      “我还期待着,若是我嫁给他,不需要凤冠霞帔,不需宴请百官,不需宫廷御酒,只需父母高堂在上,亲朋好友三两桌,取我酿的梅子酒作合卺。”

      “阿亭,我儿时父王总厌我调皮捣蛋,但皇爷爷却很疼我,道一句,小娃娃,就得活泼好动一些,身体才强健。”

      “我还想着,日后若是有了儿女,该取个什么名字好,也不知道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他总是心疼我,肯定,也很喜欢小姑娘。”

      “可我幼时托大,跳下湖里救一个小丫头,将她托上岸边后,没能及时爬上来,冬日里在水里浸得有些久,在床上躺了两年,爷爷唤御医常年看护我的身体,后来终于见好了,但也落了病根。”

      “他怎么就死了呢,他为什么不等等我啊?再等等我,再等一等,就好了呀……为什么啊?为什么……”

      “母后让我娶你,我不愿意。她说你欠了我的,你得还。可是,阿亭,你没欠我的,若你真要还,你也应当是用活的快活来还我。”

      他怀中的女子沉浸在悲伤中,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他的话。

      他只能苦笑一声,再紧紧抱住她:“阿亭,你的眼,清丽明媚,可映星辰,我不想它再也不睁开。你应该是坚强的,你不会随他寻死,对不对?”

      4.

      贺兰皇后入宫的第六年,生了场重病,差点没救回来。景帝陈广日日下朝后陪伴皇后病榻。听闻皇后病因心起,便寻了各种花样来逗皇后开心,几个月后,皇后倒是病好了,景帝又心里难受了。

      她听御医告诉她痊愈的时候,勾起一边唇角,淡淡问景帝:“帝王爱美人,自古有之,你也想要我这副臭皮囊对不对?那你就来拿吧,横竖是你治好的,那就归你了。”

      陈广气得肝疼,甩袖就走。

      这位贺兰大美人在他身后轻笑一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抚在自己苍白的脸上:“原来我连色也没有了,也挺好。”

      不愿她自怨自艾,陈广安慰她:“你还是一样好看,容颜倾城,令万花失色。”

      反得她讥诮:“我想起来,后宫女人你一个都没宣过,你是不是不太行?”

      陈广撩袖走人。

      皇后似乎变了个人,没事就来勤政殿找他,给他送茶,陪他看奏折,晚了还总不肯走,硬要赖着。赖着赖着,陈广不适应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绝色的皇后勾唇一笑,把外衣脱了坐在他腿上,攀着他的脖子,呢喃:“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太行啊。”

      “阿亭,别胡闹。”他沉了脸,将人挪开,静静将她的衣衫穿上,她却十分挫败地哭了:“我不知道我到底怎么活下去,我真的没有念想了,父兄劝我与你生个孩子,或许会有盼头,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这也不是我想要就能有的……”

      “阿亭……”他推她的手顿了顿,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向她确认,“有了孩子,你就有活着的盼头了么?”

      “我不知道……”她望着他的双眼里,有忐忑,有迟疑,还有对未知的恐惧,没有对他的依赖和爱。

      “那就试试吧。”他轻轻吻向她,她僵得像块木头。

      大抵还是不愿意的。

      他停住了动作,稍离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阿亭,不要怕,你不愿意,就算了。”

      似乎是赌气,这回是她将唇贴了上去,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像极了上战场的将军。

      唇齿相依间,他轻轻道:“阿亭,你不可以后悔,知道么?”

      5.

      皇后入宫第八年,生了个儿子。

      太后喜极,宫中大办宴席,请来皇室宗族世家大臣来贺满月。景帝立刻册了太子,思来想去,赐名为“亘”,拿着自家儿子的名字开心得向皇后邀功:“江山万里,国祚延绵,尽收我儿之手。”

      皇后抱着怀中孩子,笑意漫上倾城色,眼里亮出久违的生机:“亘儿亘儿,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不对?”

      景帝轻轻揽着妻儿,想一生最快乐之事莫过于此。

      日后当要更加勤勉,留给子嗣一个太平盛世。

      可景朝世家宗族权势过盛,积弊已久,宣宏三十二年天灾之下,竟也有权贵侵贪赈灾银,致那年灾祸百姓伤亡惨重。可那时他的皇爷爷也是身体日渐衰弱,面对此种朝堂只是有心无力。他十岁穿过这宫门重重跪在他皇爷爷榻前时,便被嘱咐,日后定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幸好他自亲政以来,便开始着手改制朝堂之事,再过几年,应当就能彻底实行,届时延续几年,定能还百姓一个太平。

      日日宿在勤政殿中,他觉得体力有些不支,但权贵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他在着手改制的事情,竟一道一道的折子上上来,怒斥他不顾祖宗礼法。他于群臣中转圜,实在是心力交瘁,有些时候也在问自己,是不是该放弃了,有些事情,或许并不是他想做就可以做的。

      可每次在回皇后殿中瞧见阿亭与亘儿时,又能重新激出一些斗志来。

      阿亭果然因为亘儿变成了从前那个有生气的阿亭,只是她心里总是住着一个人,他都明白的。

      他从未再宿在她的殿中,他害怕她能看出来,他身体越发不如从前,常常觉得四肢麻痹,时常还会没来由的全身一冷,跟着就是一阵虚汗,能湿了一身衣袍。

      幸好她眼中只有亘儿,从未发觉他越发苍白的脸。

      亘儿五岁的时候,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勤政殿的桌案上。

      他刚施行新政三个月,正是他需要盯着的时刻。

      他躺在勤政殿的床榻上,思来想去,叫来了阿亭,请她日后帮忙看折子,如何处理,他会教她。

      皇后带着太子,搬来了勤政殿。太子很懂事,母后坐在榻边给父皇念着新上的折子时,他便坐在桌案上临着父皇桌案上的折子作书法练习。

      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从勤政殿走出去的太医都是唉声叹气的。

      终于有一日,贺兰亭甩了折子,扑倒在他床边,埋首又呜呜哭了起来。

      陈广伸手都要出一身汗,抚了抚她的头,声音虚弱又心疼她:“阿亭,对不起,又让你哭了。我好像,没做到对你承诺的事情,一件都没做到。”埋首哭的女子没有回应,他只能望着床顶,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失控的阿亭,这次她可能是为他而哭,但他心里并没有那么开心,“阿亭,你笑起来最是好看,京城风貌,万里河山不及你颜色一二。当年你父亲为你始终不肯定下名字之事着急,我写了个‘亭’字,你拿在手里,多高兴啊。你要笑着啊,你与君毅在一起时,多开心,我想,若是他真能建功立业,什么骠骑将军,征西将军,甚至是大将军,只要他能风风光光娶你,什么将军我都让他做。”

      埋头的女子抬起了头,满脸不可置信,似乎并未想过会在他嘴里听到那个她埋在心里的名字。

      “对不起,我终究是迟了一步。我未想过,他们那一仗,竟打了三年,他竟三年未回京。对不起啊,阿亭,我还是拖累你了。”

      她伸手,触及他的发丝又赶忙缩回,眼底尽是惊惶:“我名字,竟是你给的,我如何不记得?”

      他笑了笑:“那回你太高兴,跌落了湖里,大概是烧得厉害,便忘了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记得也好。”

      她打小记性便好,他既提起,她便有了几分印象。朦胧中,仿佛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我幼时托大,跳下湖里救一个小丫头”又说什么“落了病根”,她猛然惊醒,盯着他仍温和笑着的脸,似乎看出几分熟悉来,心底里忽然涌起一阵无力的酸楚:“是你么?”

      他的笑容顿了顿,微微偏过头去。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为何不告诉我呢?”她今日眼眶可能太浅,怎么会如此包不住眼泪,“你为何不告诉我啊!我……”

      “不重要的阿亭,这些都不重要的。”他抓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似安抚,“你喜欢君毅那样刚硬的男子,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年少时,也是想做他这样的男子,他替我做到了,这不是很好么?”

      贺兰亭实在不忍再听下去,夜夜宿在勤政殿几个月后的今日,她回了自己的殿中,叫来了他身侧的内官。

      内官将前事一一告知,不敢有任何隐瞒。

      6.

      陈广还是长孙时,府中有一位家仆,接了友人的儿子来养,能上树能下水,能弯弓能骑马,能做一切他做不到的事情。

      后来长孙成了景帝,但景帝还是未亲政的景帝,日子过得有几分苦闷。宋君毅已进了军营,打过几场小仗,见识颇多,身上肌肉也结实了,对比陈广便更加显得瘦弱无力。

      中秋之夜,宫廷夜宴结束之后,景帝听闻贺兰家的小女儿也来赴了宴,此时贺兰亭已有“皇城第一美”的名号,便找了宋君毅带他去瞧。宋君毅笑他窝囊,竟也如世家纨绔一般,对美色如此挂怀。嘴上如此说着,却还是带着他偷偷找到了那位小美人。

      小美人近在咫尺,陈广却胆怯了,问宋君毅:“你说,她喜欢我这样的么?”

      宋君毅打量他一眼,哈哈一笑:“我觉得可能是喜欢我这样的。”

      陈广更胆怯了。

      于是宋君毅鼓励他:“要不去试试?说不准还是喜欢你这样的呢?”

      陈广死活不肯,宋君毅无法,只能替兄弟出头,去问了问这位美人。

      美人果然爱的是宋君毅这一款,陈广彻底死心,却也大方,嘱咐兄弟好好照顾她。这一年,他让她体会了被人宠在心尖的感受。

      而后太后知晓了此事,当即下了诏要贺兰亭入宫。

      陈广抗议了数次,太后拿亲政的事情压他,他不服,拿宋君毅的前程来压他,他稍稍动摇,但仍旧坚持,最后告诫他,贺兰家权势滔天,贺兰亭必须嫁给皇家,否则,这权势是收不拢的权势,若这权势收不拢,她便会想办法将这权势除了。

      这点到了他的死穴。

      他同意了,找宋君毅说了这件事情,那个少年一言不发,仅说了一句“祝二位白头偕老”,眉眼中却是再也不做兄弟的决绝,和对他竟用皇权来争的鄙夷。

      内官大着胆子告诉她:“陛下一直盼着娘娘好,不管娘娘想做什么,他愿看娘娘笑着,不愿娘娘做个以泪洗面的可怜人。”

      “哪怕……他都不告诉我,他喜欢我?”

      内官继续答:“陛下道,喜欢有许多种,有占为己有,有互相折磨,他愿是许娘娘成全。娘娘喜欢刚毅的男儿,陛下也喜欢看着娘娘喜欢刚毅的男儿,纵使他心里难过,但想着娘娘是幸福的,他心中便也有几分释怀。”

      “他有没有问过我释不释怀!”贺兰亭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笑了出来,厉声喝道,也不知是吼给他听,还是吼给自己。

      她分不清楚。

      内官扑通跪下,不敢再答。

      7.

      再回勤政殿的皇后脸上笑容便未断过,不知情的,还以为景帝病情已有好转。

      她念藩王异动时是笑着,她念着边军起义时是笑着,她念着朝堂震动时是笑着。

      起义的义军到了宫殿外,她仍是笑着,护着亘儿,与他道:“你看,我们三个可以死在一起呢,多好。”

      病得有几分糊涂的陈广听到此言,硬是将她的手扯开,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滚!”

      “我是你结发妻子,你不可以赶我的,你得好起来,看亘儿长大,知道么?”

      “滚……”

      “我滚了,你怎么办啊,你怎么这么不考虑清楚后果。别闹了,恩?”

      “滚……”

      “滚……”

      “滚……”

      “滚……”

      “滚……”

      他仅反复说着这个字,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只用这个字回她。

      她终于放弃,笑了一声:“你是不是真的想我滚啊……”

      他眼角静静淌下一滴泪,无声无息的,打湿了他披散的头发,嗓音虚弱到几乎听不清:“滚……”她伸手捋了捋,许久,才道:“我会好好活着的,你别担心了,好么?”

      他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似乎想说什么,她附耳去听,他的声音模糊不清,隐约能辨一个“好”。

      起义军杀入宫中时,她已回到了自己的殿中,望着喧闹声传来的方向,对着虚空喃喃:“你可不要误会,我没有哭,我等会儿,是做戏,做戏啊,知道么,我不是想哭,是做戏啊……”

      殿外的声音越发近了,她蹲下来看着眼前的亘儿,学着他的温柔:“你父皇去了,我们守不住这个国,也必然不能囚于他们手中受凌辱。”

      亘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位美极天下的皇后笑了,手指掐上他的脖子,她是使了狠力的,不多时,小太子便已闭过气去,义军头领赵彻冲上去将她的手打掉,怒斥:“他是你亲儿子!”

      贺兰皇后再也没了先前的端庄,抱着闭过气去的儿子流下泪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赵彻叹了口气,动了恻隐之心:“从今以后你们不是皇室中人,你带着他隐居,若是安分,赵氏子孙必然不会来打搅你们。”

      她点头答应了,眼泪仍是止不住的流。

      她跟自己说,没有人知道你是为他哭的,你不算违约,趁着这次不多哭一些,以后可没有机会了,他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你得答应他常笑着,让他看着你最美的时候,知道么?

      8.

      示统十九年,景朝灭。

      宫殿之中哀帝陈广与妻儿合葬。

      玉门关外,贺兰亭跟着拼死带她闯出重围的兄长,找了一处山林,建了个山庄。

      兄长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便想起有一日她拿着一张纸上写的“亭”字,写得端正隽美,她爱不释手。

      于是她忆起旧日里的晚霞,在纸上题上“落霞”二字。

      你看,我记起来了啊,是不是可以告诉你一句,我可能,也会喜欢上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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