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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道别情英莲说郭家 ...

  •   却道佟礼和孙英下了马,向第一辆大车里的薛姨妈问了好,才后来寻宝钗,宝钗与这两日内早不用那些子避让虚礼,便掀开车帘说话,宝钗道:“不方便下车,就坐着说话,请孙先生和五哥见谅。”

      佟礼和孙英都说不必多礼,孙英不爱笑,但此时也露出几分和煦笑意,伸出手叫宝钗露出手腕,将就着又把了一回脉,把脸一板说:“还没好利落又折腾赶路,再赶上场雪,惊了马,可没言立救你,就算你运气好,顺利回了庄子,可这腿一不小心别落个长短腿。”又皱眉瞅了眼宝钗微有伤痕的脸颊道:“别成个丑八怪还是个残疾。”

      宝钗认识孙英久了,也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对他的挖苦也不以为意,感激一笑道:“多谢先生挂念了,就算成了丑八怪瘸子我也只有感激先生的,不会日夜咒怨先生。”

      孙英把眼一瞪,“你还敢日夜咒怨我?”

      佟礼握拳在唇边咳嗽了声,掩饰了笑意,喜儿却对羽儿做了个口型,羽儿看的清楚是“日夜”,羽儿捏了喜儿一把,宝钗眼风扫见两个丫头促狭的笑,明白了自己话中的语病,这“日夜”是说不得的,但她心底豁达,并不以为意,对孙英说:“就凭先生这幅凶相我也是不敢。”说完立马转向佟礼道:“多谢五哥多日照顾,宝钗在此也谢过。”

      佟礼见宝钗如此郑重,慌的退开半步,还礼道:“不敢不敢!”

      孙英见佟礼拘束,不由哈哈一笑,指了佟礼道:“言立啊言立,你还真不一般的酸腐。”

      佟礼又对孙英道:“多谢若甫赞誉!”孙英气得一噎,宝钗一笑。

      这离别之愁,别在这样几句插科打诨中消磨掉了,前头薛姨妈叫人催问何时启程,宝钗知道是自己一个姑娘家这样抛头露面与年轻男子在路边说话,已惹了路人侧目,母亲这是提醒自己了,宝钗心中一暖,母亲还是关心自己的啊。

      宝钗便与佟礼孙英此行,佟礼却似想起一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说道:“这个是我们家老太太送给妹妹的安家礼。”

      羽儿接了纸再交由宝钗,宝钗定睛一看,上头是城中宅子那几乎佟礼安排伺候的家人卖身契,都是签了死契的,但是却夹了那张百两银票,宝钗明白这是老太太送给自己的,不愿要银子了。下面还有三房人的卖身契,是未见过的,再下面的一房人家主名字却镇住了宝钗,却是张德辉!

      当日自己请了张德辉一家来,不过是聘请,这两年帮扶着英莲处理庄事,城里买卖,也还忠心,但宝钗却从未想过让他们成为自家世代的仆人!

      佟礼见宝钗面色微变,便解释道:“立家之难,妹妹也看到了,这下人再好,若不是自家的家生子儿,是不会贴心的。就如贵亲戚贾府,据闻放出家生子儿做了官,却在主家落难时落井下石,若当初贾府老爷们狠些心不放了他家人自由,他哪里有这背主欺家的胆儿?妹妹家的事也未瞒我,我也不敢不尽心,这张德辉一家,现时还好,却不保日久人心,我不过做小人心计,若无事倒好,若有事岂不害了妹妹一家?但他们家本是自由民,若这样入了甄府,怕是心中不服,故老太太便建议入了佟家,算是佟家的门人了。但身契我却是交给妹妹保管,你只管当成自家人使,只要佟家在朝一日,他是不敢有二心的。”

      宝钗听着佟礼这番言语,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些人与主家签了死契,便是生死相随,就如贾府那些家生子儿一样,一旦主家落难,他们也都被算作府中私产变卖,若主家富贵自然少不了他们的小福气,故大家的家生子儿奴仆最是忠心。这张德辉一家是宝钗临时起意叫了来的,但她当时还未真正置身于这个社会,不懂其中生存之道,又兼知道四大家必败,自然未想过门人家仆这回事儿。

      如今经历这番生死,宝钗也知道奴仆忠心的重要性,但她也知道以甄家庄如今权势,怕是不能叫张德辉一家愿意舍身为奴,不想干妈却早替她想到了,叫张德辉成了佟家门人,自然是体面又得意的事。干妈又叫把张德辉一家的身契给自己,便是交由她处置,身后又有佟家,张德辉一家自然不敢欺奴骗主,死心塌地为她做事,这份恩义是何等高重?

      宝钗泪珠便有些止不住,自己有何幸遇见佟家母子?自己有何能叫人一帮再帮?说不得是先父在天显灵,为儿女积攒下的阴德了!宝钗俯身而拜,“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小妹铭记于心,总不敢忘。”

      佟礼又说“不敢不敢”,孙英听的一阵笑,催促道:“快些别过吧,再不赶路,晚上赶不到,又不知道流落那个村落了!”

      佟礼点头,便与宝钗别过,宝钗对佟礼和孙英一笑,所有感激都在其中,这二人也明白,也作揖别过。
      宝钗放下车帘,车夫吆喝,马车催动,几步后有马追上,孙英在车外说:“五日后我来别院诊脉,姑娘请给在下留盏茶吃。”宝钗在车内一笑,高声道:“有劳!多谢!”孙英哼了声打马回去,与佟礼一道回城去了。

      喜儿掀开车帘唏嘘,“孙太医年纪轻轻怎么总板个脸?每次见他我都发慌,生怕他那双寒光闪闪的眼睛盯了我哪处,说我哪里有病了!”

      羽儿骂道:“你真是有病了,你算哪个牌位上的人?敢有劳孙太医给你看病?”

      喜儿不忿道:“谁说我没资格由孙太医看病?你且看吧,五日后他来庄子,我就要他给诊脉!”

      宝钗笑道:“好没意思的话,谁个大好人,巴不得医生来瞧?那岂不是自己找病?”

      羽儿便笑:“喜儿想是病了,还是由太医瞧了吧!”

      喜儿不愿,要去胳肢羽儿,两人笑闹了一回,宝钗只含笑看着她们闹腾。两个小姑娘从胡老太太身边来到自己身边,换掉身上那些死气沉沉的服饰,又没老人拘束,便活泼了许多,就连稳重的羽儿也俏皮起来。

      依然是寒冬腊月,却再没上一次的心焦狼狈,全然是一颗刚剥壳的熟鸡蛋似的圆润,宝钗掀开帘子,回望了一眼身后紧跟而行的大车,黛玉虽依旧每日哭几声,身体也不康健,脸色却是红润了起来,心病心医,真是这个道理。

      只是,要与宝玉全聚,还得等二十六个月,宝玉现在孝中,不知黛玉的身体到那时候能不能完全康复。

      宝钗又想起临行前英莲说的话,当时英莲把甄家庄的房契地契所有财物清单都要交由宝钗,宝钗细想下还是收了。虽是自己的产业,当时却是用的甄家名义,如今薛家案已结,家也抄了,薛蟠死了,再无干系,她收回产业自然也是应该。

      宝钗虽相信英莲为人,即使拿着这些契约也不敢背叛于她,但宝钗两世之人,想的总是更深,如今英莲年轻孤身一人是无私心,若日后她有了心事或是起了走一步的心思,那这份家业便是难保有变了。

      于是宝钗思量再三,还是答应保管这些契约和清单,但却不敢过户,以防万一朝中有变,查出薛家还有私产,抄还没入官中。

      由于近日晴好,官道好走,待到申中一行人便到了甄家庄。这是一栋三进两院相并的庄子,庄子后就是一座高山,当地叫做渺峰山,取自孤峰傲立,渺视重峦之意。

      庄子外边朴实无华,墙都是抹着灰泥,门前栽了几棵泡树槐树椿树等挡着院门,冬日里远远一望,不刻意还寻不着。宝钗很是赞叹,当日不枉她细心给英莲写信告诉她定不要招摇。

      山庄前有河,河对岸也有一庄,看着甚为豪气,但门庭零落,树木干枯,似有颓败之相,英莲见宝钗疑惑,便告诉那是郭家庄。

      说起郭家庄,宝钗已有印象,当初英莲的许多地还是从他家买的。说是那老郭老爷是个大地主,置田地数百顷,却是命中无子,临终之际过继了族中侄儿,不想刚撒手而去却查出一小妾有孕,但家主已立,那大家的产业便给年仅十八岁的侄儿。那些族人仗着新家主年幼,便想方设法要挟逼迫,不想那小郭老爷甚为硬气,硬是保住了大部分产业。

      小郭老爷名郭泉,字清溪,本是个小有才名的秀才,一夜成为地主,又遭家族众亲戚围堵,那举业也顾不上了,一方百般维持家业,一方抚养幼弟,只想着有一日幼弟长大,将其亲父的家业接管,他自去继续他的功名大计。

      不想一去十余年,那老郭老爷的遗腹子郭湖长大成人,生得仪表堂堂,聪慧异常,郭泉想着幼弟能读书识字再接手家业也会算账经济,不被人欺蒙,便送了京中其外祖家附学。郭湖外祖已过世过年,倒有四个亲舅,学业不成家务不勤,在京都谋些个小官小缺,生计甚为艰难,早就眼红外甥家业,不想那大分家业都在过继子郭泉手中,听闻郭泉有让贤之意,郭湖舅舅们自然是欢喜,便对郭湖是百宠千爱,变着法儿惯着他玩,又兼舅舅家几个表兄弟都是不成体统的,哪里读书?不过日日带着郭湖在京城吃喝嫖赌玩乐罢了。

      那郭泉又爱护幼弟,每有金钱要求都一一答应,更让郭湖及那几个酒肉兄弟尝到了甜头,越发无法无天了。待郭泉发觉幼弟浪荡成性,日夜沉迷赌场妓院,为时已晚,那郭湖在赌场输掉了数千银子!郭泉又气又恨,拿银钱赎回了郭湖,自此不叫郭湖城里去,只束在家中读书。

      那郭湖浪荡惯了的人,哪里在乡野呆的惯?趁着一日郭泉外出收租,便跑回了城里。回城之后,又日夜与那帮兄弟混在一起,郭泉虽几次亲去带郭湖回家,不料郭湖舅舅立主不叫带回,郭泉只有含怒回家,自此气病在床,于是发狠不给郭湖一文银钱。

      不想那郭湖在京城各大妓院赌坊混惯了的人,大家都知道他有万贯家业,哪个不撺掇着他玩乐?就这样,郭湖日夜荡在销金窟里,没几个月欠了一身债,更可怕的是千了赌坊上万银子。

      待郭湖被赌坊追债,才知道自己欠了多少银子!他想逃跑,那些人哪里让他走得?押了他回郭家庄,赶着郭泉要钱!那郭泉的病刚好一些,待见了幼弟在京城花费单子,只气得一命呜呼了!欠债还钱,那些赌坊妓院酒馆哪里管郭泉死活?只守在郭家庄要钱。

      郭湖见大哥一死,便想着这一家产业都是自己的了,劈头抢了郭泉独子郭翼手里的家长权,变卖家产,还了赌债,留了一部分银钱便拿了城里玩乐去了,也不管郭家庄这一家老小。

      宝钗听完这段故事,倒不觉惊奇,这种娇儿败家的事并不是传说,只说那郭泉迂腐,郭湖愚蠢,更有那郭翼懦弱,但凡有一点自立,事情也不至于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但又一想,若不是郭湖掌了郭家庄,自己也没那么便宜价钱置下了那许多田地,宝钗又想自己这样想未免太过恶毒,赶紧压下心神,催促着车进庄。

      车子这才赶入山庄大门内,宝钗回头却见英莲望着对面山庄有些异样,她有些诧异,但也未问什么,放下帘子随她去了。

      车缓缓赶入山庄,新生活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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