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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偏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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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很晕,世界微微晃动加剧了这种晕眩。昏沉朦胧的视野里,暖橙色的光从上方照过来,给身体沾上点温度。阴影在周围旋转,像索命的恶鬼,又像起舞的黑天鹅,优雅而狂乱的、带着某种难以抹平的诡魅悲戚。
我一口饮尽杯中的酒,辛辣的味觉在舌尖炸裂,仿佛隔着整个世界的声音从喉中被含糊地吐出。
“太宰先生……”
我抬起头,盯住了坐在我对面的男人。
“——对待恋人,应当要坦率一点。”
我对面的男人名为太宰治,我的直系顶头上司。至于材优干济的老板为何与下属出现在同一家酒吧、挤进同一个卡座、面对面地喝着闷酒——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我像从未见面般盯着他,他坦然地接受我的打量。
太宰治有一张过于迷人的脸。五官精致,眉眼撩人,微微翘起的唇角仿佛天生含笑、温柔明朗。自如占领这冷酷的职场已经足够彰显他的手段与能力,而作为助理,与他更近距离接触的我更清楚他超人的智慧。
他活该被无数人追捧。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至少在那件事之前。
情人节,一个单身和成双成对的人都为之心荡的时日,可惜作为员工还是需要上班。我抱着很大一捧玫瑰,红色的,象征最热烈爱情的颜色。
我没有与上司发展一段精妙绝伦的职场热恋的打算,尽管我无法否认我对太宰先生抱有近乎卑劣的渴求。这些玫瑰不是属于某个人的。准确来说,是对太宰先生抱有好感的人们心照不宣的共同选择。
我自然也有在里面放上一朵我的玫瑰。
我推开太宰治的办公室门。他坐在桌后,文件堆叠几乎遮挡了身形。我把玫瑰放上一旁的小桌,抬眼看见他眉眼含笑,安静凝视着摆在桌上的一朵粉红玫瑰。
我怔住,感到事件正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公司的安保在去年潜入事件发生后加强很多,没人能绕过他们擅自闯入这间办公室,所以这是来自公司内部成员的赠予——是谁绕过了我,在太宰治的桌前放上一朵玫瑰?
心照不宣的沉默就此被打破了。而令我感到无措的是太宰先生的态度。
那天照常工作至黄昏。太宰先生披上浅色的风衣外套,路过我工作的桌前。他把无人问津的玫瑰花束拾起,粉红色的插了进去,不伦不类。太宰治撇开一个莫名的笑,把整束玫瑰都扔进垃圾桶。风衣在他身后摆开弧度,我沉默跟在他的身后。
对于追求者,太宰治保持一贯千篇一律的温柔,像这样的情绪外露,此前从未有过。
我犹豫地问了出来。太宰治歪了歪头,露出少年般天真的苦恼,语调轻快。
“反正也没有用处啦。”
我开始有意识地关注太宰治的周围。
他在笑。和我平日所见的温柔或是胜券在握的笑不同,是更为外露的、恶劣而嚣张的笑。他笑得和普通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眉毛夸张地扬起,比划着对身旁的男人说些什么。我注意到那是个头发颜色热烈而身材矮小的男人,尽管他的身体比例相当不错。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声音,它执着地在我耳边低语。
是他。
中原中也,年初入职的设计总监。
事情本该到此告一段落,上司的感情生活我不该插手,满足自己多余的好奇已经是过分的需求。可这之后的故事,也是促使我最终借着醉酒坐在太宰治面前、对他进行不配位“说教”的导因。
我问太宰治:“那位中原中也先生,是您的恋人吗?”
光变得暗淡,太宰治背着光垂眼看过来时,往日几乎让人溺死的温柔眼眸呈现出一种深沉冷酷的鸢色。我被酒精催发了胆量,没有避让看了回去。
他不否认也不赞同,反问我:“为什么这么觉得?”
这当然只是我的猜测。
情人节的插曲并没给太宰治的生活带来多余的改变,除了我偶尔会发现他与中原先生的碰面,在其他的时间段,他还是那个我所熟悉的温柔又冷酷的上司。白色情人节我注意到他没有送出回礼,这让我一直揪起的心安放下去——不知这种情绪是否有人能理解:他不会属于我,可我不愿看他主动地投入感情。
但对于他被追求的这件事,我几乎是乐见其成的。
太宰治显然不这么看待。
愚人节是胆小鬼的告白时日。我记得他曾与我这样说道,这种莫名兴起的愚人节告白,是把自己置于安全领域、同时逼迫喜欢的对象给出回应的不坦率。太宰治坦言不屑,一部分是由于这天是他被表白的高峰期。我看出他对前赴后继来打扰的男人女人颇感厌烦,可被拦下时,他还是停住脚步。
“我也很喜欢你。”他这么回应,笑容在我眼中带着恶意,实际却是温柔和安抚的。告白的对象在这种逼迫下也只能无措地道谢,逃回属于胆小鬼的领地。
“你看,”太宰治对我耸肩,“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是有的,我无声地笑。能把这份爱慕的心情传递给你,对他们而言已经足够。
那天久违的公司聚餐,中原中也也在其中。酒吧里他们划拳喝酒,中原中也摘下帽子,神情傲慢。在他们的交谈里,我对这个人有了一些了解。
——和太宰治相似的天才,这是最终结论。
比起更高不可攀的太宰,中原对下属更加平和温柔。我注意到他在被提及与太宰治相当的才能时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这使我如鲠在喉,脑子里又浮现出茶水间里太宰治的笑容。我看向太宰治,他似乎也注意到这一幕,微一耸肩,什么话也没说。
我莫名燃起的怒火在他平淡的表情中熄灭了。
“喂中原,该到你了!”
中原中也举杯,情绪外露地一挑眉,“非得喝酒?”其他人笑作一团:“酒吧里不喝酒还能做什么!”
他咂舌露出厌烦的表情。
然后太宰治离开卡座,轻巧地接过他的酒杯。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是完全不同的,至少我从未真正看清过太宰治的内心所想。哪怕此刻他坐在我面前,我也看不清掩埋在他笑容下的究竟是什么情绪。
酒劲化为冲劲,我舔了舔后槽牙,把这个我本以为会一直藏下去的秘密说了出来。
“——我跟了上去。”
他适时露出点困惑。
“你们喝完酒……不,是您一个人喝完酒,和中原先生出门时,我跟了上去。”
太宰治是公司里的传奇。尽管他的办公室就在那里,他本人也经常去楼下的咖啡厅转悠,又或者在落地窗前悠闲欣赏一会风景,他还是这个公司里的传奇。白手起家、独自创业,没有人知道具体过程,只有从外界媒体里听到的赞颂。不谈其他,他本身的英俊外形和优雅谈吐也足以称道,赴往他床上的男男女女几乎成为某种定论。
他在这群人面前举杯,我几乎看见他们背后燃起的、火焰一样气势汹涌的热情。理所应当,哪怕他的酒量相当好,太宰治还是被灌得脸色酡红,思绪迟钝。他还保有一点自我意识,朝着其他人摆手,步伐不稳地出了门。
我注意到有个矮小的身影跟了上去——中原中也。鬼使神差的,我追随在他们身后。
阴沉的后巷,砖石都透着森冷的气息,高个子的男人俯身,似乎把全部重量压到另一人身上,成了冰冷环境中唯一的热景。中原中也毫不费力地撑着他,一手绕背把他糊到脸前的发别在耳后,露出一点额角。他微垂着脑袋,精致眉眼便完整显露出来。
这个造型我不陌生。倘如太宰治的神情没有那么恍惚,再穿上一身定制的白色西装,几乎就是舞会里的主人公了。中原中也显然很欣赏他这副模样,斜斜地凝视一会。
太宰治闭着眼,却好像看到了他的注视,勾唇轻笑了声。
“……满意你看到的吗,中也?”
我没有听见中原中也的回应,脑子一片空白,太宰治压低的声音在我脑中回响,和那个亲昵的、暧昧的称呼。
——中也?
那一瞬间更多的细节填塞我的大脑:太宰治不喜与人接触,此刻却被一个男人亲密地揽着腰;太宰治对人际关系的距离把握一贯疏冷自如,明知后果却为他挡酒喝到意识昏沉;太宰治喜欢更为冷静优雅的深色,新买的车却是和中原中也头发一样热烈张扬的红色敞篷……
中原中也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按下电子控制器。灯光一闪,他把太宰治推上了车。我木然看着远去的车尾,意识到横滨即将出现的大规模失恋。
太宰治安静听完我的自述,沉吟片刻。“似乎没办法反驳呢。”他眨了下眼,露出很完美的笑容。“我与中也……唔。”
他像是真的在疑惑:“我对他不够坦率吗?”
我本能地否认了他,说出口又后知后觉领会到我的矛盾。于是清了清嗓子,尽可能地字斟句酌。
“你们对彼此似乎都不够坦诚。”
接受他们的恋情比我想象的快很多。第二天在看见太宰治从车里走出我便毫无障碍地接受了,甚至有闲心体悟两个男人的深情。
太宰治经常去的咖啡厅里,中原中也也时常跑过来,两个人工作之余交流片刻又分开。太宰治在中原面前不似对常人的彬彬有礼和体贴温柔,嬉皮笑脸地戏弄对方;中原中也对太宰也没有其他人的尊敬崇拜。他们吵吵闹闹、打成一团,又毫发无损地默契分开。
这让我想起校园时期的冲动的爱情。
两个男人的交往,其中一个甚至还是我一直以来的暗恋对象,我居然从他们的相处里获得了一点快乐,这份心情实在奇妙。而我以为,这会是一个好的结局。
午后我在茶水间小憩,中原中也走了进来。他扔给太宰治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上面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太宰治挑了挑眉。
中原似乎很不耐烦地压低帽子,“女人,找你的。”
旁边几个凑热闹地叫起来,太宰治不咸不淡也跟着笑了声,拿着手机转身出去。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一个一直被我忽略的事实。
他们没有公开。
也对,当今主流是不接受同性恋的。
可在这之前,通过特殊手段发给他的电话不计其数,太宰也从未接过任何一个陌生来电。恋人拿过的其他女人打来的电话,太宰治却从善如流地接听了。我莫名地感到恐慌,而加深这种情绪的,是中原拿回手机时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
此刻我终于能为自己解惑。我咬着牙问他。
“中原先生真的喜欢你吗?”
太宰治认真想了想,“……你说的那种喜欢,大概是没有的。”
我如释重负,内心道了一句“果然”。
困扰已久的问题消失了,另一种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我提了口气,“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继续下去呢?”
“……与其这样折磨双方,不如坦率放弃这段感情。”
“我以为你是来劝我和中也好好相处的呢。”太宰治笑起来,灯光换个角度投射到他脸上,这个男人看上去英俊得可怕。他凝视我,“这是折磨吗?”
“是。”
“单方面的爱是不能够维持长久的。我本希望太宰先生您向中原先生坦诚,可既然中原先生对您并无特殊的感情——他才是真正不够坦率的那个……”
在醉酒后逻辑不通的胡言乱语里,我看见太宰治慢慢地低头,好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他褪下外壳,露出鲜血淋漓的内在,那些悲伤和落寞被展露出来。
我失语了。
我扶着太宰治出门。他体温偏凉,却仿佛点燃了我,热意从接触的部位开始铺满脸颊。夜晚的冷风灌进脖子,我们同时缩了下肩。
“太宰先生?”
他茫然地眨眼,酒精熏得他眼睛发亮,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我准备叫来司机,手机还没按开,听见一个低沉的男音。
中原中也倚着一辆我很眼熟的红色敞篷。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眉眼透着股不耐,手勾着把钥匙直直看了过来。
“——我来接太宰。”
“——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