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云》酒拾一

2、第二章 入府为婢

　　果然，有了大冢宰的命令就是不一样了。虽没有乘坐精美的轿车，但那帮流民至少不用穿着破了洞的鞋子，一路还要被驱赶。人贩子雇了两辆马车，把她们送往目的地，也不知是到了哪，马车在一个大宅子前停下来，车夫扬声道：“大冢宰府邸到了！” 她们便依次从马车上下来。

　　少女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不知道皇宫是个什么样子，但她想太师府应该就是了吧。她没读过书，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气派。只知道大门高高的，不似她住的屋子，一站起来就能碰到头；门上挂着一排好看的文字，不似她的门前只有发了霉的木梢。

　　这时，一辆华贵的马车轿从远处驶来，轿旁是武艺超群的飒影，轿子后面还跟着一群小厮。少女猜想这阵仗应该就是大冢宰司昱权无疑了吧！

　　轿子里的人撩开丝绸帘，缓缓走出来，指着站在一旁的女孩们对飒影大人问道：“这些就是你找的人？”

　　“是的！” 飒影回答地恭恭敬敬。

　　“嗯，你先把这里处理妥当。其他的交给容若就可以了” 司昱权吩咐完，也没多等一刻，大门便随着一声 “恭迎太师回府——” 打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大冢宰身边的人都那么惧怕他，少女一见到他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少女看着大冢宰进府，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远，门缝越来越小。

　　当然，对于那些颠沛流离、不知出处的女孩们而言能从偏门进府已是最大的恩惠。飒影把一袋银子扔给了那俩人贩子之后，便带着她们进府了。

　　少女随着一众年轻女孩从偏门入府，进府后飒影便把她们交给了一个叫容若的女官。女孩们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但第一次来到如此权贵之地，不免有些期待。

　　容若把女孩们带进一个周围都是衣架的房间里，地上放着竹篓，然后厉声道：“你们都先把脏衣服给脱了，放进这个竹篓里，然后跟我来。”

　　大家都没敢耽搁，脱了衣服就排着队跟容若走过一条室内长廊，来到一扇木门前。靠近木门时少女便感觉有阵阵热气。果然，空旷的屋子内有一个大型的浴池，水很清澈，上面还撒了些玫瑰花片。

　　这种清水别说是洗澡了，就是给那些女孩们喝也不舍得啊！容若见她们愣在一旁，便急里忙慌地把她们赶下浴池。

　　浴池里的水温适宜，时不时还隐隐飘出阵阵花香。女孩们在里面泡了有半个时辰便被叫上来了。她们集体换上了淡黄色的衣裙，那衣裙的面料是夏布，外围还有一层薄薄的纱，走起路来飘飘欲仙。

　　换好了衣服，女孩们又跟着容若来到一个名叫“思湘阁”的大厅，斑斑点点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房内，周围还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不少老妇人在那候着。看着那些老妇人打量她们的眼神，少女大概知道要做什么了。和她想的一样，女孩们分成三列站好后，容若便发话了：“现在开始验身！”

　　听了这话，不少女孩的脸上都闪现一丝惊慌。身为女子当然视贞洁为生命，但对于她们这些连饭都吃不上的难民而言贞洁又算什么？在这乱世，硝烟四起的战争过后，一片狼藉的何止被毁的城镇？更多的是被士兵肆意践踏的无辜少女吧！而验身无疑是重揭伤疤，若不是出身卑微，别无选择，谁又愿意任凭他人指指点点呢？

　　验身过后，所剩下的人不多，加上少女大概只有十五、六个。

　　土鸡变凤凰哪有那么容易？就算要变成蝴蝶也要承受春蚕破茧的痛苦。容若带着她们这些仅剩下来的人选，进行最后一个环节。

　　女孩们在一个小院里横站一排，面对着容若。随着容若 “啪！啪！” 的拍手声，一排婢女鱼贯而来，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枚药丸，站在她们每个人面前。

　　看着女孩们不明所以的脸，容若道：“服下这枚药，你们以后便是太师府的人了，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这是什么药啊？” 有一个小女孩按耐不住好奇心道。

　　“毒药！” 容若倒是毫不避讳，冷冷地答道。

　　听到这个答案，女孩们都吓得退后了两步。当然这些容若都看着眼里，她笑道：“这毒药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吃，正如摆在眼前的富贵你们也可以选择不要。”

　　其他的话容若也未多说，女孩们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自然懂得机遇的可贵，错过了这次，恐怕这辈子都注定要活在别人的冷眼和讥讽中了。

　　大家都迟疑了一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二话不说便服下了这枚毒药。这些似乎都在容若的意料之中了，她笑了笑便把女孩们们带去新的住所。

　　就这样舒舒坦坦地过了一夜了；第二天迎来的便是一头雾水……

　　清晨用完早膳后，女孩们便遵从容若的吩咐来到一个偏殿的黎雨苑。本以为只是来做个婢女，可谁知等着她们的不是干不完的活计，而是京中最好的歌舞技师。

　　女孩们虽然都充满疑虑，但也只能按照吩咐行事。先是看了一段由舞技师表演的舞蹈，之后她们便按照自己的理解程度再次将舞蹈演绎出来。

　　在女孩们中有一些曾经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只不过因为家道中落加上战争的缘故才成了现在的难民。在歌舞演绎中她们就表现出了优势，换上舞裙，跳着舞，轻盈的身姿伴着萦绕耳边的曲子，在少女看来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容若却是一脸嫌弃，照着容若的话说是：小家子气，应付商贾还可以，但绝入不了皇子王孙的法眼。

　　话是这么说，但也着实找不出更好的领舞人选，现在要做的就是放大她们的缺陷，加以改正，还有加强训练希望找出更合适的人选。

　　练舞期间，容若不停强调：“你们不是在花楼，别扭扭捏捏的，大方点！”

　　但在少女看来有些东西是从出生起就印在骨子里改变不了的，像是出生在宫里的皇子，他们有与生俱来的权势，但也有骨子里抹不去的猜忌心；又像是自己不知出处，身如浮萍，但心中却依稀有些希望的火苗，正是这一丝希望让自己坚持到了现在。

　　过了两天，舞队的人员分工基本确定，有人一夜跃成领舞，而少女一直都是那个默默无闻的伴舞。

　　大概是午膳过后，司昱权来到女孩们练舞奏乐的黎雨苑。算来这应该是少女第二次见到他，但不知怎的总感觉在哪还见到过他，他的一举一动于少女而言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他的到来没有让少女感到一丝丝紧张。

　　司昱权站在石阶上，阳光下他的面容模糊，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少女一直留意他系在腰间的一个玉牌，很明显那是女子的饰物，少女不禁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叱诧风云的大冢宰如此记挂于心？

　　女孩们在小院里规规矩矩地站成一列，静候大冢宰的安排。空气先是安静了一会，之后一声雄厚的嗓音响起：“训练得如何？”

　　“回大冢宰的话，一切按照您的安排进行！” 那些技师们毕恭毕敬道。

　　司昱权对人从来就是爱答不理，直接无视了那些技师，走向心腹女官容若问道：“之前那几批呢？”

　　“那几批在东、西院，您放心，属下一直看着呢！” 女官拱手答道。

　　“你看紧点，这两天务必要定出合适的人来。”

　　司昱权和容若你一句，我一句的，让其他人不明所以。

　　“大冢宰您还要再看看吗？” 那些技师不免有些邀功的心理，弓着腰，陪着笑脸道。

　　毕竟是太师府的人，司昱权也是要过过眼缘的，他 “嗯” 地回应了一声，开始像看物件儿一样的扫视女孩们。有些女孩仰着脸，渴望得到青睐；有些扮柔弱，希望得到垂怜；而少女就一直低着头，害怕受到关注，担心自己应付不来，因为对她来说现在的生活已是对她人生最大的恩典。

　　“你，出来！” 也不知道司昱权到底在指谁，少女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着那个“幸运儿”站出来。可迟迟不见动静，正当少女心存疑虑时，一个女官一把将她推了出来。

　　“傻丫头，大冢宰叫你呢！”，要不是嬷嬷这句话，打死那少女也不敢相信大冢宰是在叫她自己啊！

　　“大……大冢宰……” 少女怯怯地走向前。

　　大冢宰看中那个少女了？可能是吧，但最初引起司昱权注意的绝对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脖子上的狼牙项链。

　　“抬起头来！” 司昱权紧盯着少女吩咐道。

　　“是” 少女回应道，之后缓缓抬起头。不知为何，看到少女的面容后，飒影大人愣了，容若惊了，就连司昱权的眉头也微微皱起。少女不知是不是错了什么规矩，吓得立刻又低下了头。

　　飒影、容若和司昱权都在原地愣了一会，之后司昱权目光分散地问道：“她在舞队里是……”

　　“是群舞。” 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那些技师们也丝毫不敢怠慢。

　　“好！” 司昱权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毕竟一个伴舞不足以影响到整支舞蹈，之后他吩咐道：“我先把她带走了！”

　　就这样，少女跟着大冢宰来到府里的后花园，花园里有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都是些她从没见过的花花草草。少女尾随大冢宰走过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路，来到一个小亭子里。亭台旁还点缀着生机勃勃的翠竹和奇形怪状的石头，突兀嶙峋，气势不凡；那些怪石堆叠的缝隙中还流出一股清水。

　　看得出来，在朝堂以外司昱权是个很随性的人，他从容地打了打石凳上的灰尘，然后便做了上去。

　　少女还是那样，不敢抬头，不敢看着这个权势滔天的大冢宰。

　　“你也坐吧！” 他和蔼地对少女说，面前的他和在外面传的嚣张跋扈的大冢宰简直判若两人。

　　“谢大冢宰。” 少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缓缓坐下了。

　　“丫头！” 司昱权盯着少女胸前那颗狼牙吊坠问道：“你的项链从何处而来？”。

　　“回大冢宰的话，奴婢也不知此项链出自何处，只知道从记事起便带着它了。” 尽管少女说的是事实，或许也没有几个人相信，因为那狼牙吊坠一看就价格不菲，单凭这一点就和她难民的身份不符了。

　　“能给我看看吗？” 这是第一次见大冢宰说话如此谦逊有礼，一改往日命令的口气。

　　“当然可以！” 少女想都没想就取下项链，双手递给大冢宰。

　　大冢宰把狼牙拿在手中，细细观赏，还尝试挪动固定狼牙的银坠。少女也没多想，可能朝廷要臣总会疑神疑鬼地以为日常饰物里都藏着密函吧？

　　“看来还是我多想了！” 司昱权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把狼牙项链还给了少女。

　　平日不近人情的司昱权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感觉与这个相貌普通，出身不明的的少女似曾相识。

　　“以后我在府里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伺候着吧！至于舞蹈或是琴艺，我会找专人教你的。” 司昱权看着少女道：“现在也不早了，快些回去吧！我叫阿承送你。”

　　“奴婢谢过大冢宰。” 少女欠了欠身子，便跟着司昱权身边的小厮阿承从鹅卵石小径离开了。
　　也不知道飒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司昱权身后的，看见少女离开了花园，司昱权就低声道：“去，看看小姐在南笙过得如何，可有异样！”

　　寂静的夜色，暗淡的帷幕，郎朗的星空，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天空，已经到了亥时。

　　在多年前已经废弃的议事厅——忠义堂，烛光昏暗，时不时还会有几阵冷风吹来。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司昱权和容若两个人。

　　“人我已经选好了，就今天我带走的那个女孩！” 司昱权背对着容若，冷冷的声音在房间里不停回荡。

　　“可是她目前的进度是所有人中较慢的。” 嬷嬷回应道。

　　“可你没看见她眉宇间有些像谁吗？” 司昱权一回头，看向嬷嬷道。

　　“崇宗皇帝？”

　　“对，没错！所以她才是和亲最好的人选！” 司昱权摆弄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道：“样貌跟北菱皇室有几分相似，不做和亲公主可惜了！”

　　这一刻，司昱权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 因战乱的缘故，司昱权这些年来四处搜寻这些身如浮萍的妙龄少女，找心腹培养成和亲公主的标准，择其中佼佼者再封为“和亲公主”，后送出北菱；这不仅可以有了为国分忧的美名，还可以在敌国安插眼线。当然这些女孩儿们都要表示出她们对司昱权的忠心，但凡进了司府都要服用毒药，而司昱权会定期发放克制的药物，这样就可以将所有人掌控于股掌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