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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蛊惑人心 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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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妇冷笑道,“看来你这脸真不是白吃了那么多银子,连和尚都被你迷得团团转,今天我必定是要抽烂你一张脸,才能解气。”
九重见她不依不饶,凑到老妈妈耳边,提议道,“先绑了她,封了她的口,再喊辆轿子,我护送她回去,以免再出事端。”
老妈妈赶紧听话办下了,还拿绸布盖住了她的脸,以免被旁人看去。
可悍妇气得身子发抖,九重叹了口气,估计以后她会变本加厉地过来找麻烦了,还需要解开她的心结。他看着秋莲姑娘被搀扶起来,她瞧了他一眼,本来忍在眼中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儿落了下来,远远地朝他福身,离开了。
九重命轿夫在桥下停下,给两位各塞了五个铜板,“阿弥陀佛,便站在瞧得见我俩的地方歇息片刻。”
而又转身掀开轿帘,“夫人,此时只剩你我二人,你再叫也无益,你我无情利纠葛,夫人又是个信佛知礼的,若不是气急了,断不能这般不顾。你我二人可能好好聊一聊心里话?”
她点了点头,九重解开了她嘴上的绑布,取出了她嘴里的木球,帮她擦拭干净了唾液,还了她的体面。
她羞恨地看着他,“你帮了她,还如此欺我,我们还有什么好聊的?”
九重摇了摇头,“我和她并非恶人,施主看人看事,不应拘于表面。”
“你可知她做了什么?就帮她说话?”
九重替她拭去眼泪,“夫人,这种女子能做的妖,你我一清二楚。可即便没有她,夫人敢保证决不会再出这种事?再说将他推出去的,还不是夫人吗?”
她不怒反笑,嘲讽道“那这般说来还是我的不是喽。你们男子也就只会把过错推在女子的头上。”
“男子成事惹事都容易,可管事还是得女子来。夫人只是先动了情,被他拿捏住了,否则他的花花心思,又如何能欺瞒地了您去?二龙相争,伤及池鱼,她即便有再大的念想,又如何能逃脱得出她的出身命数,终究是折腾不出什么浪花,反倒是他落了个没脸,又找不到台阶下,惹得你和他夫妻二人生分了。”
她心酸哽咽道,“难道需抛情弃爱,步步为营,才能赢来他的真心吗?我真是替我们这样的官家女子觉得不值,我们要懂礼知趣,从小被规矩束手束脚,连坐姿都有个教养嬷嬷天天盯着,连爱一个人都不可任性而为。可偏偏这样的货色就可以勾得他们有家不回,起了异心,连我母亲也败在她们手下。真是应了那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我心中那口气咽不下,咽下我便要被五脏六腑的火气烧死了。这世间何等不公平。”
九重哀叹道“这世上人心中最易输的便是公平二字。这世上有女子因情一字,跳入乌江了结性命。她哭诉不平。可在那佛像下跪求多年的妇人,却换不回她幼子的一刻,她明明是好母亲,可命里却该受那丧子之痛。她也哭诉不平。你说这公不公平?”
她被吸引住了,“这自是不公的?”
“倘若我告诉你,这女子她前世便是害得你母亲一尸两命的贱妾,所以她要还你母亲一世情债。”
见她吃了一惊,九重继续说道“可她没有还尽,便痛苦了断,她那世的母亲哭瞎双眼,药石无医,二十年饱受丧女之痛。所以她又添一债,投胎成了那妇人,因此她命里该经那丧子之痛,孤老而终,方可下世得善始。你说这公不公平?”
她被问住了。过了半晌,她回道,“那若人人公平了,大家都得了爱、钱、才、名,那不就无债可还了?若你说恶不好,那为何佛祖要留下它,不除尽?”
九重笑了,“那你便去问问那鱼,它可知水为何物。倘若这一切人人都有了,他们便也就渐渐遗忘这些东西了。情爱二字也不会写在话本上了。正是人心的一瞬不平,滋生了七情六欲,离合悲欢,兴衰交替。问那女子,你可愿投做草木,割断情字,她回答道,她要与夫君下世再相会。问那妇人,你可愿化作山石,割断情字,她回答道,她要下世守她幼子一世安康。”
“那女子呢?她如何回答的?”
九重慈悲道,“问那女子,你可愿做那流水,割断情字,洗净欲债,她回答道,她要为你母亲行善积德,换一世福报。”
她被逗笑了,“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见你是满嘴的胡话,为了救一个小小女子,你就杜撰佛家学说,难道不怕下十八层地狱?”
“信不信都在于夫人您。不妨你我转念想想,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是您当日被发卖于此,终日遭人轻贱,不得善果,您可恨,您可服?”
“浑和尚,你好大的胆子,竟将我同她比,我看你是不想要你的脑袋了?我要即可将你杖毙。”
“夫人,小僧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若能替夫人出一口气,倒也死得值得,不枉佛祖派我来这世上走一遭。小僧便斗胆继续讲下去吧。若此时让您踩着两条血命爬上去,您可会做?”
若是她的性子,受了欺辱,必要将那人抽筋扒皮,不得好死。“这也只怪她们自甘堕落,要是我,必咬舌自尽,也要清白一世。”
九重笑了,“阿弥陀佛,去了那里,生死不由人。何况咬舌,先不说牙利到能不能咬断,即便断了也死不了,倒是快活了雅癖之徒。撞柱自尽也不过是话本里的,顶多晕个几个时辰。不知夫人可听说过人彘?手足被断,眼珠挖出,熏聋双耳,药哑喉咙,刮光毛发,划烂脸皮,投入厕中,折磨数年方死。可见想死亦是件登天的难事了。”
悍妇到底是个女子,被九重唬住了。他叹息道,“为自己喊不平的人,哪里会给别人公平?夫人,你要打要杀都容易,蝼蚁之辈,生计便耗费全部精力,必然鼠目寸光,断不能如您这般宽宏大度,明事理的。还望夫人留她一命。”
她蹙眉道,“快闭嘴吧,被你这和尚烦得我都没了打杀她的心思了。“
九重替她解了绳子,唤回轿夫,将她好生送回了府上。“夫人,心中再若有气,小僧随叫随到。春满阁姑娘千千万万,和尚九重却只有一个,还是我稀奇点。”
她有趣道,“不知她给你这和尚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如此护着她,你便不怕我?不过你这和尚确实好玩。”
处理完这桩事,九重内衫已经湿透,见美人儿远远地站在墙角等着他,舒了口气,像是条小狗讨骨头似的,眼巴巴地望着她,等她夸自己几句。“多谢小师傅相助。”玉儿递与他一锭碎银,别扭道,“是我往日看错了你,这个是姐姐给你的酬礼。”
九重心思落了个空,只能蔫巴巴把银子塞进了腰兜里,打发着二人先回去,去了蓬莱阁,买了只烤鸭与一碟酥糕,带了回去,给美人儿加餐,“近日似是有些瘦了,脸都尖了。”这方想着,心疼极了。
九重在美人儿面前端着个正人君子的模样,这许多天见着她,也只是客套话几句,连名字都没好意思打听,真是油嘴滑舌在她面前全不管用了,嘴笨地想狠狠地打自己的嘴巴子。罢了罢了,本就是无缘无份,何必去再花心思呢?
街边的热闹,人来人往,与旧日无异,只可惜他没了去凑热闹的心思了,魂牵梦萦,他在梦里也一直在描画她的眉眼,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自己只是好色之徒,情爱二字说来,岂不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