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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事开端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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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自视甚高。在他脑子里,他该是坐在高位上的,来人也应像狗讨骨头似的,恭敬地跪伏在他脚前。但他终究是连给坐在轿子里的人的小厮提鞋都不配。就连这幻想,也只是他从戏里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那些个往细里数的规矩,连写戏的都不曾见过,哪能轮得到他。不过他只需知道,这世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美事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这就不妨碍他总想着自己的一条烂命也能闯出个名堂,于是他便有了去对周围人评头论足、摇头叹气的本事。
这路上是一步一个坑,若是跌入了坑,爬不起来了,也就认了命,血肉身骨化作一滩烂泥,什么事儿也都简单了。九重这一世就可悲在他总是能爬起来,可他总是没能走出这条烂路。他总是觉得自己看透了,也就不会去犯蠢吃那些个闷亏,可兜兜转转,他的生命、心性都在日益亏损,最终破罐子破摔,他也就成了路上一枚孤零零的锈钉。嘿,清醒着的疯子!可叹!若全然疯了,也就快活了。
自家老头子是个知足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这都快往二字头上数了,这才认了几个屁大点字哟。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哪个不是喝着奶,教书先生就在旁边教着。真去比一比,你便是连个小毛孩也比不过。我们呢,吃喝不愁,不知道有多少人红着眼争着抢着要过这样的日子。”
老头子说这番话,不是觉得自己日子真就那么好过,没有一点点想往上爬的期许。要是万事随了他的意愿,哼,世人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只是他怕九重不撞南墙不回头,连他这点安稳日子都给九重这个不孝子搅和没了。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别人家的笑话看了不少,他可不想给旁人看了自己的笑话去。子孙要是没出息,再大的家业也都能给败光,那时真是一个子都不剩,更不慎逃债逃得流落他乡,眼一闭还不能叶落归根。那种沦为路边土堆堆的凄凉,他这种半个身子已经埋进土里,日子能掰着手指算出来的,最能体会。
他现在不求生前的荣耀,只求死前的体面。他喝着小酒,眯成一条缝的浊眼,总是侦查着九重的一举一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个闷葫芦,这也是他的盘算,若是事事动唇舌,那他的话就没了分量。说白点,一根棍子若是家家都有了,那就是个掏耳勺,若只有东海龙宫里才有,那便是定海神针,齐天大圣手里降妖除魔的金箍棒。
这条仁清巷,百丈之短,九十九家的屋子挤得奇形怪状,难舍难分。一家若是倒了,一接二二接三,它们便全成了砖土粉尘。因此住在巷子里的人家,每天必做的一件大事,便是拜访左邻右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一番,邻居房子稳了,自己也就安下了心。可这里面还夹着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闲心。九十九个人家,九十八件事,家家户户都操碎了心,忙活坏了,日子也就过得飞快。
九重这些年心里攒出了许多怨气。他是别人仰着头看着长大的,他现在就仍该是那鸡群里的鹤,高傲地立着,自然是不能自降身份沦为他们这一类的呀。可他现在与这些乌眼鸡又有什么分别?无才无能,寻路无门,进退两难。
九重也想闯一番,可连个头都不会开,只能急得原地打圈,老子娘没出息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生在皇家贵族,那就是天之骄子,哪需要他这样稀里糊涂地乱斗呢?都说乱世出枭雄,皇帝太过贤德,也不见得是个好事。真没意思,这世道要是乱上一乱也就好了。
然而对于仁清巷的人们,九重便是得了老天爷青眼的。要他们来说,病是金子铸成的,话本里的贵人们皆是喝药养着,歪靠着软枕,身旁数人侍奉着,一声咳嗽,便惊得门外一群白胡子乱作一团,交头接耳。而他们的命就只是一坨狗屎,得了病,他们是受享不起的,便要丢了自己的一条小命。九重在他们眼中的出息就源于他的多病。
他出生时,便惊天动地了一回。袁父干着急地几乎就要踏烂了青石板地。稳婆也浑身冒着豆大的汗,嘴唇被泡涨得发紫发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直摇头,“怕是不成了。”
夜幕降临,巷里仍然没有升起一丝炊烟,四下静得好似没了人气。每户人家都跪地驼背,埋头把压箱底的白衣翻了出来,想不通的是,明明都把命压严实了,可它却还是能轻飘飘地从指缝中溜走,轻贱地把所有都变成了无用功。
可九重却活了下来,用像小猫般虚弱地哭声把所有人从一场白事的预备中惊醒。
而三岁时,因一场持续三日的高热,九重又再次命悬一线。依着求来的土方子,家里人先是把从庙里挖来的百年香灰,和水,给九重连灌了三大海碗。可他还是一团发烫的软肉,直直地瘫在木板床上。请来的神婆,珊珊来迟。来了,只是翻了翻他的眼皮,心里就有了主意。问袁母要了一袋新米与一副木筷,在大门口神神道道地念咒画符,而后又手里搓着筷子,闭眼在家里走了一圈,袁父则跟在她的身后,虔心祈求,走一步撒一把米。最终神婆重新走停在门前,将筷子立在平地上,让袁父来推,“若能倒,命便能捡回来。”
袁父满脸泪痕,跪在筷前,“袁家的列祖列宗们,九重是咱们老袁家的独苗苗,他现在还小,去了也没用,孝顺不了各位。我是活够了,一生一眼就看到头了,用我的命换他的可好?若九重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给你们烧钱扫墓,光耀门楣了,还请老祖宗们保九重一命。”
说罢,袁父青筋暴起,推筷头,指尖发白,可它却纹丝未动。堵在门口的人直喊怪事,神婆得意地嘴角勾起。一阵妖风吹入门堂,一张红纸从天而降,悬至筷上,风骤停,纸落筷倒,连神婆都惊得合不拢嘴。九重病便好了,可神婆当日起便不再替人问命,改卖香油、纸钱去了。
更别提他六岁落水塘,九岁摔下树,十二岁被狗咬,十五岁被牛拱,十八岁被蜂蛰,二十一岁的一劫眼看就要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福也该来了吧,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于是巷子里的人家从头至尾,对九重也是越发恭敬了,就连黄狗见了他,也要夹着尾巴,不敢吠声。九重的身世也更是越传越神了。
可只有九重才明白这里面的憋屈,每次病中,他的身骨都如被磨石一寸寸地碾碎,疼得死去活来,只要能好过些,他宁可做只会在臭泥中钻洞的泥鳅,都再也不要成为人中之龙了。但也奇怪,每次病好,一生轻松,他便忘了痛,又开始一丈一丈地建梦,膨胀到天下皇土皆是他的领地了,他就该成龙,盘踞在这方天地。
说来也奇怪,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真应了这句老话,九重从自己依稀的梦境中更是为自己的不凡找到了立足之本。
阴阳分化,天地方清。只叹人心善恶,神官难断,怨气冲天,此故事便由此开篇。
长江之畔,遗存一简陋渡口,唯剩一叶扁舟,驰骋江浪之上。日月变幻,又现一荒塚,其上草木不生。一驼背老妪,途经此地,赞道“只凭添它一缕生气,不日便可练成仙境。”便见她于此处逗留三十六日,以黄土为泥砌成墙面,以茅草铺顶,以大段槐木板为门,以黄纸糊窗,以舟载物九九八十一回从闹市换得家具,屋虽小,却五脏俱全,处处透着精致。多出的那段黄纸与槐木,经由她一双巧手,成了高挂屋檐下的黄纸灯笼。而后又在屋后开垦了两亩田地,种些瓜果蔬菜五谷杂粮,另用青竹编成鸡舍。
当炊烟升起,远江送传来飘渺木鱼声,待看得真切,原是面容清秀、佛身道骨的光头九重,腰挂酒葫芦,端坐在舟头,乘浪而来。
白猫先行跳下,伸了个懒腰,踱着猫步,将此处里里外外细细打量了一番,便往横梁上一跳,寻了个满意的位置,闭眼小憩起来。九重停步桌前,将酒肉食尽,打了个哈欠,正对灶老爷打坐念经。
鸡鸣破晓,白猫在瓜田里甩去身上沾惹的水露,钻进屋内,“呆子,可是念够了。今日元宵佳节,你我去寺里借个灯火如何?”
九重脚麻,踉跄着起身,咂嘴道,“我也贪那枣泥浮元子许久,顺道给你化点米粥。”说罢提起灯笼,一同行舟远去。
至人声鼎沸处,已近黄昏,三面星光。九重挨家挨户化了米,在吆喝着的卖货郎那用三枚铜板换了一布袋的芝麻糖,往地上掷了一块碎银做那踩高跷人的打赏,吃了寺里奉着的炸供,借了佛脚下的灯油,从舞龙上借了一片红纸,就着垂死之人的一滴泪卷成了灯芯。
九重闹了一日,神情倦怠,打着哈欠,解下船绳。意欲归家时,近闻一女子唤他,“小师傅,可否渡奴家一回?”
九重寻声回头,只见一身形苗条,花容月貌的女子朱唇微启,“扰师傅安。”
原这赵家姑娘,乃此处县官之女,家中香火断尽,魂无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