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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分珍重 十分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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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事态是如何发展到这种地步的?江昭现在才后知后觉——他好像是,死了一遍罢?上辈子过得太顺风顺水,实在是没什么代入感。
况且要真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坏事。虽说是死得有些不明不白的,但神魂安好,又被稀里糊涂地拉入这具刚刚失了魂魄的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体里来。
他上一世起初修炼时根基打得便不太牢稳,等及入了化神期,便处处掣肘。如今换了个壳子,重新打一遍根基,修炼之途想必比上一世要长远得多。
至于这其中有没有什么阴谋……反正债多不愁。他向来乐天。
江昭略略闭上眼睛,细细翻阅着脑海中的记忆。原身是凡间人,已无亲缘,也无旧怨,入山来寻传闻中的灵剑,但却意外失了性命。
灵剑?江昭蓦然睁开眸。假若这山中真有灵剑,想必早已被修真界的人取了去,哪等到这个凡间少年来捡漏?多半也是子虚乌有的消息。
但江昭没想到的是,这山中,确乎藏着灵剑。
寂寂长夜里,那煌煌的流光连同飘渺的剑意,不论凡人还是修者,都见得一清二楚。
这灵剑剑灵倒也是够雅俗共赏的。江昭摸了摸鼻子,拨开一丛杂草,慢悠悠朝那光芒最盛的地方走过去。
倒是他想差了,不是无人来此,而是皆铩羽而归,虽然他如今修为低微,但凑过去看个热闹也好。
但江昭还没有想到的是,他竟在这地遇着了一个最不可能遇着的人,他的好友,如今修真界唯一声名在外的占星师。
压星纹宽袍,绣七星广袖,修真界没几个修者穿这般拖赘的服饰,更何况这煌煌流光下,裳摆星路尽现,真真是再显眼不过了。
容轻黎。也是剑灵。
江昭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转生炉,一件最无人问津的半仙器,坐落于修真界极南处的浮云渡。
入转生炉,受万剑穿心之痛,魂飞魄散之险,转生成器灵。
成功的可能性是不知多少分之七——而今当是不知多少分之八。
转生炉只祭自愿之人,容轻黎……江昭有时也弄不明白对方到底在想些什么,毕竟对方不惜命的名头已经传遍了整个修真界了。
幸好,人还在。若他经了百年后又往凌仙宗,却只见个尘埃掩覆的观星台……只这么假设一番,便让人够心惊胆战的。
江昭捏着一丛杂草不自觉地陷入了要是真出现这情况他该怎么办的沉思中——主要是两个人太熟,在对方面前发个呆也不会被认为没礼貌。
容轻黎抬着眸看了两眼这陌生少年,张口道:“你又是哪个?”顿了一顿,本来是想让他离远点儿,但不经意地多看了一眼:长得倒还挺好看的。于是他若无其事地改了话头,但出口的话依然让人听了想打人,“来这里找死吗?”
还是一样的语气和神态,半点儿没变的。
情况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儿。按理来说,要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认得出他的,也就只有容轻黎了,毕竟占星师观人不观貌,而观因果。
不过江昭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江昭。”
“听着倒是挺耳熟。”容轻黎细细回想了两遍,却未曾翻找到任何一丝痕迹,略挑了挑眉,问道:“我们认识?”
望着江昭略略一怔的模样,容轻黎倒是弯起唇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细长的丹凤眼略略勾起,颇有几分轻佻,“不过想必也不是什么要紧记忆,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想起来了。”
江昭的心情颇有些复杂。他已然许久未曾见过这样……欠抽的容轻黎,对方还把他给忘得一干二净,连个名字也未曾剩下。
他太习惯容轻黎对他的特殊了,乍一下在对方眼里泯然众生,总觉得不适应,心里空落落的。
“那凌仙宗,你还记得几分?”
容轻黎沉吟了片刻,“好像是有十分的。约莫是除你之外,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我都一清二楚的,你……”他一顿,却蓦然止了话头,神色间带上几分幸灾乐祸,以一种居高临下事不关己的语气道:“真惨。”
这可能也算是特殊待遇之一罢。虽然江昭并不是很想要。
况且容轻黎那个性子啊,不叫他眼见为实他是连你半个字儿也不信的。或许他应该好好琢磨一把怎么从这儿出去——怎么竖着走出去。
可没想到的是,容轻黎很认真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两眼,“未到筑基?四年后山海境开,你可去?”话是这么问,可他却也随手抛出一缕流光来。
被人偏爱总是叫人心生欢喜的,尤其是容轻黎这般向来不好亲近的人。
江昭抬手接了那通行证,很轻易地在神色间就表现出欢喜,不自觉以熟稔的语气戏谑道:“我还以为你会把我丢在这儿,直接打道回府了。”含着些未散尽的失落与微慌。
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喜怒皆言于表的少年了,可仍是很愿意将剩余那点心下的慌张都表现给对方看。
容轻黎略略勾了勾唇,罕见地未曾开口嘲讽。那双盛满星光碎芒的眼眸里映着少年的影儿,和着漫漫的流光。
十分回忆,十分珍重,天道偏爱取那一分之中的九分。
——我想我可能是在等你。
却不言说。
……
时过境迁,一恍三年而过。
江昭闭关至今,修为停在了筑基中期,自认为倒也勉强过得去。当然,对于他来说,其实筑基和元婴没什么区别,都是他往常一剑就能……不说了,再说他就要抑郁了。
正午时分,晴光湛湛,恍若在庭边青郁桑榆上覆了层流金。
容轻黎依旧窝在树旁的躺椅上看书——这就是江昭最佩服容轻黎的地方,他是宁可窝在角落里看容轻黎看书,都不会选择拿本写满各类复杂阵法的书打发时间的。
容轻黎不动声色地合了书,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盯着他的话本子,露出一种十分敬佩的表情。而后他略直起身,问终于出关的江昭道:“筑基中期?倒比我想得要好些。”
江昭颔首。这具身体与他意外的契合,几乎就像是另外一个他似的。但这想法未免太恐怖了些。
容轻黎没趣地低下脸继续看着他的闲书。啧,他问了个白痴问题,接着得到了一个白痴似回答。
阳光透过碎叶打下来,照得书页上尽是斑光,他自己不觉着如何,但江昭却看着难受,不禁说道:“这么看书对眼睛不好。你那双眼睛不要了?”
这哪里来的凡间说法?容轻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地应道:“早就不要了。”他漫不经心地翻了页书,“你见过哪个占星师五感皆明的?”
容轻黎那双眼,看不见?听到他说得云淡风轻,江昭忍不住呼吸一顿。
占星向来利人不利己,容轻黎何苦要去走这条路。
而后容轻黎却抬起眼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傻站着做什么?整个凌仙宗都知道的事情,你该不会是现在才知道吧?”
其实对于修士来说,眼睛是并不怎么重要的,甚至若是处于某些极端的环境,眼睛便显得多余。故而这件事虽然这个凌仙宗都知道,但也没有哪个人放在心上,当然也没人会不长眼的去找事。
江昭之前确实是不知道这件事,也从来没人和他特意提过。
一般来说,做朋友做到他这种程度,或许是离绝交不远了。不过容轻黎也不是一般人,这就是为什么江昭活了这么久,还是只和他最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