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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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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不枉并非那种打坐到一半便昏昏睡去的人,故而那天早上醒来还有些奇怪,不过他以“功力不足体力不支”短暂的说服了自己,且潜意识忽视了肩上没来由的酸涩,只当是夜里落了枕。
此时,他身形还是八岁模样,盛峥靠着牢门看向他,只觉这小孩低眉的神情顺眼了不少,盛峥自己都没察觉这会儿他的语气慢了些许,甚至少了点颐指气使的意味:“你先出去,帮忙找钥匙。”
游不枉朝着牢门缝隙最宽之处走去,他步子有些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点穴的功夫需要汇气于指尖,这盛峥既无内力,又是如何做到的?
这厮今日迟迟不来,是早知夏观主只身远去的消息,来了也是白来,还是真的如他表示出的那样,只是耍少爷脾气爽约?
怎么看都是后者更符合逻辑,然而眼前轻松被撂倒的小喽啰,游不枉莫名其妙的相同之痛,种种迹象串联一处,显然只有一个解释——双方交手当晚,盛峥曾偷摸着来了他们落脚的客栈,得知了夏观主不在此处,又怕惊醒游不枉,便点了穴位让他昏睡过去。
这厮最终来了老庙,恐怕也是为的看笑话。
——那么,所谓的“帮忙剿匪”,也保不准是另一个层面的别有用心。
游不枉不动声色地钻出了牢门,轻巧得仿佛枝头窜过的鸟雀。
薛耳朵见他穿了出去,顿时大喜过望,用一种看向救命菩萨的目光看着游不枉,整个人几乎摇摆了起来,指着倒地的小喽啰:“小枉,看看他身上有没有钥匙!”
游不枉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蹲下,背对着牢里的两人,往那喽啰身上前后摸索——这家伙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身上飘来一股子臭气,游不枉却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微垂下的眼皮,显示着他此刻正在想着什么。
盛峥双手环抱,侧身若有若无地斜睨着他,这会儿危机解除,他便又收回了那副少爷脾气:“这什么穷酸造的门,一股子铁锈味,臭死了,小兔崽子你倒是快一点啊,腰上找不到就在他怀里搜,怀里要是还没有,说不准藏在鞋里也有可能······”
游不枉小小的身体却脾气不小:“闭嘴。”
薛耳朵在一旁忧心忡忡:“这人身上会不会根本没有钥匙。”
这回,方才还互相不对付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朝他吼了一句:“闭嘴。”
“闭上你的乌鸦嘴。”
前一句自然是游不枉说的,后一句还伴随着一声鼻孔里哼出的嘲讽。
薛耳朵:“······”
铃咚一声响,游不枉最后在这喽啰插头发的食指粗发棍里抽出一根细钥匙,插进锁孔里,三两下打开了牢门。
薛耳朵脸上笑得能开花,他离门近,一边往外走一边伸了个懒腰,长舒了一口气:“爷爷我可算是解放了!”
说着他低头看向游不枉:“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那姓盛的靠得住吗,你看他今天······”
这话被后脚跟上的盛峥插了一嘴:“背后说人坏话,当心······”
“啪!”
铁门一把阖上,又被人熟练得扣上了锁扣,一瞬间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盛峥难得露出诧异的神色,他瞳孔仿佛跳动了一下,不可思议道:“游不枉,你居然来阴的?”
说来好笑,这竟是他第一回连名带姓的喊这小孩。
游不枉这会儿没理他,在薛耳朵欲言又止的目光中闭眼,抬手调理气息,片刻功夫,他身量渐长,是又回到了原本的状态。
而盛峥,他似乎是觉得方才失态,待游不枉睁开眼时候看过去,发现这人已然恢复了一贯风流纨绔的模样,他一身脏污,只有脸上的白净的,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有话好好说,把人关起来像什么样子。”
活像是个训人的长辈。
游不枉却不为所动,语气有些冷:“你那日来客栈,本来是要干什么的。”
这话听得薛耳朵一头雾水:“他来过客栈?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盛峥闻言,笑容依旧地道:“记错了吧,我何时去过客栈,有什么事儿犯得上我亲自出马,我又不是你们这些孤身闯江湖的,没人使唤,我可惜命得很。”
隔着一扇牢门,四目相对。
游不枉上前两步,微抬着头,语气笃定:“你那日到了客栈,没寻见我师父,又怕我察觉便点了我穴位,是不是?”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道:“便如你所说,你惜命,那我就更好奇了,什么大事儿能让惜命的怕死鬼,深夜冒着被我师父逮着的风险前来,盛公子,既然是合作,我总得清楚你的底细。”
盛峥:“······”
薛耳朵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目瞪口呆地问了一句:“他大晚上去你屋子,点你的穴,不会是图谋不轨吧?”
游不枉:“······”
这时,边上另一间牢房里突然响起铃铛般的声音,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去,只见那茅草堆陡然鼓了起来,随即被一把掀翻,碎草裹着灰尘海浪似的扑腾过来,三人都齐刷刷闭了眼。
游不枉右脚横迈,一抬手挡去半数草灰:“是谁?”
薛耳耳朵正要开口,措不及防被灰尘呛了一口,一时满脸涨红,颇有点狼狈。
盛峥眯着眼,隔着牢房不近不远的距离看了一眼,还算装模作样的客气:“前辈闭息功夫了得,不知为何沦落此处,晚辈不才,或许还能帮上点忙。”
漫天草屑中传来女子的嗓音,听上去十分年轻,却带着趾高气扬的语气:“就你?”
“你先担心你自己吧,臭小子!”
薛耳朵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平日里盛峥仗着大上那么几岁,总是“小毛孩子”、“小兔崽子”叫他和游不枉,没想到居然也有风水轮流转的一天,被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叫“臭小子”。
盛峥脸色未变,须臾,草与灰一道尘埃落定,露出那神秘女子的身形模样来。
——居然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她生得一副好模样,一双杏眼一对绣眉,颇有点骄纵意味,一身青色衣裳,却自小腿往下都破破烂烂,露出雪白的肤色——好在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对习武之人而言,这点裸露程度尚且到不了非礼勿视的地步。
游不枉却下意识避开眼,显得很礼貌,语气却不客气:“前辈是要找我们的麻烦?”
这清秀姑娘却顿时竖眉瞪了这小子一眼:“你喊我什么,门派里长辈没教过你,遇见漂亮的女子要喊姐姐吗?”
游不枉从没下过山,什么俗世规矩也一概不知,一时以为这是句真话,心想自己或许冒犯了,直至牢门内盛峥嗤笑着接了一句:“要不要脸,净占小孩子便宜。”
“你说谁不要脸呢?”
“那个、我说······”薛耳朵硬着头皮,在这场口沫大战即将开始之际,跳出来做第一个被唾沫星子喷死的人:“诸位小点声,我们这还是在牢里呢。”
青衣姑娘:“哼!”
游不枉走到那间牢门旁,干巴巴道:“你为什么被关进来,和土匪有什么仇怨?”
青衣姑娘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你又救不了我。”
她恨恨一跺脚,游不枉这才发现,她脚腕上有一对镣铐,链子足足两指粗,锁了双脚连着牢门——这也正是那股铃铛声的由来。
“英雄救美,也得真的是英雄,”身后某人悠哉地叹了口气,似乎颇为遗憾:“你倒不如先把我这道门给开了,咱们一起帮这姑娘,也算成了你一桩‘英雄救美’的梦不是?”
盛峥仿佛停不下他那嘴皮子,又稍一扭头,朝那少女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那个被捡回来······”
少女恶狠狠扫了他一眼。
盛峥便立即将“探子”二字咽了下去,接了一句颇为违和的:“······的压寨夫人。”
游不枉听了,二话不说便抽出那根钥匙,欲打开少女那间牢门——只可惜对不上。
盛峥见这一幕,不知怎得一股微弱的火气在胸口升了起来,但转瞬间被他压了下去,化作不轻不淡的一句:“开不了吧。”
“要我说,你还是给我把门打开,就你们俩能干什么事儿,地形知道吗?土匪分布知道吗······”
这时,那少女的目光腾得亮了起来:“我知道!”
盛峥:“······”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这两人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好像达成了什么共识,又或者只是利益合作,反正两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和那薛耳朵,令他多少有些郁闷。
那头,游不枉默默记下了少女口头转述的“地图”,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你一个人来的,是要打探土匪消息?”
少女这会儿有求于人,笑嘻嘻道:“是啊!”
游不枉心下一软,正要开口问下去,余光却扫见这少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闪开!”
耳边传来盛峥带着点焦急的声音。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眼前一阵白烟闪过,紧接着头脑传来直击深处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