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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匪 “这玉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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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咱们隔壁那小姑娘怎么说?”
低低沉沉的粗犷男音传进耳朵,意识逐渐清醒,荀彧觉得自己的后脑瓜子真是疼的很。
动了两下腿,脚踝处绑着的麻绳勒的死紧,长久下来,脚都有些发麻无力。荀彧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得侧身卧着,身下硬石头般的床榻硌的肩头生疼。
荀彧心想,自己这应当是被绑到土匪窝了。
那匪徒许是担心荀彧乱叫,遂用布条绑了她嘴巴,连带着眼睛也被白绫覆住。
“……我瞧这小丫头穿着谈吐不俗,我和二哥还以为是清平哪个富贵人家的姑娘……”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硬生生打断了那人的后话,连着隔间的荀彧都吓了一跳。
“蠢货!”
愠怒的声音,荀彧听出来是个女子。
骂也骂了,那女匪续而又呵斥道,“你是脑子塞了棉花,还是猪油蒙了心,不知道清平那狗|官对我们有多虎视眈眈吗?”
“我……”
“平日里糊弄糊弄乡县的财商也就罢了,你何尝在清平见过这号人,那马车一看就是官家的马车,隔壁躺着的还指不定是哪位达官贵人家的姑娘,若真是遇到官家的人,十个脑袋怕是都不够你掉,指不定哪天晚上就有人来掀咱寨子!”
隔间安静了一会儿,续而又有人说话,是个男子的声音,听着却不似之前那位粗狂。
“既然如此,老大,人都已经绑了,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荀彧也没听见怎么办,隔壁的人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人推开了,那入潮古旧的门板活动起来,“嘎吱”一声拉了好长一调子,荀彧只觉得自己的牙根有些泛酸。
那人径直往床边过来,在荀彧面前停了步子,微凉的手指落在她覆眼的白绫上,轻轻一拽就拉开了。
现下早已日上三竿,突如其来的炫目日光几乎花了荀彧的眼,而面前的人就笼罩在那团光晕之下,构括出一个瘦削的黑色轮廓。
是那个女匪“老大”。
“饿吗?”她问。
荀彧用力点点头。
一瞬间天旋地转,荀彧被她拉着衣领提坐起来,嘴巴上的束缚也被除了去,那力道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掐住脖子弄死。
六神归位,眼前也逐渐恢复正常,咫尺之间,荀彧终于看清了女匪的样貌。
那女匪看着年纪颇小,莫约二十,身上穿了一件暗红的骑装,衣袖处绑了袖封,腰间还悬着一把刻纹的匕首,头顶用红色发带束了高马尾,面上未施脂粉,黛眉杏眼,生的倒也清秀,只是板着脸,左下颚处生了好大一块疤痕,皮肤凹凸不平,深色的肉褶一直从面上延伸至脖颈处。
荀彧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凉飕飕的风直往后颈吹。
“好看吗?”
荀彧急忙摇摇头。
身上的绳子尽数被解开,原本束手束脚的不适感终于散去。
女匪问她:“你是哪家的姑娘?”
这个问题着实不太好答。
荀彧的外祖母近来身子骨不大好,遂给荀岸寄了信来,说想见见她,再加上舅舅家的二表姐同人定了亲,婚期将近,也想荀彧回去陪一陪,就这么着,荀彧便被送去了扬州的舅舅家小住。也不知道是霉气上头还是怎的,回京的时候竟被抓到了土匪窝。
见荀彧没声,红衣女匪又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你,现下天色尚早,等晚间,我会亲自送你回去。”
荀彧显然迟疑的一顿,半晌才拐弯抹角道,“江氏医馆里坐诊的那位,是我姑母。我此番本是要去京城看她的。”
这话完全就是胡扯。
但那女匪的反应倒是极快。
“那这么说,扬州现任的知府江寒,是你父亲?”
我舅舅。
荀彧暗自腹诽,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乖巧的点了点头。
女匪又问,“荀府荀丞相的先夫人江氏,也是你姑母?”
荀彧颔首。
话止于此,女匪也没再说什么,而是踱步到屋中央的木桌旁坐下,从茶壶中倒了茶来喝。
“你脸上这是烧伤吧。”荀彧亦凑到桌旁,坐在女匪右手边,“我也同祖父习过几年医术,指不定可以帮上你。”
“无需。”
荀彧不依不饶,“你信我,我虽然年纪小,但是医术还是很可靠的。”
“不必。”
“……”
荀彧心想够犟,好不容易找的话题又给堵死了,示好全当不见。
屋外脚步声又起,有个蓄着络腮胡子的壮汉径直奔进屋来,拎了好些个油纸包给荀彧。
“老大,我回来了。”
“照你吩咐,都买了。”
这声音倒是耳熟,荀彧觉得像是先前偷听的隔壁的那个人。
女匪吹了吹茶盏里漂浮的茶叶沫子,漫不经心的朝荀彧开了口,“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清平常意斋的糕点不错,就叫人都给你买了些。”
荀彧有些受宠若惊。
身旁的壮汉亦向她赔着笑,扬声道,“老大说什么那便是什么,我王老三既错绑了姑娘,便在这里给姑娘陪个罪。”说罢,便向荀彧躬身作了一揖。
“现在可满意?”女匪放下手里的茶杯,望着荀彧幽幽道,“总归是我手下抓了你,这件事着实对不住你,落到匪窝里头,总归对姑娘家名声不好,等天色稍暗,我便送你平安回京。”
荀彧自然求之不得。
屋外的日光透过窗户漫进,落在红衣女匪的身上,像是渡了一层绒光,眉间、发顶都是微亮的,面上也被光影覆盖,难得透出些暖色。
荀彧其实不太能摸清这人的心思。
若说她手下抓她是为无心,荀彧不信,清平日日来往的外地人比比皆是,又怎会好巧不巧就抓到自己,还如此兴师动众,可若说是有心,人家又愿意放了自己,而且也不曾又什么亏待之处。
而且不得不说这王老三是真的出手阔绰,他给荀彧的油纸包里大大小小的糕点足有不下十种,平日里荀彧爱吃的红豆饼、如意糕、梅花糕都有,荀彧一度怀疑他是打劫了常意斋。
自被那女匪卸了绳子,荀彧也没被关起来,连着先前同她一起被抓的丫鬟绿翘还有马夫也都被放了,只是没见着先前互送荀彧的侍卫,倒也没听说被抓,只当是慌乱中走散了的。
虽然身处匪窝,荀彧倒是和这里的人共处的不错,尤其是王老三,虽说看着有些凶神恶煞,不过为人倒是好说话的不得了。
于是女匪离后,众人便瞧见荀彧同那王老三聚了一处,荀彧同绿翘坐在门槛上,王老三就坐在了离她莫约一丈远的石阶上。
“我觉得这软酥好像也不错,你要不要也尝尝?”
王老三吃得正欢,顺手接了绿翘递过来的软酥。
“我说怎的那常意斋日日客源不断,想不到这小东西还真好吃。”
荀彧手里糕点不少,然后她又给绿翘分了大半,剩下的便都给那马夫了,自从被抓来这儿,至今还没怎么进过食。
吃饱喝足,荀彧又开始细细打量起四周。这匪窝看着虽小,不过人可不少,半天时间不到,荀彧已经瞧见不下百余人。
除此之外,这些人还个个都身手不凡,说是匪徒,其实看着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当然,除了王老三。
荀彧问王老三,“你们平时抓人都像昨晚那般随意吗?”
“才不呢!”王老三摇头,“我们寨子只劫那些榨取百姓血汗钱的奸商,你是不知道清平百姓有多苦。”
“那县上的富主欺压百姓,无恶不作,还有底下县衙那狗|官秦樾,官官相护,草|菅人命,徇私枉法,还说什么狗|屁父母官,都是假话!”
“当然。”王老三回头,“你们不一样,我先前只当你们是清平哪位富商家的姑娘,想借机会敲打压榨他们一番,谁知道你从扬州来的。”
“不过也怪我笨,没什么眼见,老大说的对,你们那马车一看就是官家的马车,还带纹刻的。”
“那感情还是你们老大更深明大义些。”荀彧也笑,“那你说的那个秦樾是个什么人?”
王老三道,“清平的知州,不过也是个竖子鲰生,仗着自己有个不得了的表舅,是为当今太傅,所以平日里才敢这般趾高气扬,为所欲为。”
“对了,你爹爹既是扬州知府,想来应该也认识这号人吧?”
荀彧颔首,“认识。”
“那可不就得了。”
她对这秦樾不甚了解,倒是他这个的表舅同荀岸有些个渊源。
当朝也没个第二的太傅,只有霍家那位主兵官武阶之首的霍钧。仗着先帝亲封、功绩卓越,平日里也是横行独道的调调,再加上有个身为贵妃的女儿,如今对今上也是毫不留情,且这霍钧惯来瞧不起荀岸为首的这等文官,朝堂之上,怼天怼地,事事总要横插一脚。
只可惜荀家先后殉了两位将军,矾山一战后,靖安侯顾骁也落了旧疾,鲜少上阵,剩下的无非是些沙场老将亦或是新入仕的小将,若非朝中武将不多,今上眼里怕也容不得霍家这般横行。
晌午之后,王老三离开,荀彧在屋内坐了足足一下午,眼看着日头落下,屋外却是嘈声阵阵。
走水了。
这寨子本就依山而建,现下春分时节,后山满是翠植,火势一烧而旺,直直蔓延到寨中。
等女匪和王老三寻到荀彧,屋外大半个寨子已经淹没在火海之中。
王老三二话不说,拎着马夫和绿翘就往外头走。
荀彧道,“出什么事了?怎会好端端的走水?”
女匪面上沾了好些黑灰,扶着桌子喘了口气。
“外头有官兵。”
“秦樾的人?”
“不全是。”
话音刚落,她忽而捏住荀彧手腕,快速地用绳子将她两只手绑住,捏住绳头。
荀彧惊呼,“你干什么!”
一只手帕被塞到她嘴里。
女匪道,“你不用怕,跟着我走就行。”
屋外火光冲天,有官兵提着长刀四处扫荡,众人厮杀一片。
荀彧被引着往后山走,沿着山腰往下。
绕过寨子时,望台上烧焦的一块重木刚好砸在荀彧肩头。
女匪赶忙扶住她。
“你没事吧?”
说没事肯定是假话。
荀彧结结实实挨了一棍,肩头的衣服连带皮肉都被带火星的焦木烫到,滋出一阵焦烟。
身后有人追上来。
面前剑光一闪,一把长剑擦着荀彧的面刺过来,直直隔断二人,砍断了女匪手里的绳子,直逼其门面。
女匪退了数步,那持剑之人亦步步紧逼,二人很快便缠斗一起。
纵使荀彧不懂武,现下也可看出那人的武功高出女匪不少,而且出剑极快极狠,毫不留情,片刻功夫就已经刺中女匪右臂,将她挟持住。
眼前白烟一晃,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突然蹿出,一把挑开抵在女匪颈间的长剑,趁着众人恍惚,飞身而走。
持剑之人挥挥手,声音淡淡,“继续追。”
身后的小卒得了号令,随即便浩浩荡荡地奔着他二人消失的地方去了。
那人转身望向荀彧,居高临下,带了一种无处遁形的压迫感,一副银灰面具遮住了
大半张脸,未见喜怒,只露出瘦削的下巴,身上的玄色锦衣未沾纤尘,衣诀猎猎。
颇有些眼熟。
手里长剑一挥,荀彧手上的绳子便断开了,冰凉的剑锋擦在腕上不禁叫人寒意顿生。
“你不是官府的人?”
虽是询问,荀彧却说的很肯定。
一般来说,官府派出的捕快皆是怀揣铁尺、绳索,最重要的,他们腰间会挂有明示身份的腰牌。
但是这个人没有,不仅如此,他还穿了一件同他身份不符的锦衣,便是普通官吏都没这个条件。
那人蹲下身子,同荀彧平视,面上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小丫头倒是挺精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
近身之下,荀彧闻到他身上有股清淡的苏合檀香。
他笑,“不过我是便衣。”
话毕,荀彧只觉得腰带一紧,随即眼前翻天覆地一倒,她被那人稳稳地抗在了肩上。
“事出有因,对不住。”
此时绿翘和马夫皆已经被人送下山,等了许久才等到荀彧。
现下整座寨子都被官兵包围,被俘的匪徒皆束枷锁,跪于寨前,后山的火势似乎也被控制下来,只余些落火后飘飞的烟尘。
残阳已落,远处余晖渐尽,天色已然暗下来。
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从清平到盛京,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是尚能在城门关闭前赶回的,再迟,便不能了。
荀彧同那便衣道,“可否借我两匹快马?”
“你会骑马?”
荀彧颔首,“家兄从武,早先同他习过骑射。”
“你身上的伤无事?”
“不碍骑马。”
“那好。”
他伸手招了小厮过来,耳语几句。
不一会儿那小厮便牵了两匹马来,交给荀彧,还带了件黑色披风。
“这是两匹皆是良驹,当是能送你三人平安回家。”
荀彧笑了笑,“那便承阁下的吉言。”
斟酌了片刻,她又解了腰间的玉佩递给那人。
“爹爹教导过,既受人恩惠,日后必当是要报答的,”说到这儿,荀彧突然抿唇一笑,“不过想来我们也不会再见了,这玉佩是我今年新得的生辰礼,我很喜欢,阁下于我有恩,这便作为救命、赠马的报答了。”
那人也未做推辞,只道,“多谢。”
就此别过。
三人同行,快马加鞭,绿翘同荀彧共乘一骑,那马夫独人一骑,沿着官道一路疾驰,眼见着道旁的丛草逐渐隐于暗色,模糊成灰影。
说无碍皆是自|慰之话。
荀彧平素最怕黑,行至暗路,身上皆是冷汗,原本受伤的左肩也越来越痛,她甚至能感觉那块隐在披风之下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被风吹到时直泛凉意。
一路疾驰至天黑,城门将闭之时,她们总算入了城。
行至荀府门口,但见那石阶上站了一众人,手里还提着火把灯笼。
荀彧一眼瞧见了最前面的荀川和邱嬷嬷。
他们亦瞧见了她。
荀川最先迎上来,邱嬷嬷却是又惊又喜不敢上前,好半晌才颤着声唤来小厮,“快……快去请老爷,二姑娘回来了!”
众人正大惊大喜乱成一片,随后却瞧见那马背上的姑娘面色苍白,直直摔落在地。
“阿彧!”
“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