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木成林》未迟

3、若曾 背道而驰的

　　你看着我的眼睛里视线迷茫、光影悠远，
　　于是，我知道，
　　在那深处，映射着的，不曾是我

　　这个位于牛津街中心位置的黄金地带，气势宏伟又不失东方建筑神韵的M&D酒店创建已近四十年，交到何仲佑手里不过五年。最初是仲佑的外公开的一间小小中式餐馆，如今，早已经成为全英国最具规模的酒店之一。
　　这，也是于盈一直工作的地方。
　　头发结结实实挽在脑后，换上干净清爽的制服，于盈走出更衣间，扬出职业化的自信笑容。
　　无论有什么情绪，都永远不要带到人面前。所以，即使满心忧烦，在这里，也只有微笑。
　　微笑着迎向仲佑。
　　“总经理，你好。”
　　“于盈，很忙吗？”
　　“Diamond Villa的中国客人下午三点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开，我要去看看仪器调试的怎样，还要和餐饮部经理讨论会后餐会的菜色。”
　　“别太辛苦。”看着于盈微黑的眼圈，不免心疼，柔软的视线落在于盈的脸上，“昨天又没有睡好？”
　　这个婚姻的本质，没有人比仲佑更清楚。
　　嫁给林瑞恩，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似乎只有于盈最清楚。
　　清朗的眸子里深不见底，那里的深处是不是还有瑞暻的影子？仲佑无从得知，每每问起的这些问题，却总能被于盈轻易的引开，从不曾得到回答。
　　“睡得还好，也许是我年龄大了，所以黑眼圈一直消不了。”于盈略带调侃的笑着，“我作为员工呢偶尔也可以闲散一会，可是总经理，今天这么有空和员工闲聊吗？”娇嗔的眼光打量着仲佑，丝毫不掩饰眼底的狡黠：你难道是要我成为大家的公敌吗？
　　“和战斗在第一线的部门经理谈话，这，也是总经理的工作之一。”仲佑不着痕迹的驳回，“好好工作吧，今天会很辛苦。”
　　“是的，长官。”于盈右手扬起做军姿，下一秒便旋身离去。
　　仲佑无奈的翘起唇角，轻轻摇摇头。

　　工作忙起来就像是没有尽头，在酒店工作的人大都有这种认知。
　　回到位于23楼的办公室，看一眼时钟，已近六点。
　　站在不算宽敞但是拥有很好光线的空间里，俯瞰脚下小小的路，小小的人，
　　安静的平和。
　　抬眼迎向初夏折射在透明玻璃上的缤纷光芒，有些刺眼，有那么一霎那，于盈似乎感受到蜗居心底的那个人。
　　轻轻绵绵，就那样一瞬，绚烂，点点的温暖。
　　很快，影像重叠，终于还是分不清这个人究竟是瑞暻，抑或是……他。
　　心竟又浅浅的痛起来。
　　摸出抽屉里的止痛药，和水服下。
　　放任自己跌进柔软的靠椅里，却抵不住翻卷而来的疲倦，呼吸渐渐平缓。
　　“于盈，这是兔兔，和我们于盈一样，于盈也是只小兔子。”妈妈……“如果你心里有别人，就不该娶我，更不该生下于盈……”妈妈……别哭……
　　“妈妈，爸爸，我们回家吧，回我们的家，不要再吵架。”
　　……
　　“于盈，你出去玩一会，妈妈和爸爸要谈事情.....于盈，以后要乖乖的.....”
　　刺眼的白光袭来，思想与思绪猛烈的碰撞，涌出的那些光芒，眼前灼热的刺痛感，家里迅速聚起的人群，世界渐渐混乱。
　　“于盈，跟我们回家吧。”笑起来的脸庞，温暖的双手放大在眼前，盛满阳光，折射着缤纷的颜色，“于盈，我们回家。”气息如此贴近。
　　“瑞暻……”嘴角轻轻提起，朝着清晰映在眼前的英俊脸庞，缓缓伸出手去。
　　还未触及，身影却瞬间飘散，霎时间没有了踪影。
　　“瑞暻……暻！”
　　猛然起身，定在窗前，一切了然，仿若过了一个世纪。
　　梦里的那些人早已走远，将他们关在心底，也没能阻止他们离去。
　　低眸向窗下，灯火汇明，热闹依旧，于盈轻轻呼出一口气。

　　甘蓝沙拉，肉丸汤，酱烤牛排，鸡翅小土豆，加上奶油榛子甜点。
　　从下午接到瑞恩的电话开始，于盈便连忙买菜、烹制，赶着能在瑞恩回来前完成，毕竟这种机会在过去两年的婚姻生活中，次数少之又少。
　　精心烹制的菜肴摆放在桌上，于盈起身，迎向正在下楼的人，米色的休闲衫和白色的卡其裤，清爽俊气到让人眩晕的男人。
　　淡淡的男用浴露香气轻轻散发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
　　“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不用了，吃饭吧。”
　　“昨天回来的很晚？”
　　“恩。”
　　“我十点钟到家，看你不在，早上你又走的这么早，我睡过头了。”于盈不好意思的一笑，如果不是早上整理浴室，自己都不会知道他有没有回来，
　　“早上没吃饭不要紧吗？”
　　“没什么，Anna帮我准备了。”
　　“哦，有个能干的助理真好。”掩藏住心底涌起的一丝丝涩味。
　　两个人的谈话中，于盈永远是主导者，习惯于面前这个男人的沉默。
　　“以后我们两个人吃饭，不用准备这么多。”
　　“只是突然想到你爱吃的这些，不知道如何取舍，索性都准备。”对于两个小时的劳动成果，穆于盈一语带过。
　　“关于孩子的事……”于盈呢喃，
　　“关于孩子的事……”林瑞恩放下碗筷，“说实话，我并没有准备好。”深邃的眼眸里清楚的映着于盈的不安，“我们并未同房，你应该清楚。”
　　“……我知道。”近乎狼狈的仓促低头，“我也只是因为妈总是说起……不会再提了。”
　　“也许两年，也许五年。”瑞恩启口，于盈迎上投射到自己脸上的浅光。
　　淡黄色的餐灯下，这个男人的面容竟好看到有些魅惑，于盈没法移开视线，探进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视线缱绻交缠，眼底的水汽渐升，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等到我们都认为可以的时候，就是那个时候。但若是我们都等不到那个时侯，就只会剩下离婚这条路，而孩子，会是牵绊。”
　　“离婚？你是说我们不一定能永远在一起？”
　　“很明显不是吗？我们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婚，即使那些口口声声说要因为爱永远生活在一起的恋人，都不能保证自己会在一起生活多久，更何况是我们。”
　　“那么，什么时候离婚？”
　　怎么会转到这个话题的，于盈的头开始剧烈的疼起来，不时的眩晕。
　　“我并不是在说离婚，我所说的也只是对未来的一种假想。”瑞恩的视线平静无波，投进于盈的眼底，后者心里的湖泊，泛起涟漪。
　　果然是生意人……我原本要说什么的？
　　双肘支起身子，于盈站起身来，“你先吃吧，我待会下来洗碗。”
　　瑞恩不再言语，静静咽下面前的妻子为自己准备的晚饭，菜香浓郁，每一道味都加的刚刚好，艺术品一般完美。
　　这些，是为我准备的吗？准备这些的时候，你究竟想起的是谁？
　　沉默横亘，这个所谓的家，竟是如此的让人寂寞。

　　“我时常在想，你过得好么，或是在我想你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页脚的纸张柔和，似被人反复揉搓过，泛黄的扉页上，这两句算不上诗的文字落然于上，笔字之深、力度之大，足以见得当时落笔的人是多么的烦躁不安。
　　即使已经看了无数次，酸涩的感觉却依然强烈。
　　心脏空了一块，仿若凌迟过的痛不欲生，接着是钻心的疼痛。
　　闭上眼睛，那些过往如同电影膜片一般吱呀转过。
　　于盈轻抚心口，最近疼起来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稍有思刺激，便疼得猝不及防。
　　合上书页，将书塞回书架，重新拾起抹布，轻轻拭去架上的一层微尘。
　　门铃声大作，拉开门，不期然对上林妮的笑眼，还未从刚刚的情绪里抽身，一时间，于盈竟有些怔然。
　　“怎么，是被我吓到了还是太过于惊喜？”林妮难得的玩笑话，让于盈嘴角浮上一抹微笑。
　　“哪里，欢迎还来不及呢。”合上门，轻轻拥住来人，顺手接过了林妮手里的纸袋。
　　“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没有预约还能找到你，仲佑说今天你不用上班，手机又一直不通。”
　　“家庭主妇怎么能像你们一样活动那么多。不工作的时候肯定在家喽。”于盈放下纸袋，转向厨房，“要喝什么，还是咖啡？要不要换一种，我买了柚子蜜。”
　　“就柚子蜜吧。我妈回来了，袋子里是送给你们的特产。”
　　“不是说要待上一个月吗？”
　　“两个星期已经是我爸的极限了，他不能再容忍我妈一个人逍遥自在。”
　　“只是回国探亲不是吗，嘉兰德先生和夫人真是伉俪情深。”于盈不无羡慕，手中的骨瓷杯碟端至林妮面前的桌面，“毕业的事情忙的怎样了？”
　　“一堆繁杂的琐事，却是劳神又费心，现在毕业旅行才是支持我忙碌下去的动力。”
　　“毕业都是这样的，林妮有什么打算？”
　　“可能是去BMC，毕竟我学的是电视传媒。”
　　“要不要提前跟瑞恩说一声？”
　　放下手中的杯子，林妮摆摆手，“我的目标是像瑞恩哥一样，基层的实践胜于一切。况且爸的实权已经交到瑞恩哥那里，无论如何我去了都是小妹。”
　　“但是股东们不会忽略嘉兰德先生最大股东的身份。”于盈拈起擦手的白巾递给林妮。
　　“所以从员工信息栏我就要有所隐瞒了。”林妮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比起穆于盈的细腻和严菁的锐气，年龄稍小的林妮却具备更敏锐的观察力和细致的逻辑思维能力，于盈轻轻点头，微笑：“我都没有想到。”
　　电话响起，看一眼墙上的时钟，五点整。
　　不出所料，瑞恩打来的，
　　“会开完了？”
　　“还没有，中场休息,之前打来电话有什么事？”
　　几乎能够看到电话那头的他轻捏眉头的摸样，于盈的声音不觉柔和。
　　“恩，我想问你晚餐还回来吗？林妮也在家。”
　　“那么你和林妮出来吧，奥米克也要过来，我让Anna订餐厅。”
　　“奥米克回来了？”
　　“恩。”
　　“开了这么长时间的会，不想回来休息吗？”
　　“没事，就这么说吧。”
　　没有开始语，亦没有道别，淡淡的情绪，和颜的要求，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于盈叹息，却止不住浓烈的喜欢如清泉一般缓缓流过，芳泽盈满心中。

　　柔和的灯光、清爽流畅的钢琴乐曲、美妙的食物……朋友相聚大抵是这种状况，男人们讨论着最近的股票，女人们聊着爱情或是美裳，气氛却是莫名的融洽。
　　晚餐结束，男性护送女性回家，接着再回到自己的家。但如果一同进餐的四人中分别来自于两个家庭，便免去了这种麻烦。看着奥米克载着他的妹妹林妮离开后，于盈和瑞恩的车也驶离了停车场。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香草气味，于盈玩弄着怀里的香草抱枕，侧头看向身边专心开车的瑞恩，“这个抱枕的味道太淡了，下个星期我再帮你做一个。”
　　“恩，其实无所谓。”修长的手指按下CD的播放按钮，缓缓流出的是轻盈的钢琴曲。
　　“Kevin Kern？瑞恩什么时候开始听他的作品了，不是会让人睡着的催眠曲吗？”于盈无视车内闷漫的空气，微微调侃。
　　瑞恩的嘴角闪动，算是回应。
　　那个了解一切的严菁曾经说过：“如果是我和你那个冷漠的老公一起生活，我宁愿去和牛一起住，牛至少还会叫。”
　　于盈一笑，却掩不住宣泄而出的无奈。
　　看向身边耐心开车的男人：“下个星期林妮的毕业派对，你能来吗？”
　　“应该可以。”
　　“下个月我们一起去看看爸爸妈妈吧，妈的生日要到了。”
　　“去帮妈挑个礼物，如果你要去，我会找人送你。”
　　“你不去？”于盈掩饰不住的失望，“如果你能去，妈会更高兴。”
　　“妈见你也会很高兴，帮我跟她说生日快乐。”
　　“呃......哦。”
　　窗外的霓虹灯火不断落印在车窗上，匆匆间，绚烂交迭，前一秒还在眼前的画面转瞬间已经远去。如同两个人的关系，匆匆......匆匆,漩涡一般的前方，没有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