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砚山眠

2、第 2 章 第二章

　　那头黑色四蹄野兽，叫乌涂兽，这是一名跟姜无忧年岁相当的黑脸少年告诉他的。

　　这人叫傅文轩，身边跟着一名老者，乘坐着一架豪华的大型马车，路上偶遇，见姜无忧肩上挑着的肉，立刻热情地凑了过来，邀请姜无忧同乘。

　　傅文轩说，乌涂兽是四品灵兽，可比人类灵脉十二穴的灵师，姜无忧单枪匹马拿下它，让他极为佩服，想要结交一番。
　　正好他也是要往惊云宗去的，拉车的马赤鬃白蹄，行若流云，比姜无忧脚程更快，姜无忧没想多久便同意了。
　　但他不占人便宜，见傅文轩一直盯着乌涂兽的肉看，上了马车后就将棍子挑着的猎物往傅文轩怀里一丢。

　　“姜无忧。”他说自己名字，“肉给你了。”

　　宽阔的大路上，赤色大马撒开了蹄子，以快过普通车马七八倍的速度，一路向南驶去，车后腾起长长的两道烟尘。

　　灵溪镇这两天热闹得很。

　　这个镇子就建在惊云宗山脚下，距山门不过二十里，镇上还有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灵泉。小镇围着灵泉而建，因此得名灵溪镇。

　　每年惊云宗招收新弟子，灵溪镇总要热闹好几天，镇上最大的客栈玉仙居，几乎天天爆满。

　　玉仙居就建在灵泉边上，中间隔了三丈，留出一条路，铺着青石板，可并行三辆大车。

　　路的两边，一边人声鼎沸，一边灵气氤氲。

　　客栈门口又来了三个人，引来一阵注目。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

　　少年脚踩一双磨得破旧的鞋，往上是劲瘦光滑的小腿，裤子短了一截，上身是麻布短褂，扎着腰带，没有内衬，露出赤.裸的胸膛。再往上，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割得极短的头发，和泛着幽幽凶性的眼睛。

　　对上这双眼睛的刹那，酒楼的客人不由得全身一震，条件反射错开视线。

　　怪事，这少年的眼神，凶得像他腰间的剑一样。不是长剑，长剑在鞘里，而是那把没鞘的短剑，黑沉沉的，残存着血。

　　一楼座无虚席，半数是少男少女，与姜无忧傅文轩同龄。他们被父母长辈陪同着，偷偷拿好奇的目光瞥着姜无忧，也有很多视线隐晦地在姜无忧衣服上打量。

　　成为视线中心，姜无忧浑身不舒服。他顿了顿，只当看不见，掸了掸前襟的草叶碎末，直接跟着傅文轩往二楼上，绕过一群群边吃边聊的人。

　　有的大人明显喝高了，大着舌头嘱咐孩子：“争气点，啊。你的灵脉已经激活了，绝对进得去，到时候好好表现，别给老子丢脸知不知道！”

　　他孩子嚅嚅地应着。

　　“只要你好好表现，何愁不能出人头地，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听到没有？”

　　“……”

　　“我再跟你说一遍，别想去招惹路行歌，给老子安分点！”

　　姜无忧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孩子小声反驳：“他的剑很好。”

　　“杀人的剑！”醉酒的人冷哼，“杀了那么多人，他疯得够厉害的，还教你，他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旁边有人插话：“这位兄台所言甚是。孩子，你想让那个人教你剑法？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他可不是什么善茬，再说，他这几年闭关不出，如何做人师父？”

　　“做人师父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能力！”又有人接道，“走火入魔后，不死算他命大。他的实力还能剩多少？不过是仗着惊云宗宗主保他，不然他得罪了那么多家族，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也不能这么说，前段时间不是说他刚出来过一回吗？据说又发疯了，杀了不少人，实力倒是看不出退步。可杀性如此深重，惊云宗还保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听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过这事？”

　　有了话题，这些人凑到一块儿热络地聊起来。

　　那父亲根本没注意周围的议论，自顾自铿锵有力地作结论：“别去找他！不，根本提都不要提他！听到没有？”

　　姜无忧站在楼梯口不动，冷冷地盯着大声谈笑的人们。
　　傅文轩回过头来：“姜兄？”
　　他顺着姜无忧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人什么都没察觉到，话题已经从路行歌的杀性谈到了他的境界跌落。

　　傅文轩撇了撇嘴，轻哼一声：“又是一群嚼舌根的，姜兄，不用理他们，都是一些胡话，我们去吃饭吧。”

　　被众人一顿说教，那个孩子垂头不语。临上楼前，姜无忧记下了他的脸。

　　二楼幽静。据领路小二说，二楼雅间，皆可从窗户里见到惊云宗的山。这是他们老板娘设计的。傅文轩连连惊叹，神色赞许。

　　姜无忧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山，一语不发。明明年纪不大，但冷着脸时莫名有震慑力。小二谈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受不了这无名压力，讪笑着离开了。

　　人一走，姜无忧便问道：“路行歌怎么了？”

　　“什么怎么——”傅文轩一愣，反问，“姜兄，你不知道？”

　　老者关好雅间的门，回到桌前，替两位少年摆好茶点。

　　姜无忧道过谢，坐到傅文轩面前，等人解释。这些消息其实只要对灵界稍有了解就能打听到，奈何姜无忧因为种种原因，算得上与世隔绝，因此对此一无所知。

　　灵均尊者的事迹在灵界流传甚广，十岁初入惊云宗，便在剑圣石刻前直接突破，入剑境一层，成为剑士，天资举世罕见。灵剑双修，仍进境神速，短短几年，已升至普通修士几百年也未必能达到的高度，更是在二十岁时一举冲至灵脉二十五穴，成为灵尊，同时突破剑境三层，迈入第四层剑宗境。可以说，当时的灵界，没有比路行歌更耀眼的存在。

　　众多前辈尊者皆说，路行歌是千年来最有希望踏入剑圣境的剑客。

　　然而，也许是他的修炼之途太过顺风顺水，没想到栽跟头时，也是栽得也最狠的。

　　他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一向是修炼者大忌，轻者经脉寸断，重者身死道消，无一幸免。路行歌于剑道修炼上本如呼吸一般顺利，谁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

　　“走火入魔后他身受重伤，被惊云宗的宗主保下，在惊云宗闭关休养。”

　　见姜无忧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傅文轩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说：“姜兄，你想找他？”

　　姜无忧淡淡地“嗯”。

　　傅文轩担忧地劝道：“可你也知道了，他现在没法教你，你要是想学剑，惊云宗剑客众多，实力高强的肯定不少。通过弟子选拔后，你想选哪个就选哪个，不必吊死在灵均尊者一棵树上。”

　　姜无忧说：“弟子选拔？”

　　“没错，”傅文轩一拍桌子，“以姜兄你的实力，弟子选拔一定名列前茅，还愁找不到好师父？”

　　姜无忧慢慢地说：“通过弟子选拔，就可以随意挑师父？”

　　“正是。”傅文轩道，“惊云宗特别的地方就在这里，不是等师父来选，而是——”

　　等等，傅文轩突然意识到什么。

　　“——姜兄，你不知道？”

　　虽然一路上的交谈已经足以让傅文轩了解，他新认识的这位朋友对于常识有多缺乏，但这一刻，他还是有些震惊了。

　　这可是惊云宗啊。

　　而姜无忧真的摇了摇头。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像是得了什么好消息，冷冷的脸色都柔和不少，“我会去参加弟子选拔的。”

　　“什么意思？”傅文轩迷茫，“你一开始不是来参加选拔的？”

　　“不是。”

　　毕竟他连弟子选拔是什么都不知道。

　　傅文轩呆呆地看了他片刻：“那你，原本是来做什么的？”

　　“我找人。”

　　“可是不参加选拔，要进惊云宗就得有拜贴。”

　　大宗门总有自己的傲气，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放人进去。

　　他的话在看到姜无忧手里的玉牌时戛然而止。

　　青色玉牌上有端正的“惊云”阳刻，右下方是给出玉牌的人的名字，正是在灵界备受追捧的惊云宗拜贴。

　　“好吧。”傅文轩喃喃道。

　　翌日，十二道钟声响彻天地，昭告四方，惊云宗的弟子选拔要开始了。

　　护山大阵笼罩整片山脉，常年运转，只在弟子选拔这天留出供人进出的通道，通道依进山的路线而开，路有几条，通道就有几个。每个通道口都派了弟子看守。

　　姜无忧二人站在惊云宗的护山大阵外，身边足有三四百人，只有参加选拔的人可以进去。进去之后，众人被青衫白衣的惊云宗弟子有礼地引到一处阵法前。这个阵法是圆形阵纹，刻在平整的地面上，正在运转。

　　十人一批站到上面，一息之后，这批人在陡然升起的光芒中消失了。

　　“惊云宗有很多入口，如果每个入口都有一个传送阵的话，需要的灵气是难以估量的。”
　　等待过程中，傅文轩突然开始说话。

　　“惊云宗和其他宗门不同，不看重灵脉品质，只要激活就能入选，所以很多灵脉品质不好的人都想来惊云宗，而惊云宗也照单全收，”他喋喋不休，双手微颤，“所以不用紧张，我们肯定能选上。”

　　姜无忧瞥了一眼他的手，不吭声。

　　随着传送阵的光芒一次次亮起，排在前面的人已经不多了，下一批就轮到他们。

　　姜无忧看了看傅文轩有些发白的脸，道：“我没有激活灵脉。”

　　两人站了上去，阵法光芒闪现。

　　一息之后，空荡荡的阵法处回荡着一声惨叫。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