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没有信号》边卡不知道

5、第 5 章

　　考试的结果需要登录一个网站查询。结果出来的那天，其实慈铭根本都忘了这件事，偏偏是宋朝声晚上回来，耳提面命的让她去查考试的分数。

　　明明不是他考的试，他这么关注做什么？慈铭的心里突然跳出这个念头，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宋朝声问她要准考证。

　　慈铭又想，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多管闲事？对她的成绩这么关注，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但还是把准考证给了他。

　　她看着宋朝声在键盘上打字，刷新网页，然后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声。

　　慈铭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宋朝声接着说：“明明每天晚上你都在复习啊，为什么能考出这个分数呢。”

　　为什么要用这种失望的语气对我讲话呢。慈铭想，觉得自己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她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点，然后问：“是没过吗？”

　　“才刚过线了一点点。”宋朝声语气里满是叹息。

　　原来是过了啊。慈铭顿时放松下来，但是根本不敢流露出一点高兴的心情。宋朝声很快的关掉那个界面，用那台电脑继续加班。

　　他没叫慈铭离开，慈铭是自己一步步的挪出房间的。就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不再和宋朝声共处一室的她总算长出一口气，慢慢开始回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抗拒和宋朝声说话、越来越对他开始吹毛求疵的呢？

　　其实在别人眼里，无论从哪一方面，宋朝声都是一个绝佳的伴侣和男朋友了。

　　但是其他人忘了似乎她以前也是一个被别人可以用“优秀”这两个字来形容的人，她喜欢写文章，大学里却因为好奇和兴趣而学了金融，她以前也是年级里活跃的女生，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只不过这些宋朝声他们都不在乎而已。

　　于是她为了其他这些他们在乎的事情而去调转方向努力，放弃只有自己才觉得光彩熠熠的爱好，一步步走在宋朝声觉得值得称道的道路上，却觉得路越走越窄，直到尽头不再存在。

　　这么多年和宋朝声在一起，她一点都不快乐，不仅不快乐，是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仿佛不努力不赚钱人生就全完了一样。

　　慈铭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隔了几天，她上次投递简历的那家公司发来了第一轮面试通过、入选第二轮面试的邮件。面试那天刚好还是她上班的日子，宋朝声让她随便找个理由请假出来面试。

　　慈铭和部门领导说，上午跟医院预约了一项检查。

　　领导问都没继续问，挥挥手就让她去了，临出办公室门前还问她，要同事帮忙接送吗？

　　她是上次聚餐的时候知道慈铭驾照一直没考下来的。

　　面试的公司有几栋单独的办公楼，她从最前面那栋楼出来，居然刚好在一楼遇见自己以前的大学同学于歌薇，她正行色匆匆的进门，见到慈铭时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打招呼道：“是慈铭？好久不见了。”

　　慈铭刚刚结束一场全程超高压力的面试，还一脸严肃的样子，闻言露出一点勉强的笑容。

　　于歌薇问：“你是来面试的吧？前几天我还在我们人事那里看到你的简历了。”

　　“是。”

　　她突然压低了声音：“是宋朝声找人内推你的？你的简历在我们公司的内网论坛上都有热帖了，说这个女生人脉一定很牛，工作经历完全不符都能通过初筛，铁定是关系户。”顿了一下，她继续热切道，“我当时一看照片，就乐呵到了，想这不是老同学吗？”

　　“是的吗？”

　　“你的运气真好，能和宋朝声这样的大佬亲梅竹马，毕业之后想做份清闲的工作就做，想赚钱就有他来给你内推，我们这些老同学一谈到你，都可羡慕了呢！”

　　慈铭知道于歌薇的话绝对不是讽刺，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在这里呆不住了，忙不迭地和她挥手告别，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司。

　　这天宋朝声的工作倒是轻松了一些，留到晚上九点钟开完最后一个跨国会议，就归心似箭的回家赶。

　　他现在倒是越能越感受到自己和刚毕业时的差别，刚毕业那时候是意气风发，只想每天呆在办公室里把自己的人生理想都付诸实践，到现在自己成了领导，就只想把自己的工作赶快的处理完，回家和慈铭呆在一起。

　　他对于幸福生活的规划就是自己在外面打拼奋斗、赚钱养家，慈铭在家里平平安安，不用被人情世故所累。

　　九点半，他开车到家，乘电梯上楼，然后打开房间门。意外地，慈铭并不在客厅，他喊了声：“铭铭？”

　　再试着推开书房的门，这回看见她了。慈铭在书柜前面站着，听见他开门的动静，正好也转过身来看他。

　　宋朝声于是像惯常一样撒娇道：“今天忙了一天，累死了都。”

　　“累吗？”慈铭开始翻一本硬壳的纪念簿，“你不是每天都这样吗？”

　　宋朝声有点不满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走近她问：“你在看什么呀？”

　　等到看清的时候他有点愣住了，那不是一本纪念簿，而是他们学校的毕业证书。

　　“怎么突然拿这个出来看了？”他毫不在意的抢过她手里的毕业证书，翻开来看，慈铭那张蓝底的证件照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青涩，他欣赏了一番，顺口问道，“今天的面试怎么样？”

　　其实不可能不过的，他心里有底，但这事也不可能和慈铭明说，毕竟她自尊心强。

　　慈铭慢慢道：“我的想法是，我不想去这家公司。”

　　宋朝声的眉毛跳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知道你想让我换工作的原因，也明白为什么我的简历能通过这家公司的初筛，但是我想自己重新开始投简历，自己面试，进自己选择的公司。”

　　宋朝声手捏紧了毕业证书的封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大可不必多想。现在熟人内推是件多常见的事情，你忘了我们刚毕业那会儿，班上几个同学不是都去他们爸妈工作的单位上班了吗？”

　　“我知道，可那是他们的爸妈，他们当然不用受之有愧。”

　　“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忍不住冷笑道，“我们之间就比较陌生，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想自己找工作，但还是按照你教我的那个方向走，可以吗？”

　　宋朝声说：“你可想好。这家公司的机会不可多得，我也是花了很多心力才争取到的一个机会。你以前的工作经历又跟现在想找的岗位完全不匹配——”他看到慈铭脸上显得有些难堪的神色，叹口气道，“谁都知道哪里的工作赚钱多，谁都想往里面挤，你觉得你可以挤过他们吗？”

　　“……”慈铭沉默了很长时间，一直低着头，让他看不清楚她眼底的情绪。这样无声的对峙其实并没有能够持续多久，慈铭突然挤出了一句很小声的话，让宋朝声听到之后愣了一下。

　　她说：“我们是从一个学校毕业的呀。”

　　我们是从一个学校的毕业的，既然你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呢？

　　于是后来的宋朝声想，也就是在这一刻，不管慈铭到最后有没有成功找到合适的工作，他们之间的结局已经注定。因为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为了处于同一条赛道上的竞争对手，竞争对手之间难道还能存在相亲相爱的结局吗？

　　他又忍不住想抽烟了，想法一出现就立马行动起来，利落的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蹲在地上闷头苦抽起来。

　　慈铭是在闻到一阵烟味的时候才重又转身的，宋朝声刚好是侧着大半的脸对她，没戴眼镜，皮肤还是白的要命，但是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在阳光之下凸显出来，竟带点川渝那边的男人特有的长相的味道。

　　他其实长相不像个好学生的，不笑的时候周身带着凛然的气场，很能唬人，但一笑起来整个人又有股天真的气质，孩子的样子。

　　即便两个人是这样快要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慈铭看到他的侧脸，居然还是没来由的心动了一下，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个颜控，看来以后要找个长得帅的男生来当男朋友才行了。

　　在吞云吐雾之间，宋朝声还是能察觉到慈铭投递过来的视线，他咳嗽了一声，大概是因为常年抽烟的坏习性。但经常抽烟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忘了，反正和慈铭在一起的时候还不会那么频繁。

　　慈铭说：“你抽烟的习惯还是这么严重呀。”

　　为什么她要用“又”这个字呢。宋朝声想，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只会在应酬的时候抽几支烟呀。

　　慈铭说：“之前我辞职去新公司上班之后，你就越来越喜欢抽烟了，我们还因为这个吵了好几架，你忘了？”

　　是的，是这样，他们分手之前的那半年，的确是他开始沉迷抽烟的时间。

　　宋朝声都快忘了慈铭是怎么找到那份工作的了，只记得他看到公司名称和岗位内容，确实和他之前经过协调关系争取到的工作大差不差。

　　慈铭将offer的发放界面展示给他看，但是一脸怏怏，累极了一般的躺倒在沙发上，但真正击垮她的是一句话。

　　宋朝声看过邮件之后淡淡说了句：“这份工作还可以，去吧。”

　　他是在使唤一条狗吗？在最气急的时候，慈铭这样想过，她是个人，但是和宋朝声在一起，她总是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有些人的光芒太过耀眼，只能把在他周围人发出的光所吞噬。

　　慈铭于是去了那家公司上班，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之后。因为有着宋朝声的先例，她对加班这样的事情做好了心理准备，也知道既然拿多少钱，就要做多少的活。但是在连续一个月十一点下班、只有周日休息并且依旧二十四小时on call的情况下，她还是有些对这份工作和周围的同事惊呆了的感觉。

　　作为享乐主义的她，也只是为了争一口气，才愿意接受如此之大的加班强度。她不能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如此的热衷工作，愿意为公司奉献这么多的时间。

　　回家的地铁上，和她家住在同一个方向的同事林依问她：“姐妹啊，我特好奇一件事，你别说我多嘴哈。”

　　“你好奇什么？”

　　“你家怕不是在北京有房的吧，不然怎么能每天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生活那么悠闲。”

　　慈铭吓了一跳：“我哪里云淡风轻了，每天不是都跟你一个点下班的吗？”

　　“都是加班，为生活所迫的加班和主动加班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更别说是家境这种东西了。”她说，“我猜啊，你要不就是家里富有，要不就是对象能挣钱，不然你不会是这个性格的。”

　　慈铭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辩驳。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推开门是满满的烟味，慈铭前几天的时候才和宋朝声因为这个问题吵过一架，现在也懒得和他讲话，只是把通勤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像往常一样躺倒在沙发上。

　　宋朝声从书房推门出来，语气淡到听不出：“你们公司、你的职位，据我所知，应该还没有忙到这种程度吧。”

　　她确实有的时候纯属拖延时间，努力给自己找活做，就是为了能晚到一会儿家。

　　等了半天没人理会，宋朝声继续道：“你能理我一下吗，慈铭？”

　　慈铭用手捂了下脸，疲惫道：“我们算什么讲话，不就是在吵架吗？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交流的必要吗？”

　　“所以我就是想和你好好聊一下这个问题的，慈铭。”宋朝声说，“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和我好好的说说不行吗？”

　　“……”慈铭沉默半响，有一搭没一搭的道，“其实我觉得赚钱呢，是没那么重要的事情。”

　　想了想，又继续说：“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应该要比钱更重要才对。”

　　宋朝声刚要习惯性的反驳她，顿了下，仔细梳理好自己的语气又道：“铭铭，我理解你这么想的原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可以这样想，是因为你在没有工作之前有你的父母保护，工作了之后有我……”

　　慈铭选择不再去听后面的话。她也不想再吵架了，可是闭上眼睛凝神静气片刻，却是越想越气，猛的坐起来，对宋朝声道：“什么叫做工作了之后有你？没错，你的收入是很高，不光是高，可能是超越了我身边的绝大多数同学。但是我的上一份工作，收入也就是比起你来差一点罢了，况且它不加班也没有指标，即使这样工资也足够我一个人生活。我日常开销用的也都是自己的钱，为什么你一定要表现的自己很厉害很伟大的样子？”

　　她说完之后气都不顺了，一点都不想再和宋朝声呆在一个空间里，宋朝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发狠一般的转身甩上了书房的门。慈铭捂住耳朵，想他们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子的呢？

　　高中？大学？还是工作之后？

　　或许他们从来都不是同一类人，只不过这些不同之处因为他们双方的不肯妥协而逐渐暴露，最后成了致命的伤痕。

　　慈铭想要逃离这段关系了，她觉得和宋朝声在一起让她觉得痛苦，可是每每等到这一刻，她却总是无法痛下决心，想到他们之间在一起的那么多年，就只有心碎。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不知不觉居然也在这家新的公司度过了试用期。慈铭心里也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可生活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下午的时候她的顶头上司来到工位前面，众目睽睽之下扔一份报表在她的桌子上：“这份表是你做的？”

　　慈铭看了眼封面，点点头。

　　“最后出来的数据是错的，你知不知道？”他丢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同事的视线全集中于她一人的身上，慈铭镇定自若的打开电脑上的这份报表，从头开始计算，一下午的时候几个来回，也没发现过程中的错漏。她就算再自卑，对自己有多少能力也是心中有数的，不可能几遍还发现不了错误，于是给自己身边一个同事发邮件，又要了一遍最开始的原始数据。

　　对了一遍才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冷笑。果然是最开始的数据出了问题，而在一开始的数据做手脚的人，一定还熟悉上司的性格，知道对于这种基础性的报表，他一向只看结果。

　　而且就算她指出原始数据出现问题又怎么样？以他们这位上司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失误了的，吃了哑巴亏的还是她自己。

　　慈铭继续在自己的工位上做剩余没做完的工作，把修改完的报表走公司的系统发给领导，然后在平常下班的点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在地铁上的时候，她就有点想哭的感觉，但还是忍住了。直到回到自己家见到宋朝声的那一刻，她忍不住了，哭了出来。

　　宋朝声问：“铭铭，怎么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慈铭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他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啊，没什么关系的，公司发生这种事不是很常见的吗？你得习惯啊……”

　　他接下来还说了什么话慈铭现在已经忘了，只记得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心死如灰的。其实这件事要是让现在的她回想起来，也只是件很小的事而已。可就是这件事，让她下了彻底和宋朝声说分手的决心，然后就在一两个月之后，真的干净利落的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宋朝声吸完了一支烟，然后开始点燃第二支烟。

　　慈铭对他说：“要不我们今天见完，以后就别再见了吧。”

　　他冷笑一声：“如果你要是真对我从此无动于衷了，何必还对我说要我们别再见了呢。”

　　“我就是这个意思。”慈铭说，“宋朝声，说实话，现在我再看到你，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爱呀还是恨呀，真没了。我就是已经懒得再在这些事情上费心了。之所以说不再见，也是为了以后我们两的男女朋友好。毕竟你也清楚，我们之间不是谈了三四年恋爱这么简单的问题，是十几年。”

　　“你也清楚是十几年。”宋朝声道。

　　慈铭摇摇头，笑道：“我原来看见别人谈十年恋爱又分手，还不理解，以为在一起时间久了，感情就一定会很深。现在才知道，所谓的感觉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和你是真的不适合，这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通的事情。我不想再朝你靠近过去了，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以后在自己的道路上，也一定会遇见适合自己的人的。”

　　末了，她说：“祝你以后幸福，宋朝声。”

　　时候已快至黄昏，今早自梦中带来的郁结之情竟然就在此刻烟消云散。慈铭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过身去离开——她想去街上买点吃的带给外公外婆。

　　手机没有带在身上，其实也并没有开机，她终于彻底与过去挥手告别，以后还会再遇见合适的人吗？她根本就不知道。

　　不过没有关系，遇见还是遇不见，都没有关系，她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让自己挥霍。

　　至少，这个夏天没有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