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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盲道士2 我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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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夏末,山里已有些凉了,这山洞虽干燥挡风,夜里也冷的很。
七水这一晚却睡得极好,甚至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待意识彻底清醒过来,七水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抬起手,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不属于他的衣服。
难怪不觉得冷。
再伸手摸向身侧,已经没人了。
七水坐起身,将衣服收好放到一旁,思索起最近发生的事。
由于天灾人祸,天下邪祟横生,危机四伏,而瘟疫的爆发只是一个开始。
他和九草的任务就是追查出导致这次瘟疫的妖物的踪迹,并想方设法除掉他。
如今瘟疫才刚爆发,只殃及了几个村庄,过不了多久就会四处扩散,危及皇城,到时皇帝会张贴皇榜,四处寻能人异士,控制瘟疫。
此时九草估计以为他已重伤,正在谋划利用妖物陷害他的事。
这段时间,他要赶快想出应对瘟疫的办法,追查出瘟疫的根源,重新取得村民们的信任并救人,等千木道长下山后,再想办法揭穿九草的真面目。
但现在附近村民都以为他是带来瘟疫的罪魁祸首,不信任他。
正思索着,七水突然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山洞极为隐蔽,一般人发现不了,听那脚步声分明是个内力深厚的人,难道是昨晚那人?
七水内心警觉,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偏头望向洞口的方向,面露疑惑之色。
“谁?”
常年清修,涉世未深的七水对人没有太多警惕心,向来都是温善友好的。
对面那人脚步不停,又走了几步,到了七水面前不远处,才停下来温声道:“昨日遇到一些麻烦事,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在下禹姓,名文舟,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确实是昨天那人。
声音黯哑,听不出年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些微笑意。
应是个脾气极好的人。不知为何七水这样想到。
“你叫我七水就好。”
鼻尖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七水想起来禹文舟是受了伤的,便问道:“你的伤要紧吗?”
禹文舟看见他脸上的关切之色,笑道:“方才已重新包扎过了,无碍。今早找药草时,顺便摘了些野果,七水公子要尝些吗?”
七水确实又饥又渴,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便欣然应下了:“多谢。”
禹文舟正想将野果递给七水,看到他浅色的眼眸,虽极其漂亮,却少了些光彩,看似盯着前方,其实一片空洞。
禹文舟动作顿了一下,终是将怀里一半果子放到七水面前的地上。
七水听着声音捡起一个,想到什么,眨了眨眼眸,将身边的一件外袍递过去,歪头道:“天凉了,禹公子受了伤,还是把衣服穿上吧。”
禹文舟看着面前颇有些乖巧的七水,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笑说好。
七水循声向前伸出手,禹文舟接过衣服时两人的手短暂接触了一瞬。
收回手,七水浅色眼眸眨了眨,低头啃着野果。
那人手指精细,应是位富家公子,手掌有几处薄茧,是常年使剑的人才会有的。
但昨天救他时并没有摸到他的剑,也不知是掉了还是根本没有。
吃完果子,七水又问道:“不知禹公子家在何处,为何会经过这里。”
他已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却不记得附近村子里有姓禹的人家。
禹文舟已经坐到七水身旁,闻言道:“我本是京城人士,带了几个仆从来此探亲,不料路上遇见仇家,和我的仆从走散了,又受了伤,晕在林子里。”
说道这里,禹文舟又转头看着七水,笑道:“幸得公子相助,才没被仇家发现。”
禹文舟笑声清哑,响在耳边,如泉水激石,似乎格外年轻,应当和他差不多大。
七水心中微动,不适地偏了偏头,脸上有些烧。
七水没提他昨天差点被妖物所害的事,又问道:“禹公子今后有什么打算?”
禹文舟拿着一个果子在啃:“找和我走散的仆人,然后再去亲戚家。不知七水公子是哪里人?”
七水道:“我是个云游的江湖道士,前段时间路过这里,正赶上附近村里闹疫病。禹公子那亲戚家在何处?若在附近一带,还是早些回京城吧,当心染上疫病。”
如今瘟疫方爆发不久,还只是在附近的几个村子里扩散,倘若牵扯到外地人,怕是会扩散地更快。
禹文舟沉默了片刻,才又用微哑的嗓音道:“京城我现在是回不去了。亲戚家不能去,仆从也失散,我如今却是无处可去了。”
七水闻言愣了愣,一时间没说话。
不知为何,他从这人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凄凉之意,一时竟有些心疼。
正不知说什么,又听见禹文舟笑道:“倘若七水道长不嫌弃我拙笨,不如让我跟着道长吧。道长行动难免有不便之处,我会做许多事,多少也能帮衬道长些。”
七水闻言愣了下,偏过头,眨了眨浅色的眼眸,问道:“你知道我看不见?”
他虽眼盲,但行动自如,寻常人不仔细观察是发现不了的。
禹文舟道:“并非有意冒犯。我阅人无数,看见道长便觉气质非凡,是个极有灵气的人,但在道长的眼中,我却没看到任何灵气和光彩,便有此猜测。”
七水道:“你说的不错。”偏头思忖了片刻,又道:“那你且跟着我吧。”
禹文舟凑近了些,笑道:“多谢道长。”
禹文舟看着眼前的小道士,虽衣衫褴褛,但坐的很正,白皙面庞上不知从哪蹭上些泥渍,墨发有些凌乱,一双浅色的眼眸本应漂亮璀璨,此时却没有映出分毫光彩,啃果子的样子看着有几分乖,说是谁家不谙世事的公子也不为过。
很有意思呢。
这样想着,禹文舟笑意深了几分。
七水并不觉得这个人要跟着自己只是因为无处可去,一番交谈下来,他知禹文舟非寻常人物,必是身份特殊,想跟着他应是另有目的。
不过,他能感受到那人没有恶意,又听他卖惨,便没忍心拒绝。
交谈完,两人歇息了片刻。七水要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上去,禹文舟自然是跟着。
七水需要买些东西,他需要钱。
但七水本就不在意身外之物,又下山这么久,为村民布散了些,早就一穷二白,眼下想用钱,只好自己再想办法赚了。
到了集市,七水带着禹文舟逛了一圈,找了一个空地,坐在那里便不再作声。
片刻后,禹文舟见小道士一直没有动作,只是干坐在那里,便蹲下问道:“道长,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七水头转到禹文舟的方向,道:“算命。”
禹文舟:“……给谁算呢?”
七水眨了眨眼:“等人来找我,算命,赚钱。”
禹文舟懂了。
心中觉得好笑,凑近了些,又轻声道:“道长,你这样是不行的。”
七水循声转过头,眨了眨浅色的眼眸,面露疑惑之色。
禹文舟无奈地扶了扶额,耐心道:“道长,咱们给人算命,得先写个幅条,好让人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不然别人不知道你,又怎么会来找你算命?”
七水眨了眨眼,迟疑道:“好像是这样。”
好像……
禹文舟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手把手教不问世事的小道士,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耐性。
见七水还是懵懂地看着他,禹文舟又问道:“道长,需要我帮你写字吗?”
七水闻言浅色的眼眸似乎亮了亮,欣然点头:“多谢。”
禹文舟:“……”
见他这么不见外,禹文舟不知是该好气还是好笑,挑眉故意问道:“道长,无笔无墨,我如何写字?”
七水闻言似乎有些为难,片刻后,犹犹豫豫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头,递了过去。
禹文舟:“……”
七水见他不动,又疑惑问道:“怎么了?”
看着一脸不解的小道士,禹文舟也没再为难他,终究舍不得让小道士太过寒碜,于是朗声道:“没事,只是想起来哪里有笔墨了。”
禹文舟从自己衣衫上扯下来一块布,从旁边店里借来了笔墨,才又问道:“道长会算什么?”
七水偏头道:“什么都能算,生死祸福姻缘孽债,也能帮看风水。”
禹文舟点了点头,又问道:“道长算一次收多少钱?”
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难住了,七水认真想了一会儿,半晌没有回答。
他曾经帮人算命,是从不收钱的。他在山上随千木修行多年,一直以降妖除祟为己任,也不曾自己下山这么久过,对现在的物价什么都不了解,还真不知自己算一次值多少钱。
没有得到回复,禹文舟似乎知晓了七水的为难,挑眉问道:“道长算的准么?”
七水道:“自然是准的。”
七水得千木亲传,悟性又高,已有些道行,那些个江湖骗子跟他是不能比的。
禹文舟又道:“既是如此,不如以具体批算的内容来定价,算姻缘五十文钱一次,生死祸福一贯钱,看风水另算,前三名不收钱,也好先招来些客人,道长以为如何?”
这禹文舟确实颇有些头脑,想法正合他意,七水点头道:“甚好。”
得到认可,禹文舟迅速写好了字,挂到一旁。
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七水和禹文舟虽衣衫褴褛,却颇有气度,倒也引人注目,更何况听说前三名不收钱,于是很快就围上来一圈凑热闹的人。
“这位道长,真的什么都能算吗?”
“前三个不要钱,真的吗?我是第一个!”
“这算的准吗?”
“道长,我想知道我相公能不能高中啊?”
“道长,我什么时候能生个大胖小子?”
“……”
禹文舟挡在七水身前,不动声色挡住挤上前的人,笑道:“请诸位排队,道长都会帮大家算的,这三位先来的先算。”
众人依言排了队,第一个来的是个妙龄女子,格外娇羞地低头道:“道长,我想知道我和我心上人有无缘分。”
七水道:“把你和你心上人的生辰八字说给我,若有贴身之物,也一并给我。”
那女子报完生辰八字,又递过来一对玉坠,禹文舟接过转交给七水。
七水用了几分法力,看到一个男子花天酒地逛青楼的画面。
这是个骗取富家少女芳心图财的无赖,于是七水道:“无缘,非良配。”
那女子似乎有些受到打击,但教养良好,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第二个老妇来问自己儿子能否高中,七水照例要来了贴身之物,片刻后道:“另公子金榜无缘。”
那妇人就指着家里这唯一的儿子出息,闻言大悲,摇着头踉跄着离开了。
连算了两个都不如人意,周遭起了些议论声,正猜着他算得准不准,突然听见一个人道:“大家别信他!他就是个骗子!”
声音格外突兀,众人不由向那人看去。
那人神色愤愤,接着道:“大家别信他!前段时间,我们村里有个人病了,他到我们村里,说是有妖物作祟,我们好生待他,但最后邪物是在他住的屋里发现的,那个人也死了!现在我们村陆陆续续好多人都病了,就是他害了我们!”
“什么?!”
“真的吗?”
“看他长得温逸俊秀,挺有灵气,没想到竟然是骗子!”
“那他刚才也是瞎说的?”
“是吧,就是来骗钱的!”
“……”
没想到在这么远的集市里,也能遇到那些村民,七水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无措地站起身,脸色发白,但仍试图解释:“我没有……”
本就白皙的脸庞上由白变红,看着有几分可怜无助,紧抿着唇,袖中双手不知何时握紧,坚持道:“我没有……”
但此时哪有人听他解释,想到他方才在此行骗,都恨不得上来啐他一口才好。
七水看不见,但听着声音,感受着被调动情绪愤怒不已的人们,情绪低落,面上有些疑惑不解。
为什么没有人肯相信他呢?
禹文舟听见那些人的议论声,眼眸沉冷,再看看失魂落魄的小道士,只觉心火上涌,升起一股愤怒。
但看见周围的人都围上来,为避免麻烦,禹文舟还是拉着七水逃离这里,跑了两条街。
见没人跟上来,禹文舟才带着七水停下。
禹文舟跑了这么久,仍脸不红心不跳,想来内力深厚,七水却是缓了许久。
片刻后,七水又低声道:“我没有。”
禹文舟回头看着他,七水额间冒着汗,因跑了一段呼吸略急促,两颊也染上几分红晕,接着道:“我不是骗子。我算的是准的。”
看着认真的小道士,禹文舟不由感到心疼。他当然相信七水,小道士这单纯良善的性子,稍微逗一逗都会脸红,哪有那本事去骗人?
方才已拉着七水跑了一路,安全后才松开他的手,此时禹文舟又面向小道士,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对上他的双眸,认真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