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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记忆中一个 ...

  •   海边的空气清冷凛冽,北州的冬天来了。
      我坐在一块褐色斑驳的岩石上,眼前这茫无边际的海与我第一次看到时没有什么区别,远处是带有一些绿的,近些则偏蓝,脚下的却是灰白灰白的,在清晨海风的裹挟下不停拍打着岩石,岩石间隙里溅起了高高的水花。
      距离第一次来这海边差不多五年了,我恍惚间却觉得就是在昨天,但又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回忆就是这样的,相较于实实在在存在的过往,回忆却是又近又远,虚无缥缈,就像被海面上漂浮着的那层薄雾笼罩住了一样,你以为薄雾那边没有尽头,但当薄雾散去,很多美妙的景色原来就近在眼前。
      这片海域尚未开发,尤其是脚下的岩石堆,还处于十分原始的状态,周围一片荒芜,但是我很喜欢这里。
      过去这几年,我一直处于云游四海的状态,北州是每年都会来很多次的地方,只要不是非常赶时间,我都会来到这里,坐上半天,看着一望无垠的大海,思绪随风飘至远方。
      若不是会泽,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好地方。第一次来这里就是会泽带我来的,也是个冬天,前一天还下了雪,第二天虽然放晴了,但因为放晴的缘故温度反而更低,不过那时两个人相拥坐在岩石堆上时,并没有感到很冷。一晃五年过去了。
      天边淡淡的橘红色朝霞慢慢拉开了帷幕,把远处飘忽不定的片片云絮晕染成了各种层次的红。朝阳渐渐露出了完整的面貌,透过云层洒向地面,沐浴到黄褐色的岩石上,泛出淡金色的光芒。太阳升起后,风也渐渐小了,我向远处望去,看到有人在在沙滩上挖海鲜。
      约莫有十来个人。这附近有一些渔民,他们将挖到的海鲜卖给镇上的小贩,以此过活。
      仔细一看,还有两三个小孩,应该是跟着父亲一起来的,年纪也不大,七八岁的样子。有一个小男孩大概是挖到了什么宝贝,他断断续续的叫声顺着海风吹到我耳边,他激动地跑向大家,向每个人展示他手上的宝贝。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年纪啊,他手上的宝贝可能只是一个五颜六色的贝壳,也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寄居蟹,然而他也能因此兴奋个好半天,他大约是第一次跟父亲来挖海鲜吧?也难怪,这个年纪会接触到很多的第一次,这个世界正在他面前徐徐打开,在他今后人生的每一个年纪,都可能会接触到很多的第一次,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不同的人应当会有不同的看法吧?
      有人并不想总是接触到那么多“第一次”,也不喜欢年纪越大经历越多,他们希望在过完人生必过的门槛之后,便是日复一日的平淡无波澜的生活,有人觉得年纪越大经历必然要越多,甚至年轻时就应该尽可能去经历去冒险,这些经历会让自己蜕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在某一天回想起来也会很带劲,没错,经历越多意味着回忆越多,在某些孤独的时刻,回忆是很好的陪伴。
      但他们是不是忽略了回忆的好坏?不过没关系,回忆是很神奇的,它总会将好的部分放大,同时抹去坏的片段,也正因为如此,人们才能够承担起自己的所有过往吧。当然,回忆是好是坏,在很多年后可能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生活没有一种标准,人也是会变的,只有回忆总是一如既往地任性着。
      话说回来,人人都必须经历的第一次,年纪越大越好的第一次,这辈子唯一的第一次,应该是“死亡”吧?
      瞧,在海边就是容易思绪乱飘,只要我一坐在这岩石堆上看这片海,就会开始胡思乱想一通。但是今天跟以往不同,不知为何,看着远处那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我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些具象的回忆,记忆中的一个小男孩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我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火车的情景。
      火车离新家不远。新家装修那段时间,我被爸妈暂时寄存在大伯家里,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傍晚,我突然被大伯叫出屋子,接着被放置在一个比我个头矮不了多少的自行车前杠上,再接着眼前一黑,车子开始动起来。
      一路上只听见雨衣外的风声呼啸,雨点敲打在雨衣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偶尔一辆汽车开过去,溅起的水花三三两两,落在我红白相间的小鞋子上。
      路边昏暗的灯光洒在潮湿的地面上,泛出星星点点的光亮,形成一道道光晕,好似油画一般,地上一个又一个水洼倒映出温暖的灯光,我感到格外心安。
      “小葵!就快到你新家啦!”头顶上传来大伯的声音,混杂着雨声,但是特别清晰、响亮。
      这时,我听到了火车的轰鸣声,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但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大伯,那是火车吗?”我抬起头大叫。
      “哦?是吧!”
      湿漉漉的小鞋子在楼梯间留下兴奋的脚印,我气喘吁吁推开半掩着的门,“爸爸!我要看火车!”
      新家是一栋六层楼房,我家在四楼,四楼没有一楼的潮湿和二楼的蚊虫,也没有六楼的直晒。那一年,楼房住宅在小小的南城尚属稀有,商品房也才刚刚兴起,爸爸赶上了福利分房的末班车,而且分到的是崭新的单元楼房。我记得爸妈的朋友来我家参观时,他们对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都羡慕得挪不开眼睛。
      “也不知道我们家倒痰盂要倒到什么时候!周向阳运气真是好!”一个卷发阿姨说。“好什么呀,早就该分到了,是他自己一直让一直让。”妈妈笑着说。
      爸爸在南城中药厂任职。南城是一座三线小城,但在省中的位置举足轻重,在经济发展上比肩省会城市,潜力上甚至有所超越,这主要得益于南城最重要的几个国有单位以及他们的成功改制,其中就有中药厂。
      中药厂的家属宿舍区紧挨其他几家单位的居民区,包括纺织系统和银行系统,这几家单位的居民区覆盖了一大片区域。
      小区里矗立着一栋栋一模一样仿佛批量生产的楼房,郁郁葱葱的树木蜿蜒其中,进入小区仿佛空气都清新了许多,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穿过小区后面的一条小路,步行几分钟,就是一段火车铁轨,绿颜色的火车每天都从这里飞啸而过。
      搬去新家的第二天早晨,我便缠着爸爸去看火车。
      “东西都还没完全整理好呢,看什么火车!”妈妈是一个非常洁净的女人,在她眼中,容不得任何摆放不整齐或者覆有灰尘的物品,所以即便一家三口以前是挤在一个小屋子里,那屋子也是被收拾得整齐干净,一尘不染。
      “不远的,小葵想看,一会就回来。”爸爸讨好地笑着说。
      “爸爸还不快走!”我边说边拉着爸爸往外走。
      “哎,那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妈妈无奈笑笑,她向来是只有一个人的战线。
      “好嘞!”楼道里传来爸爸带有回音的声音。
      小区实在是大得很,楼房仿佛模型般一排排摆放着。
      父女俩绕着小区走到后门,出了后门,来到一条小路上,顺着这条小路往东,走过一小段上坡,再穿过一条马路,就是铁轨了,这是一段完全“裸露”的铁轨,没有栏杆等安全措施,铁轨的一边是一堵矮石墙,面向着通往小区的马路,另一边是一个半斜坡,顺着斜坡下去是一条不知流向何方的小河流,铁轨两边杂草丛生,几朵小白花点缀其中,有一丝野蛮生长的味道。
      父女俩完全没有考虑到时间的问题,足足等到近中午还没有任何动静。初夏的阳光到了中午威力十足,我已瘫坐在草中,爸爸高大的身影为我挡住了阳光。
      “小葵,快中午啦,太阳要跑去头顶了,爸爸没法帮你挡太阳喽。”
      我抬起头,看见太阳的光线从爸爸的头顶越过,打到自己脸上,“爸爸,火车去哪了啊。”我有气无力。
      “小葵!来了来了!”爸爸突然兴奋地叫起来,“快过来,小心点!”
      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顺着爸爸指的方向望过去,远处有一处亮光隐隐约约闪耀着,慢慢地近了,近了,轰隆声也越来越大,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亮光。
      “来了来了!火车来了!”我兴奋地叫起来。然而火车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吞噬了我的叫声,一辆绿皮火车威武有力地从我们面前驶过,刹那间狂风四起,我感到一股巨大的气流把我的头发吹散在脸庞两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与飞驰的火车亲密接触,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散发着兴奋与激动。
      火车往前方奔去,融入远方天际,我还在痴痴回味。
      “回去吧,妈妈该着急啦。”爸爸轻轻拍拍我的头。
      “爸爸,火车不是应该要鸣笛吗?怎么我没听到?”回去的路上,我问爸爸。
      “火车不是总在鸣笛的,鸣笛是有缘由的,比如要进站了,要出站了,或者遇到什么紧急状况,才会鸣笛,有的笛声悠扬清脆,有的笛声浑厚低沉,有的笛声长,有的笛声短,有的笛声鸣一声,有的笛声要鸣几声。”爸爸温柔地解释,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解释这世上很多事情。
      “哦……,”我似懂非懂点点头,“真希望能听到鸣笛,就是那种呜——呜——的声音!”
      “你小时候坐过火车的,你忘啦?坐在火车上,就可以听到鸣笛。”
      “嗯,我好像是记得,所以我很喜欢火车。”
      “怎么这么喜欢火车呀?”
      “就是喜欢呀,火车好大好厉害,装那么多人,去到那么多地方。”
      “小葵以后想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就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爸爸笑了,他的笑声浑厚有力,底气十足,“火车代表远方,小葵这么喜欢火车,以后是要去远方的。”
      “不去不去,我不会离开爸爸妈妈的,坐火车也是跟爸爸妈妈一起!”虽然我很向往远方,但是一想到要离开爸妈,我就开始用力甩头,马尾辫打在脸上,还真有点疼。
      那个时候的周子葵,对什么事情都有一种天生的笃定,尤其是她抿上嘴唇,一甩马尾的时候,就更显得如此,直到现在,我的梦中还会偶尔出现那个时候的她,虽然她的面孔模糊,但我知道那就是她,她忽近忽远,像一个不曾存在过我生命中的精灵。
      后门的小路上有一家小卖部,爸爸停下给我买了一根冰棍,店主是一个胖胖的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听到我们是新搬来的住户,她热情地告诉我们上午的火车通常是11点10分左右从这里驶过,下午则有一班是6点45分左右,有时候会晚点,晚点时间不定,通常不会提前。我们表示了感谢,准备从小路绕去后门,中年女人叫住我们,她往相反的放下怒了努嘴,“喏,那边有个小门,可以抄近路进小区的呀!”后来,我就是为了找这个小门而迷路了,还差点把那个小男孩弄丢了,那个洋娃娃一般的小男孩。
      “哎——!这边!这边还有好多!这里肯定有很多蚯蚓!”远处的喊声划破天际,也划破我的回忆,我发现沙滩被海水吞没了一些,似乎已经在涨潮了。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记性好的人,事实上,我曾经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我常常觉得自己拥有一种奇特功能,那便是不该记住的,不愿记住的,一律都可以忘掉,所以很多记忆都模糊了,甚至消失了。
      但此刻,也许是冬天的冷风拂面使人清醒,也许是海边的空气清新让人舒心,也许是我终于决定移居北州,也许是过了这么多年,我到底还是改变了,回忆的思绪如同眼前的海水般向我汹涌奔来,而我也决定不再闪躲,张开双臂迎着这扑面而来的回忆潮水,同时希望自己能够带着距离和审视,去看待自己这三十年人生所经历的一切,和许多的第一次。
      我的思绪,又从二十年前的火车飞驰,拉回到了四年前的某个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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