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恶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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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濒临大周国境。
这里的土地靠近沙漠，比较贫瘠。数十年前，这里刚被大周军打下来的时候，朝廷移了大批的农户军户到这里屯垦，王伍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只可惜他家到如今，两个儿子都在戎人的地盘战死，只剩下王伍和妻子一对老夫妇，两个儿媳，和两个尚不懂事的孙儿孙女，靠着朝廷发的抚恤金和免去的一部分赋税，辛勤耕种土地，勉强过活。
今天是集市，王伍的两个儿媳一早拉着一车货去集市上卖几个钱，两个孙儿也跟去了，王伍夫妇俩年迈走不动路，在家看家。
正吃着午饭，忽然屋外传来一阵马蹄马嘶。
这地方向来没什么人来往，王伍夫妇赶紧到门前去看，只见一匹高头大马，四肢修长，肌肉强健，上骑着一个一身劲装、腰间配长刀、风尘仆仆的少年郎。
王伍忙弯腰道：“郎君有什么事？”
少年冷冷的，将一样东西扔给他道：“弄些吃食来，要快。”
王伍定睛一看手中，居然是一枚银叶子！他惊异地忙不迭送进嘴里咬了咬，赶紧招呼老伴。少年下了马，进了王伍家的农舍，马匹被牵去旁边吃草。
老婆子把饼端来，王伍战战兢兢递上去。少年面带煞气，一言不发，抓起饼就啃。
正吃着，忽然农舍外的天空传来一声隼叫，少年抓饼的手一顿，说了一句：“快跑。”
“？”王伍夫妇一怔，少年转过头来，看着他们道：“戎人来了。”
在边塞百姓的心目中，戎人是恶鬼一样的存在，他们掠烧村庄，奸杀妇女，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王伍勉强笑道：“郎君莫要开玩笑了，这里是大周……”
“不信算了。”少年低头又接着吃饼。
这里靠近边境线，虽然前方有几座小的城防，但如果戎人绕过城防来此，也不是不可能。
直觉告诉王伍，少年没有说假话，即便只有一丝可能，他们也承担不起可能的后果，于是王伍喊动颤颤巍巍的老婆子，简单收拾了值钱的家当，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农舍。
赶路赶到一半，老婆子忽然站住道：“东西没拿。”
王伍急道：“什么没拿？没拿也罢了！”
“可那是惊儿的……”老婆子哽咽道，王伍也不说话了。惊儿是他们上前线战死的小儿子，后来同袍带着死讯来到王家，给王伍夫妇一块沾着血的臂甲。那臂甲被放在箱笼深处，一时间竟忘了拿。
“哎！”王伍一跺脚，让婆子带着东西先走，自己折返去拿。
他又回到那间农舍，四周看似都很平静，为了保险，他便从后门进去。
这农舍一前一后两间草屋相连，后面的是一家人的卧室。王伍摸到自己和老伴的榻边，打开箱笼向里摸索。
他正找得着急，忽然“砰”的一声，身旁通往前面那间屋子的门被撞开，王伍吓得手一哆嗦，箱笼翻倒在地。
一个高鼻深目腮胡的高大戎人，满身是血，瞪着眼睛，就好似罗刹恶鬼般，手握弯刀站在门口。
王伍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戎人看着他，张嘴刚要说话，忽然胸口一突，一柄刀刃从后往前，捅穿了他的心口。
戎人喉咙咯咯几声，伴随着身后人抽出刀刃时踹的一脚，身体轰然落地。
少年郎一甩刀刃，鲜血洒在箱笼上。乱糟糟束起的头发下，眼睛冷冷地盯着王伍：“不是叫你跑了么？”
如果说戎人是恶鬼……王伍跪在地上，看着少年身后，尸体在前屋里横七竖八，一直铺到了门口屋外。
那这个少年，又是什么？
幽州城。次日的早上。
晨光落进满是脂粉香的卧室，边令玉枕着女人丰腴的大腿醒来，房间外是侍从的叩门声。
“将军！”
是了。边令玉清醒过来，今天可有件正经事要办，他从女人堆里站起来，拾了衣服穿上。
身旁的女人跟着醒了，娇哼着依偎过来。边令玉身材高大，面容也白皙英俊，这都得益于他混杂着戎族和施特人的血统，加上一张会哄人的嘴，很受这些妓女们的欢迎。
边令玉笑嘻嘻地在她白腻腻的臀上一拍，转身开了卧室门扇。
侍从如蒙大赦道：“我的将军！您可记得今天谁要来……”
边令玉“嗯哼”一声，说着“知道知道”，踹了侍从一脚，让他赶紧引路去。
回到军营，数十名骑兵已整装待发，边令玉让侍从伺候着穿上铠甲，佩刀，出门上马，总算有了一丝军人的英武之气。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亲随们道：“走吧。”
骑兵们保持队形，整齐地向营门口奔去。
边令玉这个名字，着实与他本人的气质不符。他的母亲是戎族人，而父亲则是流转于大周各地经商的施特人。
他是个私生子。大约是继承了施特人善于经商的天赋，会各族语言，年少时做了个牙郎，也就是人贩子，在各族之间流窜，顺带偷鸡摸狗。
直到一次失手，很不幸地被幽州节度使徐景升抓住了，眼看要被打死，他挣扎着大喊道：“大夫不想灭戎人吗？”
这话听得徐景升稀奇，叫人把他放开，与他聊了聊，反倒觉得这小子聪明机敏，年轻矫健，是块可造之材，于是把他收在帐下，取名“令玉”，是为可雕琢之美玉也。
边令玉先是从捉生郎做起，后来屡立战功，封了游骑将军。他又会做人，被徐景升愈发器重，甚至收了他做义子，军中人都得唤他一声“边郎”。
春寒料峭，边令玉在风中醒了醒神，身后的骑兵们已经在城门前列好了队，静待那位贵客的到来。
“那位”从长安远道而来，按理说是该徐景升亲自迎接。但眼下正在备战，事务繁多，徐景升便派了如今账下职衔最高之一的边令玉代为前来。
这事可半点马虎不得。边令玉手里一下一下抛着马鞭，想到长安，那天下最为繁华之地，他这东北边陲长大之人，却是从未去过。
往年倒是来过不少前来封赏的官员，边令玉也与他们常有来往。但这次来了这位“大人物”，不知道可否让他见识见识，长安那泼天的富贵，是何模样？
等了多时，终于在蜿蜒而去的宽阔驿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边令玉耐心等着人马走近，只见这是一列百余人的队伍，数辆马车，前后护卫约百人，□□皆骑骏马，行动齐整，虽然经历数日风尘，鳞甲依旧鲜亮。
其中第二辆马车尤为宽大，拴着四匹高头大马，目测能塞下近十人进去，前后骑士围得十分严密，想必就是“那位”的座驾了。
百余人浩浩荡荡，停在了举旗的边令玉的骑兵队前。据信报上说，”那位”不喜奢华，所以这次出行的队驾一律从简，才只有这百余人。
边令玉下马，身后骑兵队也齐齐下马，半跪于队伍前。
队伍停后，第一辆马车先由侍从搀扶，下来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男子，多半就是信报上写的那位韩别驾了。边令玉朗声道：
“平州兵马使边令玉，参见宁王殿下！”
韩别驾下车站定，扫了一眼迎接的队伍，道：“怎么不见徐节度？”
边令玉道：“战事在即，徐节度忙于军务，特派属下前来迎接。”
韩别驾点点头，心中明白，虽说按礼节对方是该亲来迎接的，但似徐景升这样的边疆重镇节度，太子见了都要礼让一番，不来也属正常。
他于是转身向后来到第二辆马车，驾车的护卫轻叩了叩车门板，待得里面允准后，打开车门，先是一名内侍，一名侍女下车来。
随后护卫半跪在地，将一木凳取出，由内侍搀扶着一人，踩着木凳下了马车。
边令玉觑了一眼，见对方身姿颀长，个头不比边令玉要低，穿一件圆领青袍，腰束九环带，外罩一件泥银纱衣，身披黑锦大氅，脚踩乌云六合靴，乍一看，倒是比许多来幽州的京官还要素雅。
卫士牵来一匹雪白的骏马，边令玉看一眼，便知道这马名叫“照夜白”，产自西域，奔驰如电，骑在马背上平稳如履地，且性情温顺，耐力上佳，便是按等身铸一匹金马出来，都换不了这么一匹。
照夜白的马鬃梳理得柔顺飘逸，在风中犹如流动的晨雾，被牵来时打了个响鼻，晃晃头。辔头下方所系的一片巴掌大的雕花银叶跟着晃动。
背上鞍具是金银珠宝杂缀而成，马腹两边垂着碎云红锦泥障。这也是京城时兴的样式，叫作“闹装”。
那人不曾做声，抬了抬手，韩别驾便对边令玉道：“殿下请边将军及诸位免礼。”
边令玉于是起身，仍旧低头，朝那边一叉手道：“谢殿下。”
不料他这一动作，原本要过来上马的人，身子却往比对方还要矮大半个头的韩别驾身后一躲，微微侧身掩袖，等到护卫牵马过去，才上了马。
边令玉原还有些不解，直到韩别驾与那人骑马过去，他才恍然，抬起袖子，闻了闻衣裳上的脂粉味。
有这么浓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恶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