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卖花到天明》欧阳白开水

1、今夜，卖花到天明

　　12月街头的风，很凉。
　　今天是31号，明天就是元旦了。
　　以前跨年都是和嘉述一起过的，今年……今年只有我自己了。
　　脑海中闪过嘉述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的愤懑与委屈便忍不住涌上心头。
　　好吧，一个人过元旦就一个人过嘛，不就是在异地上大学吗？不就是第一次一个人过节吗？孤单个p！我才不怕孤单！
　　但是，才走了一小段路，我就后悔了。
　　路上来往的，有亲密挽手的情侣，有其乐融融的一家，也有成群结伴喧闹着的人。
　　灯光、车辆、说话声和节日的喜庆，这些似乎已经把世界填满。啊，世界真是小呢。我叹道。
　　好想嘉述啊……但是……算了。
　　所幸，我的手里还有一捧花，一捧满天星。
　　今夜，便卖花到天明吧。

　　第一次，我遇到了一对情侣，男才女貌，打情骂俏。
　　“买花吗？”我问。
　　女生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她眼前的人，眼前人眨眨眼。
　　这样的默契，我和嘉述也有过。

　　我和嘉述从小认识，那时我五岁，她八岁。
　　我们的父母是好友，顺理成章的，我俩也玩到了一起。
　　幼儿园的我，最喜欢调皮捣蛋，没少干让家长头疼的事。不过，这些他们都不知道，因为嘉述会替我处理好。
　　嘉述总是很聪明，我一看她，她就能猜到我要做些什么。
　　这时候，我喜欢叫她:“嘉述姐姐”。

　　今夜卖出了第一束花。
　　“看来我还挺有卖花天赋的。”我心里暗想。
　　这一点喜悦冲淡了心里的孤寂，我觉得明年会是个好年。

　　第二次，我遇到了一家三口。孩子还小，在父亲怀里笑的开心，母亲挽着父亲。
　　“买花吗？”我问。
　　孩子的父亲点点头，买了一束花，然后递给怀中的孩子和手边的妻子，宠溺的说，“好美的花，送给我的小宝贝和大宝贝。”

　　小学三年级时，我心爱的小玩偶丢了，我哭得撕心裂肺，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那个小玩偶是爸爸出差时给我带回来的，小小个、呆愣愣的，模样十分可爱。
　　嘉述放学来找我，看到我这幅样子，吓了一跳。问清楚后，找了她的同学帮我一起找玩偶。
　　很可惜，一番搜寻，玩偶仍然没有找到。送走回家的同学，嘉述和我坐在楼梯上，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安慰着我。
　　最后，她充满信心地说她知道玩偶在哪里，让我先回家，她找到了就给我送来。
　　她的样子让我信服，于是我回了家，坐在沙发上等着她，等着我的嘉述姐姐找回心爱的小玩偶。
　　我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等到眼皮沉重，忍不住睡着，却依然没有等到她和玩偶。
　　骗子，我很生气，但实在太困了，还是睡醒了再找她算账吧。

　　第二天起来，我发现嘉述在我的床边，她伸手从背后拿出了一个东西。玩偶，一模一样的，我心爱的小玩偶。
　　但是，我只顾着高兴，没有发现这个玩偶看起来这么新，而我的小玩偶已经陪了我好几年，不可能会这么新。
　　那一刻，嘉述在我的心里，简直是无所不能的超人。
　　于是，我在心里叫她:“无所不能的嘉述姐姐”。
　　啊，这样的宠溺，原来嘉述也给过我呢。
　　一家三口拿着花走远。
　　“战果不错，看来新年能给自己买个冰激凌。”我笑着想。

　　第三次，我遇到了一个在笑的女孩。
　　她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想把它送给重要的人。
　　“买花吗？”我问。
　　她转头，掩不住的一脸笑意。
　　这样的笑容，我和嘉述也有过。

　　初一住宿，同学间很流行节日互赠礼物。
　　九月开学，我们碰到的第一个节日是圣诞节。
　　因为每次买的礼物都被嘉述猜中，所以，这次我想自己动手做一个。
　　可是，做什么呢？
　　在经过多番暗戳戳的试探之后，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礼物做好。我期待着，期待她收到后的反应。
　　节日如期而至，那天我们郑重地交换了礼物。她给我绣了一只香囊，做工精美，差点让我以为是店里买的。相比之下，我那东一针西一阵绣好的东西，看起来特别寒碜。我沮丧地想要把礼物从嘉述手中抢回，没想到嘉述居然一副很喜欢很惊喜的样子。
　　这人什么审美？受不了她。
　　不过，我心里却美得冒泡。看吧，老娘精心准备的礼物还是有懂得欣赏的人啊。
　　那天我俩都很开心，不过，感觉嘉述长大后变得啰嗦了，每次都喜欢叨叨我，讲一些大道理。
　　不就是比我大三岁吗？我还看过你小时候哭唧唧的样子呢，呵！
　　那时候，我叫她:“很啰嗦的新时代唐僧李嘉述”。

　　笑意盈盈的女孩买了束花离开，我继续卖着花。

　　第四次，我遇到了一对吵架的情侣，女孩哭的很难过，看起来很委屈。
　　“买花吗？”我问。
　　女孩擦了擦泪眼，带着不时的抽泣看着我。
　　这样的委屈，我和嘉述也有过。

　　高中，李嘉述居然谈恋爱了！
　　我感觉自己的领地被人侵占了，非常不爽。喂，原本和李嘉述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逛街的人，是我啊！是我！现在怎么多了个碍事鬼？
　　于是，我给李嘉述摆臭脸。
　　本想着她会来问问我原因，关心关心我，没想到她她她居然都没理我了？和那个碍事鬼甜甜蜜蜜的很。就算我已经十分努力的躲开李嘉述，却总能从同学的耳朵里听到她的恋爱消息。
　　人都是喜欢八卦的，尤其八卦的对象是学校里的女神学姐和男神学长。
　　不过，没关系，都说年轻的恋爱走不到最后，我不信他俩能好多久。到时候，李嘉述来找我哭诉，我可要刁难一番她！哼！臭女人！见色忘义！
　　尽管每天耳边仍然会传来她的恋爱消息，但我努力克制着，让自己沉浸在书海里。我想，我要变强，到时候李嘉述发现她比我差劲，就会后悔了！
　　谈什么恋爱？学生不是应该学习吗？呵！
　　这时候，我叫她:“臭女人李嘉述”。

　　女孩带着哭腔，弱弱地说她没有钱。
　　我笑了笑，送了她一束花。
　　就当是安慰曾经的自己吧，我想。

　　第五次，我没有遇到可以卖花的人，倒是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我开始茫然，这里我不熟悉，该走哪条路呢？
　　这样的茫然，我对嘉述也有过。

　　我高三时，李嘉述已经上大学。她的大学对我来说很远很远，在北方。
　　我常常在写卷子时，想她会在做些什么？是在图书馆看书吗？和同学一起出去玩？还是在帮老师做事？或者……或者和对象在花前月下？
　　想到这，笔忍不住狠狠地戳在卷子上，该死的李嘉述！比我早出生干什么？搞得我做什么都要慢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某天突然很想去找她，见她的心情很强烈。
　　于是，我出发了，但是我没告诉她。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一切让我新奇又害怕。
　　几经辗转，我终于到了她的学校。
　　但是，那股冲动和勇气突然偃旗息鼓，如果，如果她问起，我该怎么回答？
　　以邻家妹妹的口吻，撒娇而霸道的，直接说想你所以来见你？还是以即将成年的成人口吻告诉她，我的喜欢？
　　正在纠结着呢，我却被人认出来了。
　　在陌生的城市被一个陌生的女孩。
　　在她的带领下，我见到了李嘉述，依然漂亮大方、知识渊博的，我的嘉述啊。
　　见到我时，她十分惊讶，把我拉到一边，只有我俩。她惊讶后便是责怪，说我不懂事，快高考了还一个人从南到北，跨越半个中国过来找她。责怪之后，又是担心，担心从未出过远门的我。总之，她看起来有些百感交集。
　　我很开心，她这样的表现，多少还是在乎我的吧？
　　我看着她来回变幻情绪，然后轻轻走过去，抱着她的腰，头埋进她的颈窝，说:“我好累啊，嘉述。”
　　我感到她身体的僵硬，呵呵，嘉述，李嘉述，终于见到你了呵。
　　她真好，虽然气恼我的冲动，却依然带着我四处转悠，然后把我送到回学校的车上，告诉我要努力，以后我们成为校友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说这话时，她的眼里藏了太多东西，我没看懂。
　　她还告诉我，她会在这里等我，等我成为她的校友。
　　我当然会的，到时候，我可要叫一声“嘉述学姐”来调侃她。
　　我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她我想她，想到非见不可的那种。也没告诉她我的喜欢，我想，等大学以后，再告诉她吧，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

　　闭着眼睛，随便选了一条岔路口走去。
　　但依稀觉得后面似乎有人在跟着我，莫非，这人是打算抢走我的花吗？

　　第六次，我遇到了一对老人家，他们看起来却不老，精神特别好。
　　“买花吗？”我走上前问。
　　老人似乎有些耳背，二人依旧在说着什么，不时大笑。
　　我笑了笑，倒没觉得尴尬，心底只有羡慕，多幸运呀，能和喜欢的人相守一辈子。
　　这样的相守，我多想和嘉述一起啊。

　　果然，我考上了嘉述的大学。
　　新生报道时，两家人都特别开心，说我们虽然离家远，但是好歹那么久的玩伴，可以互相照顾。
　　我也很开心，成年了。以前都是李嘉述照顾我，现在我也要照顾她！
　　时间飞快，转眼就快到新年。虽然在我的心里，只有回家过年，才算迎来新的一年。但是，人在异乡，元旦也勉强算吧。
　　我很早就想好了，我要在元旦前一天和李嘉述表白，成功了我俩就可以一起跨年。失败的话……就自己跨年，过了新年，旧事就不算了嘛，我就勉勉强强依然当她的邻家妹妹喽。
　　告白的日子到了，我的心里十分忐忑。
　　在支开无关人等后，终于是和嘉述单独相处的时间了。
　　我递给她一个小盒子，里面写满了我的思念和爱恋。
　　她打开盒子了，我的心等待审判。
　　她看完了，样子很平静，说:“文笔很好。”
　　这是什么样的反应？
　　我摸不透。
　　我起身，走近她，一字一句地说:“李嘉述，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以前你总喜欢说我是还没长大的小孩，那么现在，我成年了，法律承认的那种。我要告诉你，对你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儿戏。”
　　李嘉述的手紧紧攥着手里的信，好像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我十分失望，没想到李嘉述会是这样的反应。这一刻，我既讨厌她，也讨厌起自己。
　　“知道了。”我说。
　　其实，这一刻我很想再看看她，却觉得这样做没有意义。
　　“走吧，小鬼。”我自嘲。
　　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跑出这个地方，我在某个角落大口大口喘着气休息。
　　该死的，臭女人，李嘉述。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难过，反倒更加平静。
　　没什么的，告白失败了而已嘛。
　　还有一大捧满天星呢。
　　今夜，卖花到天明吧，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呢。
　　一切都会变好的。
　　会的。

　　“我要买花。”身后传来声音。
　　这声音……
　　我猛地转身，是李嘉述！
　　王八蛋，这时候过来干什么？
　　我不打算理她，转身就跑。
　　搞不懂她要干什么，居然也跟着我跑。如果再加点什么台词，我俩这画面四舍五入在演琼瑶剧了吧。
　　“等……等等我，我有话告诉你……”李嘉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且越来越近。
　　糟糕，忘记她参加过马拉松了。
　　“你有话说，我就要听吗？我才不听。”于是我更加卖力地往前跑。
　　“赵长玉！我知道，其实我一直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嗯？李嘉述在说什么？
　　“你以为你高三的时候是怎么被陆莫领来找我的？那是因为她看到过我钱包里的你。”
　　“你知道初中的时候，我收到你礼物的惊喜吗？那是你第一个给我做的东西，我还带着呢！”
　　“小学的时候，你的小玩偶丢了，我找遍学校和回家的路，都没有发现，可是我不想让你失望，所以一家店一家店地找，还好找到了。不过，你还挺笨哈，居然没发现它是新的。”
　　我停下脚步，说我笨？李嘉述，你完蛋了！
　　“谁不知道那是假的啊，我……”我正要辩解，却被她打断。
　　“你以为是单恋？我想寄给你的信，都堆满我的箱子了！如果你要看，我给你扛来啊！”
　　李嘉述的声音很近，近到心坎里。
　　原来……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知道我等你这句喜欢多久了吗？总得给我点时间缓缓，让我开心开心吧！”
　　原来……
　　“我想你这个冒失鬼，应该没有听到我说的，‘其实我也是’吧？”
　　啊？原来嘉述……不过，我的心里发虚，好像……好像跑太快了，确实没有听到。
　　没来得及多想，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嘉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上来。
　　不过，我不想挣扎。
　　天空上突然绽放了很多烟花，周围是人们的欢呼。
　　新年了。
　　新的一年真的是不错的一年呢。
　　等等，女人的嘴骗人的鬼，我怎么记得她以前还交往过一个对象呢？
　　我挣开她的怀抱，质问道:“好啊李嘉述，你个花心大萝卜，还说以前就喜欢我，那你高中和那个碍事鬼的风流韵事怎么说？”
　　听到我这话，李嘉述居然笑了，笑着笑着还捂住肚子，没有一丁点的形象。
　　“喂！笑什么笑！说！”我凶巴巴。
　　她咳了咳站好，一副向首长汇报情况的样子，无比正经。
　　“我那是气你呢！其实，当时主要还是因为我自己害怕，我怕对你的喜欢藏不住。你当时没心没肺的样子，让我觉得这是我的单相思。所以，我就答应了刚好在追我的人。”
　　哦，虽然听到了解释，可是感觉更来气。
　　“那你怎么不试探一下我！”我哼了一声。
　　“有啊，但是你当时完全没意思的样子。”李嘉述委屈。
　　“胡说，你给我举个例子！”我才不信呢，肯定又是李嘉述在鬼扯。
　　“比如说我之前送你的牛仔外套，口袋上有我缝的喜欢你，可是，你都没有回应。还有……”李嘉述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牛仔外套？嗯……没看到字来着。”我回想。
　　“看看，看看，你个没心没肺、粗心大意的家伙……”李嘉述还想再说些什么。
　　呃……好吧。
　　我踮脚，用唇堵住她的话。
　　以后再说吧。
　　以后可以说一辈子呢，不着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