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雾》不知菜菜

1、诀别 “我不是怪

　　“你在哭，为什么呢？”我不解地用大拇指抹去他眼角滑落的泪水。可眼泪如短线的珠子般不断下落，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我凑过去吻他的脸，吻他的眼，吻他的泪。
　　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没有像往常那样环抱住我，也没有回应我的唇舌，他只是流泪。他呆呆的站在庭院中，似乎一点也没察觉自己脸上泛滥的泪水，双眼失焦。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我感觉到他的手放在我的胸膛，然后，将我狠狠地推开。我皱了皱眉，疑惑地望着他。他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但我明白的是，我不喜欢他这副模样。他适合笑，我喜欢他的笑容，无论是直率的，清朗的，狡诈的，害羞的，还是诱惑的。
　　“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我听见他向我质问。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到“真可笑啊，陆笙，人家只不过是允许你像条狗一样跟在身边，你就真的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了？”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他，“小笙，不是这样的。”我看着他红彤彤的眼睛，与他对视。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一双眼睛，尤其是在夜晚，里面盛满盈盈秋水望着我时，总是让我失控。我明明是讨厌失控的感觉，那会让我不安，可我也爱极了那双眼里只有我的模样。
　　爱……没错，就是爱。原来我也会……爱吗？哈哈，师傅，我明白什么是爱了，你错了，我能明白爱的。思及此处，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笙你才不是狗，毕竟我是不会和狗做那种事的，你就是你。”
　　他似乎被我这番话打动了，我敏锐的察觉到他呆愣了一瞬间。
　　“哈哈哈哈哈……”
　　突然，他大笑起来，我以为他是想通了，又变回从前那样，变回今晚之前的模样。但是，他好像又有些奇怪……也有些熟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副姿态？
　　他直到笑够了才继续说:“不愧是你啊，明雾，你说的对，我怎么能用狗自比呢，在你心里我恐怕连条狗都不如吧。毕竟对于一条陪了你九年的狗，你或许还会有些在乎它，而我陆笙又算个什么东西。我之前得是有多蠢才敢以为自己在你心里有什么地位，可笑，真是可笑。”
　　“明雾，你很得意吧，你之前一定在心里偷偷嘲笑我那副沾沾自喜的样子吧。呵呵呵，我竟一直，一直是个笑话。”
　　“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从不撒谎，也从没想过要撒谎，因为撒谎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暗沉嘶哑，“这已经不重要了，明雾，我累了。我已经没有精力去继续追逐你，也没有办法笑着应对你的冷淡，我真的累了。就此作别吧，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如果，如果再见面，我真的会杀了你。”
　　说完，他转身慢慢迈步离开。他走的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不可否认，他的话让我心里莫名的难受。我从不压抑自己的欲望，于是我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将他转过来面向我。
　　“ 你不可以走，你是我的。”
　　“别说孩子话了，我并不属于你，而这个世界也不总是按照你的想法运行的，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
　　他垂下眼帘，我看见他长而翘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就像昨晚他在床上压抑着自己声音时颤得一样厉害。至于他说的话……我当然明白这个世界总是不顾我的想法，但这又怎样呢，
　　“你是我的，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过的。”
　　“我骗你的。”
　　闻言，我收紧按着他肩膀的手，他吃痛的低呼一声。
　　“那年在百木宫，你也说过不会骗我的。”
　　“假的，那都是假的。”他的声音逐渐高亢，用力地推开我，
　　“我只是当时只是为了讨你欢心才这么说的，那不过是人类的花言巧语罢了。明雾，你必须要明白，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天下第一喜欢你，那个从来不会骗你，答应永远不会离开你的陆笙了！”
　　“所以为什么呢？你为什么变了？明明，明明昨晚我们还好好的。”我低头，看见地上的血迹，心中突然明了，然后猛的抬头看着那个曾说愿意为了我而死的人。
　　“是因为他们吗，就因为这些陌生人，你就要离开我吗？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你就要抛弃对我的诺言吗？”
　　“无关紧要的人？”
　　听到我说的话，他突然激动起来，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明雾！这满院89口人，每一个，每一个都是看着我长大或我看着长大的。正厅椅子上坐着的那个是从小到大无论去哪里都会给我带礼物回来的二哥，前院小径上躺着的绿衣夫人是我的生我养我的母亲，在他旁边的男人是教我如何为人的父亲，还有还有……”他还想说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抽泣。
　　“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你亲手杀的，你还要我怎么原谅你，怎么毫无芥蒂地和你在一起？我现在……只想杀了你啊，明雾！不，我最想杀的是我自己……”
　　他狠狠地盯着我，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抓住，直呼吸不上来。那个眼神我并不陌生，但我只在以前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亡魂眼中见过。想到这里，恍惚间我想起了他之前似哭似笑的表情为什么会熟悉，因为我是见过的。在那些保护我刺杀目标，又被我的刺杀目标抛下的人脸上见过的。
　　那么他呢，小笙他又在想什么呢？我背叛他了吗？没有。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要为了那群人放弃我呢？他们比我还重要吗？
　　不知不觉，我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然后我看见他朝我讽刺地笑着。那个表情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我忍不住再次按住他的肩膀，
　　“你说啊，陆笙，你说啊，为什么要为了别人放弃我啊？父母兄弟姐妹什么的，我没有不是也活的好好的吗，这说明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要为了别人放弃我啊，你不是说过我才是对你最重要的人吗？”
　　听到我这么说，他笑的更加厉害了，“可是明雾啊，我之前的十九年里没有你，活的也很好啊！”
　　我浑身僵硬，如坠冰窖，松开了他，后退了几步，低头看着我仍沾有血渍的双手。“可我之前不知道那是你的亲人啊，这是师傅给我的任务，我只是，我只是按师傅给我的指示在做，我不知道啊。”
　　陆笙收起笑容，冷漠的看着我，我很想过去用手捂住他的眼，然后告诉他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喜欢。可不知为何我此时浑身无力，双脚似乎有千斤之重，让我无法动弹。
　　“就算你知道你也还是会这么做的，明雾，我了解你，你就是你师傅养的一条狗，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无论命令是否正确。你不懂感情，不懂爱，不懂是非，甚至连人都算不上……你这个，怪物。”
　　怪物，从小到大，有很多人都用这个称呼叫过我。师傅，师兄，山庄的杂役，那些女人，外来的宾客……可我从来没想过小笙会这么叫我。
　　“我不是怪物！”
　　我听见自己冲他吼到。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我抱头缓缓蹲下，“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
　　啊，我已经忘了为什么会和小笙争吵，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我只是一直低喃着这句话。明雾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痛苦，我听见他的刀身在鸣鸣作响。
　　我不是怪物，我是人类，我是人，我会饿，会想进食；会困，会想睡觉；会有欲望，也会……难过。没错我是人类，陆笙太可恶了，他不了解我，他什么都不懂，他和那些人一样，没什么不同的，自己根本不需要在乎他。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一双鞋站在我面前，我抬头看着它的主人。他伸手抹去我脸上不知何时泛滥的泪水，就像之前我对他做的一样，轻叹一口气。
　　“你别再逃避了，明雾，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你自己，我走了。”
　　可他再也没法走了，黑色的刀刃穿过他的胸膛，他苦笑着握住我的手，将明雾从他的胸膛里拔出，任由温热的血包裹了我整只右手。我突然止不住的害怕起来，我到底，做了什么，这是……小笙的血。
　　我惊恐的望向他，但他却冲我温柔的笑着，就像今天凌晨我与他告别时，他对我的笑一样，不知为何，我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这时一声鸡鸣突然响起，我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光穿透黑夜的幕布落到地上，唔，那应该是昨天凌晨与他亲吻告别了。
　　小笙放开我的手，缓缓站起，摇摇晃晃地向远处走去，而我瘫坐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我再也看不见。
　　我感受着手上的温热慢慢冷却，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沿着小笙走过的路彳亍，最后在前院的小径上发现他。他躺在绿衣夫人和一中年男子中间，蜷缩着身子，就像还在母亲肚子里的姿势。
　　我走过去将他抱起，运功离开。
　　我把他带到了百木宫的后山，并将他的尸体放在玄冰中封起，未多做停留，便带着明雾离开。因为我知道……
　　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