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长歌》漆雕世

2、妖眼孽瞳

　　九万年，弹指而过，九万年之后的司乐殿，已是今时不同往日。由于司乐神女除了留下一座在风雨中屹立了数千万年不倒的神奇小楼之外，没有给司乐殿提供任何警世良言以做教义，此直接导致了司乐殿教义不实立场模糊。而与之虚幻的仁善相比，修罗门的冷酷不羁和拜月教的旖旎神秘显然更具偶像特质，因此在这两大信仰崛起之后，司乐殿的信徒开始渐渐流失。
　　而这种流失近年来变得日益严重，不过司乐殿是大陆上最古老的信仰，这一点始终是不能被撼动的。
　　古老的东西之所以能长久的存在，必然有它存在的理由。
　　虽然世上早已寻摸不到司乐神女的踪迹，却仍让信徒们、甚至全大陆的人笃信其真实性，只因为司乐殿有一名相传已经超过九万岁，却依然形如妙龄的地上代行人。她拥有一双上古传说里记载的被称做“妖眼孽瞳”的一蓝一黑的瞳仁。
　　万古不变的清纱白衣，丝瀑一般倾泻而下的青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美貌。信徒们相信她被神女赐予力量，否则她怎能拥有如此令人艳羡的不老不死的生命。
　　咳咳……当然，那只是书里的记载，关于以上记载的真实性……
　　［真实性有什么问题么？］
　　呃……不，其实，以上记载是基本属实的……
　　回归正题……总之，又一个几十年过去了。几十年对于一个人类来说，已是穷尽一生的时光，但对于不老不死的妖眼来说，却只是比弹指稍微长那么一点而已。
　　人的生命实在太短暂，妖眼已经不记清自己眼看着多少身边的人从幼时到少年，从少年到壮年，直至年老死去。
　　她终于能够明白师父析出蓝珠之前，为什么问她是否想好了。
　　是否想好了，从此，永世不再为人。
　　殿顶的风夹带着冰冷的春雨，落在妖眼的白衣上，她看着脚下忙碌的人群，脸上带着一贯的笑。
　　她知道他们忙忙碌碌是为了寻找自己，为了要自己去见殿主最后一面。几十年朝夕相看的好友，她看着他长大、成年、老去，却不想再亲见他的死亡。
　　生离死别，九万年间，她已见过太多。

　　妖眼回到众人视线里时，已经是七天之后，来见她的女子明眸皓齿，身穿玄色的大祭司袍，随时都是一脸肃然。
　　每每见到她，妖眼都会眼睛一眯，无端生出一种想要捉弄她一下的念头。
　　女子名唤忘醒，乃是光明司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祭司。妖眼只依稀记得她出身官宦之家，从小便训得一身的礼教德行，是光明司上下三千四百多口祭司中最最正直的孩子。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孩子的小名却有趣得很：［哦呀，阿宽，几日不见，你清减了不少啊～］
　　忘醒大祭司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先听到了自己的小名，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而后依然刚正不阿的对妖眼道：［你去了哪里，殿主大人仙逝之前一直在找你。］
　　妖眼带笑的沉默。
　　［他要我转告你，天堂地狱，他会等你。］
　　［等我作甚。］妖眼苦涩一笑：［他不是不知道，天堂地狱，都不会收我。］
　　说完，纯白的裙角随风一扬，妖眼扬长而去。

　　习惯性的走到了神殿门口，妖眼看着眼前这扇不凡的气势被一块块剥落的漆迹抵消怠尽的值得同情的大门，以及门楣上已经倾斜了六十几度角、正已一种技术含量充足而且难度系数十分高的姿态悬挂着的，写着“神殿”二字的扁额，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无比。
　　她找了一根树枝戳开半掩的门。你说她什么要用树枝戳开门这么奇怪？因为这扇门上的灰多到已经没有可以伸手推的地方了。
　　很好，她的神殿果然还是这么的生机勃勃春意盎然，断砖与碎石齐飞，杂草共青苔一色。而且因为没有了自己的监督，连值日的人也罢工了，使得眼前的景色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尘，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如梦似幻。
　　前面的光明司早已一派井然的繁忙，而一庭之隔的神殿却常年搞得像战后的废墟，大中午也不见半个人影。
　　妖眼在走廊上站了半个钟头，才终于有一个人影从楼上下来。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身上穿着松垮的睡袍，圆润的小肩半露着，可爱的苹果脸上带着半张银色的面具，怀里还抱着一把和她人差不多高的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走向妖眼。
　　妖眼拦住她，亲切一笑道：［小妆，早上好啊。］
　　少女小妆抬头一看，癔癔症症的回应她：［哦，妖姐，你也来上厕所啊。］
　　妖眼笑着看眼前的少女突然脸色一白，再度抬起头道：［妖、妖姐……你怎么回来了……］
　　［恩哼，小妆，我几天不在，你倒把神殿管理得颇好。我甚满意～］
　　此时，饭堂的钟声已经响起，忘醒大祭司坐在饭桌前，听到神殿那边传来一个变了调的少女音哀嚎着：［快起床啊啊啊——！！！］
　　片刻，惨叫声四起。

　　咳咳……虽然神殿里的人和生活都颇有点脱线。
　　［说谁脱线呢。］
　　呃……我是说，虽然他们的性格和生活习惯都颇有点……特殊。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司乐殿的整体形象。因为司乐殿的形象，更多的是由光明司的祭司们来维持的，神殿里除了妖眼之外，从没有谁当过各种祭祀和庆典的主角，所以他们在信徒心目中的形象理所当然的很模糊。
　　于是，光明司虽然死了头儿，但有忘醒大祭司的管理，一切都还井然有序；而神殿虽然头儿活得好好的，却依然每天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最近，妖眼越发觉得自己在忘醒面前抬不起头来了，尤其是当自己手下那一群鼻青脸肿的人冲进饭堂扫荡剩饭剩菜的时候，忘醒那正直的身影在她心里留下的阴影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不可收拾的境地……
　　所以她决定要找一个不正常的人回来压制一下阿宽的气势。
　　呃……不要说她变态。其实当妖眼的师父还是妖眼的时候，她也觉得她颇有些变态的，而且她看过历任妖眼的传记，不幸形成了“妖眼这个位置上的人都很变态”的看法，于是她立志要当有史以来第一个不变态的妖眼。
　　俗话说，有事反常即为妖，事实证明，人一旦活得太久了，不变态，就只好变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