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竹萼

68、围猎（一）

　　七月十六，天子仪仗出城狩猎，莺妃随侍，昭阳与安嘉两位公主同行。

　　承乾门至西郊大道不许庶民车马通行，路旁商贩杂耍一概停业清路。

　　金吾卫羽林军和公侯百官依次呈方阵而行，五色仪仗旗翻涌数里，连绵若彩云。

　　两名金吾卫手持金鳞烛龙旗，迎展在御驾之后，烛龙栩栩如生，双眼似含无限威压，鳞片纹路纤毫毕现，五爪呈捕捉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旗中腾云而出。

　　顾蘅和薛遥穿着羽林卫的白银轻甲，背上负着翎羽箭囊，马鞍右侧斜挂着统一制式的大羽弓，随行在羽林方阵的最后面。

　　行列中不少武官都注意到他们，却因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更冷的脸色，无一人敢上前攀谈搭话。

　　顾蘅腰背挺直，目色微凉。望眼处旌旗蔽空，金鸾平步，皇家护卫多如雨林，仪仗像一只腾飞的龙，却只是像而已。

　　薛遥神情有些散漫，懒懒的眼神里像藏了一根不屑的刺。他受命于最擅长权力争斗的宦官，却总像是游离在漩涡之外，冷冷看着别人斗个你死我活。

　　少年突然勾起嘴角，雪白的脸上透着两分得意，声音却还是冷冷的：“喂，你总偷偷看着我干嘛？”

　　顾蘅语气更冷：“因为你挡到我视线了。”

　　薛遥轻轻冷笑一声，却没再杠下去，自顾自策马前行。

　　顾蘅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很快收回目光，心里开始默默掐算着时间。

　　从西郊往返皇宫车驾要六个时辰，自己快马加上轻功也许两个时辰可以办到。此次文帝出猎阵势极大，宫中随行的有妃子公主，而宫外不仅汝阳王来了，连逸王爷也来了。

　　逸王爷是先皇最小的弟弟，比起文帝也不过大了八九岁，一向深居简出，闲散自在，素日只爱伺弄风月雅诗，甚少参加这种弓马之事。

　　因此，这次足足抽了一半的金吾卫和三分之一的羽林军随护，皇宫原本的三轮换岗，这两日也改成二轮。换岗空隙从一盏茶变为两刻钟，是沈柏舟入珍宝阁绝佳的机会。

　　虽说沈柏舟素来行事稳重，对这次行动也是胸有成竹，只谈笑自若的让她不要担心，安心去西郊围猎即可。

　　顾蘅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来了汴京，行事总是瞻前顾后，反而不如刚下山那会，一剑一马就敢随便闯荡江湖。

　　她算好时辰，琢磨着白日事毕之后，悄悄去皇宫看一眼。

　　一众人马浩浩荡荡，终于抵达了西郊围场。

　　驻守围场的官兵均是一身利索的骑射装扮，一个个古铜面容，手背能看到一道道蜿蜒的筋脉。

　　顾蘅见他们身前身后都有各种动物的笼子，或白灰兔子，或红梨鹿，或杂色交接的狐狸。更醒目的是那十几笼豹虎，黄色竖瞳，锋利爪牙，一身的悍然膘肥，无疑是这次围猎上的重筹。

　　前方传来守兵练练告罪的声音，顾蘅侧头看去，却是安嘉公主正在发脾气。

　　她今日一身朱红骑装，脸上罩着薄薄面纱，身边的大宫女正为她打着盖伞，另一个女侍手里的马鞭则狠狠抽在一个守兵身上。

　　“公主说了想猎貂，你们竟然一只貂也没有准备，简直是不把公主的话放在眼里，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你们一番，他日岂不是连皇上也敢不放在眼里。”

　　那个守兵赤|裸着上半身，脊背上布满鲜红的鞭痕，跪在地上不敢出言辩解。

　　顾蘅皱着眉头，她很少对人生出反感，但这个安嘉公主做的每件事，都让她心里厌恶。

　　她掉转马头，正想前去帮忙解围，却有几个身穿素青箭服的侍卫开路前来，后面缓缓跟着一顶金冠顶的软轿。

　　顾蘅心中疑惑，金顶轿只有皇室才能乘坐，可是看那几个侍卫打扮普通至极，她从没见过有哪个皇亲贵族的亲兵是这种服饰。

　　顾十一正在四处找顾蘅，正好也看到了此时情景。他催马行到顾蘅身侧，压低声音说道：“是逸王。”

　　话音刚落，轿夫已经掀开了软轿的帘子，里面一人锦白色水光缎内衫，外面穿着淡金色披纱，头上束着一方简单的书生巾，一身清贵闲适。

　　安嘉见到来人，立刻侧身福礼：“安嘉拜见皇叔公。”

　　身后宫女也紧跟着下跪行礼：“拜见逸王，王爷万福金安。”

　　逸王双手拢在广袖中，慢慢走下软轿。

　　顾蘅这时才看清他的脸，心里不由吃了一惊——逸王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要年轻太多了。

　　顾十一忍不住啧了一声：“我还是许多年前，送侯爷出征前，见过逸王，这么多年，他怎么像不会老似的。”

　　顾蘅端详了一会儿逸王的长相，难以想象他是快要五十岁的人。文帝比他年轻八九岁，看上去却比这位老王爷要老上十岁。这位逸王，脸上无一丝皱纹，鼻梁狭直，眉眼间甚至还有几分清俊，说他三十出头，恐怕也有人信。

　　他微微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守兵，语气和缓地问道：“安嘉为何重罚官员。”

　　安嘉提着裙子，欢快走到逸王身边，仰着头，面纱下的脸似乎撅着嘴，娇滴滴地抱怨道：“他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钥匙不教训他们，万一有一天冒犯了父皇，惹得父皇生气龙体受损可怎么办？”

　　逸王笑着看了她一眼，抖了下衣袖，扬眉问道：“你犯了什么事惹公主生气？”

　　守兵额头贴着沙地，声音有些颤抖：“是.....公主想要猎貂，但围场不曾准备......”

　　逸王闭眼沉思了片刻，缓缓抬手示意道：“既是这件事，那就去领了药，回去休息吧。”

　　守兵还没来得及磕头谢恩，安嘉立刻不满地摇着逸王手臂娇嗔道：“皇叔公，怎么不好好惩罚他，就这样让他走了？”

　　逸王抽出自己手臂，转头回轿，落座之后才沉声开口。

　　“天启只有靠近北疆的红岭一带才产貂，而且貂有灵性，极其难猎，只有数九寒冬之时，用少女去骗貂取暖，才能猎到那么几只，其余的就靠番邦进贡。现在是三伏天，就是红岭一带也没有独貂出没，你让这些守兵，去哪里给你捉貂？”

　　安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服气犟嘴道：“管理兽笼本来就是他们的责任，如果他们在冬天早早多备几只，就不会现在没有了。”

　　逸王清贵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他声音渐渐发冷：“闲来无事不要总想着教训宫人，多看一些书。你是天启的公主，应当做京城闺秀的榜样，什么都不懂，拿什么去服人？”

　　安嘉的脸立刻变的煞白，面纱下的眼睛盈满泪水，显然是没想到逸王会这么不留情面的教训自己。她身边的大宫女赶紧拉了拉安嘉的袖口，示意她快向逸王赔罪。

　　顾十一看着这出好戏，心情颇为愉悦，他转头对顾蘅说道：“这位逸王平日不怎么出门，倒是还算明白事理。”

　　顾蘅看着安嘉楚楚可怜的问罪行礼，脸上也没有露出顾十一幸灾乐祸的表情，她随意接嘴道：“她确实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