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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治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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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没有见到凌寒的原因,龙靖天以为是凌寒怨他,天璧则从来不信怪力乱神。
却没有人想到,也许真正的原因,是凌寒没有死。
“墨银”的大名,稍微懂些毒理医道的无不闻之色变,出自毒娘子之手的毒药无不狠辣决绝,其中又以“墨银”为最。一个隽秀的名字,却藏着无法化解的毒性,如同那深不可测的险恶人心。这种毒药可以立刻置人于死地,更会极大地伤害中毒人的外表。所以若不是深仇大恨,哪里会用万金难求的墨银来害人?
而用“墨银”害了人,又用来自聚窟洲的“返魂香”将人救活——这样的行为,实在太匪夷所思。谁会这么傻?无论是“墨银”还是“返魂香”,哪一样都价值连城,费尽心力用在一个人身上,除了让这个人以白发黑肤苟且偷生,还能做什么?
偏偏就有人这么做。
铁七弦看着床榻上死一般沉寂的凌寒,看着那一头白发,看着曾经赛雪欺霜的肌肤变成木炭一样的乌黑,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是来救凌皇后的,可是凌皇后拒绝了他的援手,坚持殉葬顺陵,只是说希望他能够照拂凌寒。看着凌寒现在的模样,铁七弦心中升腾起一股怒火,这怒火蔓延泛滥,要烧毁所有伤害到她的人。
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你依旧想寻死么?”铁七弦问自己的爱徒。听花姐说,三日内,她无时无刻不在寻死。
被返魂香救回来的人,只要给身体造成足够的伤害,照旧是地府一幽灵。于是从割腕、吞金、上吊,到咬舌、自戕、绝食,凌寒不说一句话,似乎她的生命里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寻死。花姐说,凌寒不怕镜子,也不回避镜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哭泣,但是她就是以极大地韧性寻死,却不曾想在这静净坊里,哪里会给她寻死的机会。
铁七弦问了这个问题,并没有指望得到回答。他冷冷对凌寒道:“我是你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道理我不说你也清楚。为师从未命令你做过什么,可是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我不会不允许你死,我只要你想清楚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要你活着。想清楚了之后,你想寻死,由你。现在我需要离开二十天,去找毒娘子要墨银的解药。二十天之后我会回来解开你身上残余的药性,如果那时候你成了一具尸体,为师就去顺陵自裁于你姑姑墓前,作为辜负她嘱托的赎罪。”
凌寒的眼珠动了动,在一片漆黑的面孔上,眼中的一点白色分外扎眼。铁七弦没有等她回复,便出了房间。守在外面的是两个人,静净坊的主人海花,也就是花姐,以及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谭悦。
海花见铁七弦出来,笑问道:“搞定了?”
铁七弦敛去了方才凌寒面前的冰冷,忧心忡忡道:“也许,不过还是要麻烦花姐费心盯着。我对她说要她想清楚我为什么要让她活着,她想不清楚的话就要活着继续想,等到她想清楚了自然也就不会寻死了。”
海花闻言大乐:“果然是个妙着。人活着都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去死。想不明白就得活着继续想,想明白了就不用去死了。呵呵……七弦,我今天头回发现,原来你是这么狡猾的人。”
铁七弦笑着接受了这种恭维,道:“我现在启程去找毒娘子要墨银的解药,这丫头就麻烦花姐多多照料了。”
海花应允得十分畅快,只说尽管放心前去,保管回来之后凌寒毫发无伤。铁七弦笑着谢过海花,又看向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谭悦,邀请道:“小伙子,陪老夫出去走走?”
谭悦收回了停留在凌寒房前的目光,对着铁七弦恭敬地执了一礼,便规规矩矩随在铁七弦身后离开了这个院子。海花站在原处,看着宛如无人居住的房间,又看看远去的那两人,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似乎生死命数,再无什么可以往心里去。
铁七弦带着谭悦到了自己的房间,请谭悦坐下,这才细细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谭悦道:“其实家父与晚生都是受命于先帝。此事凌相不知,凌小姐不知,新帝也不知。新帝即位,谭家与先帝的约定就算作废,晚生一家原本打算离开风炎城到乡下隐居度日,不料忽生此变。晚生无奈,只有见机行事。”
“在暖晴喝下墨银的时候,你知道她能复生?”
“晚生不知道。当时晚生只是想,让凌小姐去的时候,不要太痛苦,太没有尊严。”
铁七弦盯了谭悦半晌,眼前这个年轻人年岁不大,说起话来却冷酷无比,较之他当年可真是如出一辙。他不由长叹,接着问道:“那返魂香是怎么回事?”
谭悦的声音依旧是平淡的:“是下毒的韩白月给小姐服下的。当日小姐身亡,我带着小姐的尸身离去,小姐喜欢梅花,晚生便将她葬在梅花峰。后来忽然想到,韩白月恨小姐如此,却会允许晚生带着小姐尸身离去,当中总有蹊跷。于是晚生葬了小姐,却时刻留心着韩白月的动静。在小姐下葬的第二天,韩白月果然前来,命令几人挖出了小姐尸身,验尸的是宫中侍卫,确定小姐确实身亡之后,韩白月并未让他们将小姐掩埋,侍卫们只当她是要将小姐暴尸荒野,也不曾阻拦。侍卫们离去之后,韩白月就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烧化了给小姐闻了。半个时辰之后,小姐便醒了过来。”
铁七弦轻轻叩着椅子扶手,不知道在想什么。韩白月有返魂香的事,着实让人意外。虽然返魂香的传说一直在祖洲流传,却无人想到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单以祖洲来说,那神奇的“不死草”早已踪影全无,人们连不死草都找不到,怎么会相信世上真有返魂香?可是现在返魂香实实在在出现了,也实实在在把凌寒从地府拉了回来,纵然不可思议,却也是不容置疑的真实。
谭悦顿了顿,接着说:“小姐醒了之后,似乎不认得韩白月了,韩白月却好似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狠命地掐小姐的脖子,陷入疯狂。我便现身打晕了她,又将已经晕过去的小姐带到了这里。”
铁七弦停了正在轻叩扶手的手,坐直了身子笑问道:“你如何确定,静净坊会接下这桩大麻烦?”眉眼之间毫不掩藏凌厉的审视。
谭悦冷静地回答:“晚生不确定,晚生只是在赌。若是静净坊不接,小姐只有死路一条,晚生只有杀了小姐,以求自保。”
他说得很慢,也很认真,仿佛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毫无隐瞒和欺骗。
不料铁七弦却放声大笑:“哈哈!你小子说谎还欠点火候。她死后的尸身你都想护着,她若是活着,你又如何下得了手?”
谭悦皱皱眉头,似是对此颇为不赞同:“前辈此言差矣。人不能像动物一样活着,人活着,应该轻松,快乐,有价值,墨银是没有解药的,让小姐以这样的相貌苟活于世上,不如杀了她的好。”
铁七弦道:“道理是这样,可是,你绝对下不了手。何况世上从来都是一物克一物,没有任何一种毒会无药可解,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天下无敌。相生相克乃是天地之道,与日月同在。墨银药性虽强,却也不会例外。”
谭悦闻言现出欣慰的神色:“方才听前辈要去毒娘子处求药,晚生已经知道小姐有救了。只是那毒娘子的居处,从来神秘莫测。人说她住在山之巅水之湄,也有的说她周游天下行踪无定藏于市井,前辈又如何确定一定能找到她呢?”
对于谭悦这个疑问,铁七弦笑道:“毒娘子下毒有个规矩,求药的人须得言明是要对谁下药。她若是知道被药的是我的弟子,又给了施药者毒药,那她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我去见她。”
谭悦眼中一亮,欣喜道:“既是如此,想来解药应该不难求了?”
铁七弦说:“正是如此。”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看着谭悦,等着他的辞别。
谭悦苦笑:“前辈果然是放心不下晚生。既然前辈确定能求得解药,晚生也该离去了,此去归隐乡间,再也不会见到小姐。前辈大可放心。”
铁七弦看着眼前的少年,在那清冷的眼眸中毫无意外地捕获了一丝伤心。他见若未见,只是说:“如此甚好。”
谭悦起身,行礼道别。衣袂飘飘处,藏起的是一段无望的深情。
铁七弦看着这个青年的离去,恍如见到了当年的自己。这个青年萧索的背影与多年前自己在芳渡桥上的背影渐渐重叠,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他。
多情总被无情恼。真不明白这样滥俗的故事,为什么总是在现实中上演,又上演。
带上那张尘封的铁琴,铁七弦开始了探访毒娘子的行程。
他救不了凌云,但是他一定可以救得了凌寒。凌姓的女子,哪里是这么脆弱就能被打倒的。她们不是风雨中被摧残的夭桃繁杏,她们是湛湛金菊,宁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世人都不知道毒娘子的行踪,那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行踪。毒娘子早已经绝迹尘寰,隐居在祖洲西海。西海是人类绝迹的地方,那里只生长着高大的仙人掌,除此没有别的生命。至于白月是怎么找到她的,铁七弦不知道,但是在知道毒是下给凌霄的独女凌寒的前提下,毒娘子依然献出了墨银,这就太让人意外了。
除非她知道,韩白月手上有返魂香,并且确定会用着返魂香让凌寒复生。
但是毒娘子也知道,作为凌寒的师父,他必定会在凌寒复生之后找她要解药,治好凌寒的白发黑肤。这般抽丝剥茧地分析下去,铁七弦早已了然,毒娘子不过是用了这般极端的手段,逼迫自己见她一面。
思及此,铁七弦不由苦笑。为什么世上的女人都这般疯狂,你永远不知道她们要的是什么,永远猜不到她们的心思,她们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体贴又任性,谦卑又狂妄,博爱又自私,有趣又无聊,光明又阴暗,多情又无情,善良又狠毒,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说翻脸就翻脸……就是这样的女人,偏偏让男人们爱得生不如死。
包括他自己,也被凌云一曲《秋月引》系住了心神,这一系就是一辈子,丝丝缕缕挣脱不得,哪怕一颗心已经被勒得支离破碎。
毒娘子……铁七弦一骑绝尘奔赴西海,一路上心情沉重无比。他可以猜到毒娘子要见自己做什么,只是,这样的猜测太让他伤心。
是人都会伤心,但是他知道,毒娘子的心,已经被伤得再无愈合的可能。
人的心是镜子,既然破了,就再也好不了。
要怎样的伤心,才自我放逐到那荒芜的西海?在烈日骄阳下晒干自己的皮肤,将如花容颜蹂躏成干枯的秋草,再不见当年笑靥娇颜?
要怎样的伤心,才永生永世不入天龙?只为了不想起那些曾经幸福的日子,不与那人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
要怎样的伤心,才放弃一身绝学变作废人?只为了忘记那曾经的伤害,忘记成也因它败也因它的无可奈何自欺欺人?
铁七弦背着自己的琴,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在出行的第九天拂晓,抵达了西海。
放眼望去,夜色依旧冰冷着这方天地。硕大的仙人掌孤独地矗立在这片荒原,远处传来波涛的轰鸣,不见别的活物,这里,就是一片死地。
置身此处,人所能感受到的,除了绝望,还是绝望。哪怕这里也有太阳,星光,清风。可是这里没有爱,没有生存的力量。
所以铁七弦最不喜欢到这里来。他虽然也伤了心,但是他从未放弃心中那份爱,他依然小心呵护着那份爱,那个人。
对于铁七弦的到来,毒娘子并不意外。
毒娘子等着他的到来,这也在铁七弦意料之中。
但是他没有料到的,是毒娘子的状况,居然已经糟得不能再糟。
毒娘子住在荒原之下,巨大的岩石下面是简陋的居室,灌满了风沙。这里与地上不同,这里是生命的世界,可是这生命全都是毒物,蜈蚣蝎子毒蛇蜘蛛爬了满地满墙。纵然毒娘子不再制造毒药,这些陪伴了她一生的动物依然没有将她舍弃,而是锲而不舍地随着她来到这不毛之地,繁衍壮大。
在没有路的地方,生命会给自己创造延续的机会。
可惜,人往往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只知道一条道走到黑。
铁七弦看着这阴暗的角落,心中升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怜惜。
听到马蹄声,一个暗哑的女声响起:“你来得倒是不慢。”
“爱徒中毒毁容,我自然要快马加鞭。”铁七弦的口气波澜平静,丝毫不像是来求药的。
片刻之后,一个黑衣女子出现在阴影之中,却不愿再向前多走一步。
她只愿在黑暗中说话,只有这样她才觉得安全。铁七弦知道她怕光,即便只是强弩之末的夕照,对于她也是炙烧灵魂的地狱之火。
铁七弦不再废话,直入主题:“此次找我,要听什么曲子?”
这次毒娘子的回答迟疑片刻,终于她出声道:“我想听一曲可以让我笑出来的曲子。”
这声音很嘶哑中带着平稳,似乎说话的人并不觉得这句话怎样特别。只是尾音里又带着几分忐忑,像是小孩子看到了极为想要的东西,又怕这宝贝终究不属于自己。
对于这个要求,铁七弦并未立刻答应。毒娘子也不催促也不威逼也不利诱,只是在那黑暗中等待着她早已料定的答复。
铁七弦沉思片刻,冷静地开出自己的条件:“你先将解药给我。”
毒娘子并未拒绝,将一个小瓶子扔给了铁七弦,伴随着干枯的声音:“墨银的解药,一直都不曾用过,因为服下墨银的人一刻钟之内必死无疑。这一回若不是有返魂香,你那小徒弟也难逃此劫。”
铁七弦转着手上的瓶子,问道:“我能否知道,这解药是由什么制成?”
毒娘子答道:“墨银是用碎心草的叶子和花翼蛇的蛇毒制成。以花翼蛇为食的九天鹰与碎心草是一对恋人,可是它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九天鹰守护着碎心草,但是花翼蛇偏偏以此草为食,而九天鹰又是花翼蛇的天敌。因此将碎心草与花翼蛇配在一起便是毒药。这个来由,人们都知道。但是却极少有人知道,碎心草也会开花。被九天鹰吻过的碎心草会开出粉色的花朵,就是心花。将心花与九天鹰的鹰喙放在一起,便是可解百毒的神药。”
铁七弦看着手上的瓶子,道:“如此说来,我手上这瓶解药,不止可以解墨银的毒?”
在铁七弦到来之前,毒娘子已经许久不曾开口说话,这般说了几句话之后,气息似乎比方才稍好些,只是那阴森有增无减:“是,这就是可解百毒的神药,我一直想给它取个名字,可是到现在都没有想好。不如等你那徒儿解了毒,让她取个名字好了。”
铁七弦珍重地收起解药,默应了这个请求,接着便取下一直背在背上的琴囊,取出了已经封禁十年的铁琴来。
铁七弦,人称铁琴客,这个绰号的得来就是因为他手上这张铁琴。说是铁琴,其实依旧是木质,这张琴乃是三百年前海神教衰落之时,一位斫琴人用海神教总坛的横梁制成。
世人皆知,琴音好坏,在于琴材是否为良质,斫工是否精良。最好的琴材便是旧材,经年的木梁,撞钟的木棒,这些都是上佳之选,因为旧材干燥,更容易产生好的琴声。当年那位斫琴人为了取回海神教这根大梁,可谓费尽心血。彼时海神教虽然没落,总坛荒芜,但是一路的机关陷阱生生费去了斫琴人的双腿。后来终于在倾圮的神殿中挖到这根大梁的时候,斫琴人的鲜血渗入木质,使得这木头有了铁锈般的色彩。后来髹漆时,又选择了铁锈色的红漆,所以一张千古难觅的良琴便有了铁一样的外表,弹之试音,铮铮然,铿铿然,与此前所有名琴迥异,故而得名“铁琴”。
铁琴一出,琴风大改。此前人们多以琴音中正平和为佳,却不想杀伐雄壮之声居然也让人神往,所以百年来慷慨激昂的琴曲渐渐增多,一改柔婉郁媚独霸天下的局面。在铁琴的八代传人中,铁琴客是最富盛名的那个。
传说在他抚琴的时候,渺水的大潮都为之退却,羽山的夕阳都舍不得落山。但是若问他的琴技到底有多高,所有人都只会说,高不可测。
这样的人中,自然包括了毒娘子。
在他试音的时候,毒娘子道:“唉,若是这一回你不能让我笑,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让我笑出来了。”
铁七弦一边调弦,一边道:“上一次你想哭,这一次你想笑,上一次是凌云中了‘断指’,这一次是凌寒中了‘墨银’,真不知道下一次你又会整出什么花样来。”
黑暗中响起一声喟叹:“唉,你大可放心,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铁七弦调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向黑暗中看了一眼,心里的预感终于成真,他却并不好受。
笑一笑,这是她的遗愿吧,人人谈之色变的毒娘子,遗愿居然这么简单。寻常人再简单不过的表情,在她这里却难比登天。
铁七弦调好了琴弦,平静了心情。这时东方已经隐隐可见一抹红色,宛如女子用来涂唇的红纸,红得冰冷而妩媚,近旁的景物依旧被晨雾笼罩,昏暗得很。琴上用夜明珠粉制成的琴徽十分清楚,而对于铁七弦来说,即使是张根本没有琴徽的琴,他照样可以演奏得不同凡响。
笑一笑……
什么样的曲子,才能让这个沉浸在黑暗中的女人笑出来?才能让这个伤透了心的女人走出阴霾?才能让她忘却那些背叛伤害,只记得那些相守相偎?
铁七弦一遍遍问着自己,将自己的回答倾注在琴弦上。远处的大海在夜色中咆哮着,却遮不住他泠泠琴音。
他弹的是春花秋月何时了,浮生往事知多少;他弹的是独立小桥风满袖,人歌人哭水声中;他弹的是云破月来花弄影,唱遍阳关踽踽行;他弹的是东风摧残百花尽,大雪无声落荒冢……
这样悲凉的曲子,怎么会让人笑?
忽然琴声一转,好似陷入了绵长的追忆。
于是毒娘子忽然觉得自己从一片泥泞中浮了出来,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天,见到了那个人……
在琴声中,那一天的天依旧蓝得不像话,风依旧柔和没道理,只有她遇见他,爱上他,是那样的顺理成章毫无疑问;
她再度看到了那个男子,银冠紫袍,笑容和煦,可是他身边的是他妻子,他怀中的是他女儿……
她一直以为自己忘记了,原来她什么都记得。这些都进入了她的血脉,与她一起呼吸,一起等待,一起在脑海中缠绵,一起在理智中埋葬。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铁七弦合琴收了音,此时东方的朝阳开始君临天下,一寸寸一尺尺扩张着领地。阴影迅速消失光明步步紧逼,终于,一道明亮的光线射入了这个角落,铁七弦看到了灰尘的飞舞,看到黑暗中的毒物抽搐着慢慢死去的身体,看到了斜坐在里面的毒娘子,她以一个奇妙的姿势定格在那里,双目安详地紧闭,唇边一丝浅笑,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温馨。
铁七弦站起来,装了琴,再度将琴背在背上,翻身上马,面向东方绝尘而去。太阳越升越高,仙人掌投下狭长的影子,大地变成微微的红色。晨风猎猎,铁七弦的衣襟飘然作响,马蹄声声,琴弦在他背上呜呜长鸣。
铁七弦立马回眸,已不见身后那一方悲苦。他拍拍自己的琴囊,道:“你也觉得悲伤了么?放心,太阳不还是照常升起?”
他迎向那朝阳,在越来越强烈的光线中纵马疾驰。毒娘子的微笑不期然浮现在脑海,他心中不免又有些凄凉。
毒娘子早就是不会哭也不会笑的人了。
为什么他可以让她哭,也可以让她笑?
不过是因为他了解。
他了解一颗心的破碎,一朵花的盛开;
他了解一片天的荒芜,一阵雨的降落;
他了解一个人的微笑,一段情的开始;
他了解一道伤的疼痛,一个笑的抚慰;
他了解一句话的缠绵,一首诗的悸动;
他了解冬天的冷冽,夏天的炽热;
他了解黑夜的寂寞,白昼的孤独;
他了解追忆的堕落,放手的心酸;
他了解生命的痛苦,死亡的艰难;
他,不过是跟她一样,了解那一份无望的爱。
这样的了解,世上从来都不缺。龙靖天而今也懂得了什么叫做为伊消得人憔悴。他在城外找不到凌寒的尸身,也没有在皇城之内找到二哥的尸首。
在那被烈火焚烧过的宫室中,在那黑得触目惊心的旷地上,一具具焦尸面目难辨。不管生前是什么样子,被火烧过的身体,一样丑陋而脆弱。
对于这些尸身,睿王吩咐,全部好生安葬,不许弃尸荒野。
因为他的二哥,也许就在这里面。
在宫室的重建中,睿王吩咐,留下皇城里烧得最严重的那堵墙,不予整修。理由是留给后代做为警示。
这是一道凤仪宫的墙。
当年的觥筹交错,众宾喧哗,只剩下今日断壁残垣,夹缝秋草。
人是无情,造化更甚。
在刘敏之的万言书之后,一些曾经受过凌霄恩惠的人也开始以血书呈上,正元帝脆弱的根基一时风雨飘摇。龙靖天以局外人的身份一一稳住这些动乱的根源,对刘敏之以礼相待,对太学生晓以利害,同时立刻着手风炎城的重建。在睿王的主持下,很快人们就发现,新君的残暴只是对于凌氏一门,在其他方面,国君正元帝延续了前代君主的修为,以宽柔治天下,与民休息,不曾有什么骄奢淫逸之举,也算是兢兢业业,造福社稷。这样,在日趋安逸的日子里,人们慢慢淡忘了那场血雨腥风。
但是凌家到底有什么罪呢?这个疑问,偶尔还是会在人们心中盘桓。正规途径没有消息,八卦就有了产生的条件。对于明王和凌家的事情,坊间有无数版本,最被人们认可的版本是这样说的:
当年的凌皇后因为无法生育,所以以难产之症害死了最为受宠的杨昭仪,终于将年幼的皇长子龙翔天带至自己身边。她原以为坐稳了中宫的位子并且终生有靠,哪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被渐渐长大成人的太子龙翔天知道了真相,太子隐忍多年,终于为生母报仇雪恨。而为凌皇后出了这个主意的凌相,自然是要被连带株连的了。另外,明王与新君表面上是兄弟,其实早就为皇位争得不可开交。凌相这次倒戈转而与明王一条战线,实在是被新君逼得走投无路之下的困兽之斗,本来是万事俱备,却不料祸起萧墙出了内奸,这才功败垂成……
这些消息穿到正元帝龙翔天耳朵里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因为这些,正是他让天琦通过天海楼散布出去的。
此后不久,龙翔天将天龙所有的兵权都交给了睿王,并且封龙靖天为睿勇大将军,很多大臣拼死力谏,说军权绝对不能不掌握在君王手中,奈何正元帝不为所动,等大臣们说的口干舌燥,磕得额头流血,他才轻描淡写吐出四个字:“朕信睿王。”接着又是剑眉一扬,问道:“难道尔等意欲离间我兄弟手足?”于是一群重臣良将大气都不敢出,此事无人敢再议。
接下的一年里,正元帝励精图治,终于渐渐消弭了凌相和明王反叛的影响,逐渐得回了失去的民心。原本十分质疑凌相明王叛乱的人,也渐渐都住了口。明王龙远天的姓名并未从天龙皇族谱系中剔除,也算是安抚了相当一部分人心。
北方的云国因为皇子夺位而引发内讧,国力大损,此时正处于复原期,因此没有引兵南下;而天龙王朝也要修生养息,自然也不去主动招惹,因此两国边境也算是相安无事。
国都风炎城再度繁华起来,恢复了商旅辐辏、人烟阜盛的景象。时间永是无痕,天下依然太平。碧波湖的垂柳年年绿,九峰山的梅花年年开,福兴楼的炒菜每月照旧出新口味,菜市场的鲜鱼每天照旧论筐卖,城东卖豆腐刘大爷娶了十八岁的少女,城西捐出来的张员外得了第九个女儿……
一切都如同日出月落,春去秋来,规律得不能再规律,正常得不能在正常。
那些流过的血,死去的人,似乎已经无人再记得。
曾经血染的御苑繁花,也已经褪去了焦枯的状态,在水边对着一群群锦鲤顾影自怜。这么一照影啊,水面荡漾,一下子,就又荡漾了两年。
终于,祖洲大地自东向西又迎来了一个四季轮回。以为江山棋局早已尘埃落定的人却不晓得,下棋的人依然守着棋坪,静静等候着翻盘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