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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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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网吧里。
“这是什么?”邵杨看着陈宜乐放在桌面上的长方形小盒子。
“滤嘴。昨天谢谢你。”陈宜乐自觉的拿过椅子坐下。
邵杨叼着烟拆开盒子,是一只深棕色木纹滤嘴,他蹙了蹙眉:“好丑,我不用这玩意儿。”
“你还是用吧,你那烟就跟焦油做的差不多了。”
“老子就喜欢那味儿。”邵杨把滤嘴又放回盒子里封好,丢在一边。
“你这样是对自己身体不负责,也是对关心你的人的不负责。”陈宜乐说。
“嘿,关心我的人没出生呢。”
陈宜乐看着邵杨自嘲一笑,思索一阵歪了歪头说:“每个人都值得被关心。”
邵杨眯了眯眼,忽而挑衅般说:“陈一乐,你是不是家里特别幸福?”
“我叫陈宜乐,”他加重了宜字二声,“我爸爸妈妈对我很好,感情也很好。”
邵杨眸子暗了暗,转过头不再看陈宜乐,说:“看出来了,你的想法很美好。”
沉默蔓延开来,邵杨以为陈宜乐不再出声吵他了,却又听见陈宜乐说:“你的家庭背景我不清楚,但我觉得是有人关心你的。”
有人过来买泡面,邵杨在柜子里拿了一桶老坛酸菜出来,收了钱打开一旁的电热水壶示意那人一会来自己倒。
陈宜乐安静的看着两人的言语动作,见邵杨坐回椅子上又说:“你本来可以不帮我的……”
“啧我不是说我看着小屁孩小打小闹就——”
“我是说你本来可以不答应,嗯,瞪我的。”陈宜乐打断邵杨的话。
“我那天说完那番话,你知道了我的感受,就答应我了。其实你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不好说话的,你内心是想对别人表现善意的,但如果你表现出来你就会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我之前说你不像这里的人,因为这里的人孑然一身,自己快乐潇洒就好,但你不是的,你并没有那么坦然接受这样的生活。”
“所以我想,一定有关心你的人在默默拉着你,不让你坠落。”
邵杨看着电热水壶的开关一跳,水烧开了,他敲敲桌子,那人过来拿着放好调料包的桶面倒上水,小心端着回自己座位了。
“你说完了吗?”
陈宜乐点点头。
邵杨咬着烟压着嘴角,抬头面无表情地冷盯着他:“不要揣测我,否则我让你试试坠落的感觉。”
陈宜乐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如果我的话让你不高兴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但是——”
邵杨听见陈宜乐还有话要说,正欲发作:“你他妈……”
“我非常关心你的肺部健康,所以能把滤嘴换上吗?”陈宜乐无法忍受地捂着鼻子咳了几声。
邵杨最后也没换上滤嘴,还对着陈宜乐吹了好几口烟,这让陈宜乐决定上网买一些防尘口罩。
几日后。
“我能在这看书吗?”陈宜乐搬过凳子坐下,问。
“看书?你怎么不在家看。”大早上网吧里没什么人,邵杨趴在桌子上闭着眼懒洋洋的。
“我家里没人,待着无聊。”
“到我这蹭空调呢吧。”
“确实有这个想法。”
“你爸妈呢?”邵杨打了个哈欠。
“上班去了。”
“周日还上班?”
“嗯。”陈宜乐点点头,“他们公司很忙。”
“噢……郊外那个制药厂?”
“是的。”
“真好,卖药赚钱啊——”邵杨起身皱着脸伸了个懒腰,“一颗小小的破药片收我们这么多钱。”
“我爸爸是监管生产线的员工,妈妈是研究员,没有卖药。”陈宜乐更正道,“而且一个小小的药片需要从大量分子中去替代基团更改性质,把药物毒性减弱,之后还有大量临床试验风险测评,这个成本是很高的。”
邵杨懒得听他说,掏出烟来醒神。
陈宜乐从书包拿出口罩戴上,声音从口罩里闷闷的传出来:“我能看书吗?”
“随便。”邵杨摆摆手,盯着一个角落眼神发直,像还没清醒过来。
陈宜乐这才放心的从书包里拿出教科书,往邵杨那边移了移凳子,抬眼见他没有反应,于是再移了一些距离,凑到邵杨的桌边,放上书和笔低头边看边记着什么。
邵杨耳朵里滑过悉悉索索的翻页声和笔纸之间的摩擦声,他困倦地眯了眯眼睛,斜眼看这个蹬鼻子上脸在自己桌上看书的人。
少年在假日没有穿校服,但是穿着件宽松的白色T恤,跟校服差不了太远。
桌子有些高,到他的胸口处,他坐的椅子有些矮,是给上网的人坐的符合电脑桌高度的凳子,这让他不得不直直挺着背,两手从桌下搭上来,跟小孩偷坐大人桌子一样,有点好笑。手腕上的黑色腕表显得他的小臂更加白皙瘦削,乌黑柔软的头发乖乖的趴在额前,他低垂着眼从左至右扫着文字,抿着浅玫色的嘴唇时不时对着书点点头。
小孩啊——
邵杨缓慢打了个哈欠,眼睛渐渐合上。
“……操!”烟头上积聚的烟灰承受不住地心引力,啪一下折断打到邵杨一条盘着的大腿上,他怒骂了一句。
邵杨就在纸笔刷刷和键盘噼啪中眯了一觉。
“我明天来了也能在这看书吗?”陈宜乐的父母差不多该下班回家了,他起身收拾书包,一边问。
“你干嘛老是天天来?噢我忘了你等着看我打人呢。”邵杨又开始玩起消消乐。
“是的,如果你哪天要去打架请告诉我,我马上过来。”
“怎么告诉你?心灵感应啊?”
陈宜乐倒没想起这事,他想了想,说:“我加你微信吧。”
陈宜乐等邵杨打完了这一局游戏,扫了他的二维码,添加好友,接着说:“我明天也能在这看书吗?”
“哎看看看!”邵杨让他扫了码后就点开新一局游戏,此时还剩两步操作,正卡着关,拧着眉头不断啧啧声。
陈宜乐放心地点头,背上书包,临走之前还凑个头过去在邵杨手机上滑了一下,嘴里说“这样。”,接着方块一层叠一层地消掉,分数条叮叮叮涨,仙女小人一句惊叹都没说完整,鬼畜地真、真、真厉、真、真真真厉害!
“……”邵杨定定的看着游戏通关,一寸一寸抬起眼盯着陈宜乐,他猛然抬手啪一下一拍桌面,大骂:“我他妈让你来了吗?就你娘的有手是吧?啊?”
陈宜乐赶紧溜之大吉。
翌日,陈宜乐在学校看到了鼻青脸肿的李力。
“你怎么了?”陈宜乐难得的对李力主动说话。
李力佝偻着背低着头缩在自己座位里,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他并不看陈宜乐,两手神经质地揪着自己被磨得快穿洞的衣摆,闷闷开口道:“伍江呗……”
伍江这几天偶尔会露面,但也没有找陈宜乐麻烦,没想到是轮到了李力。
陈宜乐觉得此时需要开口安慰他,但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师在台上自顾自的说自己的,李力咬了咬嘴唇,抬眼神色复杂地撇了陈宜乐一眼,少年那平静自持的气息一看就是从大城市来的乖宝宝,和他们这种从小在垃圾堆里互相熏陶着长大的社会底层人群不一样。又有钱又有背景,怪不得会有人护着,所以才一直都不拿正眼看他,瞧不起他这种畏畏缩缩的人。
李力手上的劲儿更大了,衣服布料发出轻微的撕拉声。
“你衣服快破了。”陈宜乐出声提醒。
“!”李力的双手猛地抽搐一下,撕拉——衣摆终于裂开了。
……完了,他妈又要打他了。
他胸口不自然的起伏着,心中的怨楚越来越深。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那么淡定?那么自信?凭什么他就能生活在有钱人家,而自己一辈子都要在这个垃圾堆里被人追打?
为什么?
他愤恨咬着嘴唇,脸上满是狰狞,双手也微微发颤。
“你怎么了?要去医院吗?”陈宜乐看自己的同桌面色发青,实在不对劲。
李力古怪地看着陈宜乐,颤抖着嘴唇说:“医院……我这种人哪去得起医院……”
“……”陈宜乐不知道一向胆怯懦弱的同桌为什么会发出这种怨毒的眼神。
“你……你就好了,”李力神经质的弹着自己的指甲,发出一下接一下的啪啪声,“家里有钱,还能找邵杨那种混混护着你……害得我、害得我要被打。”
陈宜乐缓缓眨了眨眼睛,说:“你被打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你!你不让伍江打,他就打我!”李力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怨恨道。
“那我就该被伍江打吗?”陈宜乐盯着李力的眸子,平静的开口。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么淡定?就是瞧不起我,把我当垃圾!
李力脑子里一团乱麻,对着陈宜乐直挺的身体就是一推,破口大喊:“就是你害的!”
“李力!干嘛呢!”老师重重一拍桌子,班上同学的视线如聚光灯一样嗖的转过来,脸上有兴奋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
李力急促的呼吸着,转过身低着头不说话。
陈宜乐一手撑着地起身坐回凳子上,面色波澜不惊:“老师,我没事,上课吧。”
老师点点头,又开始自己的长篇大论。班上接连不停传来失望的咋舌声。
李力头都快伸进桌肚里了,像一只烤熟的虾一样蜷缩着。陈宜乐整了整上衣,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他转了转手臂看看,赫然是一道约莫8、9厘米的血红口子。
陈宜乐冷嘶一声,鲜血从口子源源不断涌出来,滴在蓝色的校服裤上晕开。
李力听见声音,眼珠子大幅度往旁边一转,紧接着他一下弹跳起来,椅子悬空一下又重重砸在地上,桌子撞上前桌的椅子,引来前桌彪悍的大骂声。
——“李力你又要干嘛呢!”老师生气把粉笔一扔,在地面散出白色粉末,接着大步走过来查看情况。
只见李力浑身战栗,往后踉跄几步,屁股直接挨上隔壁桌女孩的身体,女孩的大叫像一味引子,点燃了班里的每一个人,毫不顾忌音量的大声讨论起来今晚吃什么去哪儿玩。
女孩用力一推李力,李力往前又一个踉跄,及时赶到的老师一手抓住他的肩膀撑住了他。
“都别吵了!李力你到底怎么了?”
“李力?说话!到底怎么了?”
“你再不出声我叫家长了啊!我叫你妈过来了啊!”
老师的话在李力脑海里一次次回响,他都没办法里面老师在说什么。他看着陈宜乐手上触目惊心的红色,感觉自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不是我……”他面容扭曲,从喉咙里艰涩挤出几个字。
“不是你什么?李力!”
不……不是我……
——“不是我干的!不关我事!他自己弄的!别找我!!”李力一把推开老师,突然疯了一样嘶吼。
班上忽然静默了两秒,谁也没有见到过平时老实巴交的李力原来能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
然而两秒后教室里又忽然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响起。
李力的脸色一下青白。他们在笑我吗?我很可笑吗?为什么?他们不可笑吗?他们没看看自己什么样吗??
陈宜乐看着李力高速转动的眼珠,心里不知怎么涌上一股闷塞。
老师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他来这里教书可没见过这种情况,李力是不是有精神病?
班里的议论讥笑和李力跟濒死的鱼一样尖锐的呼吸声涌向陈宜乐脑子里。手臂的尖锐疼痛吨吨吨敲击他的大脑。他缓缓站起身,垂下手,鲜血顺着手臂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在被暑热蒸干的水泥地上开出点点红梅。
砰——!
“——都闭嘴!”
班里又忽然安静下来。本就被蛀的差不多,摇摇欲坠的课桌被突如其来的冲击一震,劈里啪啦散架。
陈宜乐的手没了支撑,重重的甩回自己身侧。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觉得心脏跳的很重,很快,手掌震得没了知觉,鲜血在皮肤上流淌的感觉有些发痒。
原来自己生气时的声音是这样的。
陈宜乐脑子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那声音闷闷的,有些嘶哑,最后一个字还破音了。
他咽了口唾沫滋润一下干涩的喉咙,低头看着面前已经浑身发僵被吓傻的李力淡淡道:“不怪你,是我自己划到椅子上的。老师,”他又转头看向张着口发愣的男青年,“我去一下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