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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   陈宜乐就在邵杨旁边看他玩了一个小时的消消乐,那蹦来蹦去的仙女小人看得他直眼晕。
      时不时走过的人传来一道道疑惑的视线,他只当看不到,静静杵在那儿。
      邵杨也只当他是空气,正眼不瞧他一下。
      许久陈宜乐看看手机,这个点该回家吃饭了。
      他把书包从旁边的凳子拿起来背上,说:“我明天再来。”
      邵杨没理他。心里暗暗啐了一句神经病。

      第二天,陈宜乐准时到岗。
      “啧。”邵杨坐在管理员桌子后叼着烟,啧声时嘴里飘出丝丝缕缕的烟雾,整张脸笼罩在迷蒙烟尘里。
      他正打算开口逐客——叮咚,微信到账十元的提示音响起。
      “……”
      邵杨拧着眉头又低下头滑滑滑。
      吐出来的烟晃悠悠飘去陈宜乐脸上,把他呛得小声咳了两声。
      他已经不想看消消乐了,只能打量着这个昏暗的黑网吧。白来平米的空间里放着约莫二三十台台式电脑,统一的黑色电脑桌,上面遍布了黄色油渍或者涂鸦,有些磨破了角,露出里面棕色的木头。
      七八个人窝在转椅里,伸着脑袋对着显示屏专心致志,手上劈里啪啦击打键盘或者鼠标,时不时屁股动一动,转椅就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大约是仓库一类的。
      两台高大的柜式空调成对角线立着,原本白色的机身已经隐约发黄,运转时扇叶僵硬的上下挪动,机体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吹出来的冷风拂到空调边上一盆高高的绿植上,枯黄的叶子就靠吊着一根儿筋续命,随风摇动,感觉下一秒就要脱离母体掉下来了。
      陈宜乐的视线就跟着那两片左右摇摆的叶片摇来摇去。
      ——啪!
      “你烦不烦?”
      陈宜乐回过神,见邵杨把手机拍在桌上不耐地瞪着自己。
      “……咳咳”陈宜乐没忍住,又咳了两下。
      邵杨见他那副呆愣样,心里更加烦躁,开口:“我他妈见着你就烦,你找别人瞪你行吗?”
      陈宜乐就那么看着他,摇了摇头。
      实际上他是被烟味呛得快要窒息,实在不敢张嘴,否则二手烟再进了嘴里他可能会直接走出网吧。
      但邵杨眼里看来这小子是嚣张得不行,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还八竿子崩不出个响,屁大点小孩学什么霸道总裁惜字如金呢?
      换别人他直接上拳头了,但今天他只能努力压下自己的怒意。
      少年一身整齐干净,跟这里的乌烟瘴气格格不入。白净的脸上是冷淡疏离,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爹妈的乖宝宝,不是他们这出来的本地烂仔。
      邵杨不想平白无故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他嘴里操了一声,不再理会陈宜乐。
      这天,陈宜乐准时推开年迈的小铁门,自觉的支付了十元。
      “你还要站多久?”邵杨刷刷翻着手里的纸张,头也不抬质问。
      陈宜乐眨了眨眼,说:“等你答应我。”
      “答应瞪你?”
      陈宜乐点头。
      邵杨:“下半辈子吧。”
      网吧今天生意挺好,来了一群中学生组团打游戏,听他们的只言片语好像是和别的学校的人杠上了,要在游戏上决一胜负。
      “冲冲冲,突突死他!”
      “操!我没血了!!”
      “妈的奶妈呢???”
      “奶妈死了!”
      “操!”
      ——“一张张嘴叭叭叭给你们配个喇叭怎么样?!耳朵聋了听不见就别要了!”邵杨忍无可忍,大掌猛拍桌子骂道。
      “我们付了钱……”
      “老子稀罕你们鸡碎几块钱?来这儿就给我懂规矩!不懂就滚蛋!小屁玩意儿给几个钱把自己当大爷了……”
      中学生们在邵杨凶恶的外表下屈服,有气不敢出,只嘴里在不满地小声念叨。
      陈宜乐看了看邵杨,邵杨今天似乎特别烦躁,烦躁的源头……似乎在他手里一直翻着的纸张上。
      陈宜乐微微侧头看了看,那上面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
      “——老曹个王八蛋,真以为自己清华大学的呢!”邵杨一边低声骂着,拿着手机聚精会神地戳着什么。
      陈宜乐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说:“那个,你这里算错了。”
      “啊?”邵杨拧着眉毛怒气冲冲。
      “算错了。”
      邵杨看看陈宜乐指的那个数字,说:“我计算机算的!”
      陈宜乐抿了抿嘴,“你可能打错数字了……”
      邵杨瞪他一眼,骂了一句:“关你屁事?”
      陈宜乐:“……”
      半晌,邵杨又偷偷摸摸把那处重新算了一次。
      “……”他抬眼狐疑的看了看目视前方的陈宜乐,“这么多数字,你又知道我算错了?”
      陈宜乐看着他说:“我算出来的。”
      邵杨心里一转,说:“那你算出多少?”
      陈宜乐:“114298。”
      邵杨瞄瞄手机上的数字,又确认了一次:“你算出来的?心算?”
      陈宜乐点头。
      “……”邵杨神色复杂的说:“你是不是上过最强大脑?”
      陈宜乐摇头,又想起什么般补充:“但是参加过省心算大赛。”
      邵杨:“排名?”
      陈宜乐:“我那天发烧了发挥失常。”
      邵杨一脸我都懂一切尽在不言中,给了陈宜乐一个看智障儿童的安慰眼神,点点头。
      接着陈宜乐又说:“我记得是第二名。”
      邵杨:“……”
      邵杨感觉感情被欺骗了,把那点让陈宜乐帮忙的小心思收了起来,唉声叹气的算账。
      “我帮你吧?”半晌陈宜乐试探的问。
      “别想靠这个就能让我答应你。”邵杨颇为警惕道。
      陈宜乐说:“不是,我只是看你太慢了……”
      “还算错了一个……”
      邵杨:“……”
      这好像不是网吧的账本,上面的商品名是饼干纸巾饮料之类的,倒像是超市的账本。陈宜乐也不好奇,站在桌子边唰唰唰效率是邵杨的好几倍。
      邵杨偶尔怀疑的算了几个,发现陈宜乐都对了,便不再理会。
      这期间偶尔有人大声嚷嚷,邵杨大掌一拍桌子破口大骂,这时陈宜乐就会从账本里抬头仔细观察邵杨的表情。但这样的小打小闹冲击力始终不够强,不能让他下撇的嘴角蹦跶一下。
      “咳咳。”
      陈宜乐放下笔,捂着鼻子,忍不住开口:“你少抽点烟吧,你这个焦油味儿太重了。”
      邵杨一挑眉毛,说:“我乐意,你受不了就滚蛋。”
      陈宜乐闭上嘴。
      小腿传来一阵阵酸胀,陈宜乐看了看桌子旁放着的椅子,又看看懒散抽烟的邵杨,实在忍不住作势伸手去拿一张椅子。
      “哼。”邵杨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
      “……”陈宜乐一顿,嗖一下收回手,忍住酸胀继续杵着。

      入夜,家中。
      暖光笼罩的饭桌上,摆着一条无神瞪着白烟的鱼,一道清炖牛肉,一道蒜蓉娃娃菜,卖相颇为雅观,香味也极为诱人。
      陈伟峰夹起一筷子鱼肚放进陈宜乐碗里,试探性开口问道:“乐乐,最近放学是和同学去玩了吗?”
      旁边的张若嚼着牛筋,看了陈伟峰一眼,没说话。
      半晌,陈宜乐慢条斯理吞下一口菜,点点头嗯了一声。
      陈伟峰粗眉一扬,筷子上的饭都忘了放进嘴里,稀稀拉拉掉回碗里,“交到好朋友了吗?班里同学怎么样?”
      “挺好的,同学都很热情。”
      “噢!这样啊——那你们去哪儿玩了?”陈伟峰张圆了嘴巴,一边说着一边给张若递了一个眼色。
      张若会意,赶紧说:“是不是去购物广场了?还是……”
      ——“去网吧了。”陈宜乐打断张若的话。
      网吧?
      陈伟峰一愣,家里不是有电脑吗?
      但眼下和儿子的之心谈话比较重要,他脑子里飞快运转,哈哈着开口说:“啊?噢网吧啊——哎你们这年纪的都喜欢去网吧!想当年爸爸也是一下课就去网吧,结果一去就看到你奶奶抓着鸡毛掸子在门口等着我哈哈哈……我见着她就跑进网吧里,她就抓着鸡毛掸子跑进来追我,追着追着吧,打掉了好几台电脑,那网吧老板之后一见着我就怕哈哈哈……”
      陈伟峰脑子里快没词了,哈哈哈好几声都崩不出别的话。他求救一般给冷眼旁观的张若疯狂使着眼色,无奈张若那一口牛筋实在太有嚼劲,她嚼巴嚼巴几十下都咽不下去。
      “这个呢爸爸不像别的孩子的家长,爸爸支持你!……不是支持你去网吧,就是不反对!不反对,啊,这个,偶尔放松心情,和同学去玩也是很好的哈哈……这个吧他有益身心健康,劳逸结合……”
      陈伟峰心脏哇凉哇凉,还在尬笑着。
      “爸,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陈伟峰话语一停,脸上一愣,只见自己儿子正平静的看着陈伟峰轻轻说。
      “啊?没有没有,爸爸不担心你!不是,爸爸担心你,非常担心你!啊也不是非常……”陈伟峰一慌张就越说越乱。
      张若无奈一叹,认命一般把那块比橡胶还结实的牛筋吐出来包进纸巾里,给陈伟峰翻了个白眼,温和笑起来对陈宜乐说:“爸爸妈妈不知道你的同学怎么样,但是我们相信你可以交到好朋友,毕竟我们乐乐这——么可爱!”她揉了揉陈宜乐的脸。
      陈宜乐嘴巴撅起,脸颊的肉也堆在鼻子边,嘴里嗯嗯道。
      “有什么不开心告诉爸爸妈妈,知道吗?”
      陈宜乐点头。

      梧县中学高二三班,歪歪扭扭的课桌正被欢呼乱窜的学生你一屁股我一屁股的撞着,发出砰砰声。
      “去哪儿吃啊?去吃麻辣烫吗?”
      “不要,我上次吃出蚯蚓了。”
      “吃出蚯蚓?不是那家卖云吞的吗?”
      “……”
      “宜乐,你今天也直接回家吗?”一道弱弱的声音在嘈杂中十分不起眼的响了一声。
      陈宜乐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起身。李力也抱起书包,驮着背紧紧跟在他身后。
      李力是陈宜乐刚调过来一周的同桌,以前的同桌嫌陈宜乐太闷了,自顾自就把李力的东西都搬来陈宜乐旁边了。
      每个班都会有一个特别胆小畏缩的同学,这就是李力。
      他瘦瘦小小,总是低着头佝偻着背,鼻子上挂着一副碎了一半的眼睛,眼珠子在薄薄的单眼皮下总是小心翼翼的左右偷瞄。
      他似乎很亲近陈宜乐这个城市里来的同学,那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的东西被散乱搬到陈宜乐边儿上,还压着喜悦去给陈宜乐原同桌道谢了。
      李力几次想和陈宜乐想周围的同学们一下放了学一起去吃东西,可惜陈宜乐总是说赶着回家,这让他很郁闷。
      学校是连食堂都装不起的那种穷,所以课室理所应当的不会有空调。三三两两的学生哀嚎着好热,匆忙拿上手机便成群结伴走出课室打算找个凉快地儿玩一把。陈宜乐身上细密的黏着汗,他非常不适应这种上课环境,嘈杂拥挤又闷热。
      他加快了脚步往外走,只想快点找个凉快的地方把闷汗吹干。
      “哟——赶着去哪儿啊小乐乐?”高大的身影堵住门口,挡住陈宜乐的去路,吊儿郎当的公鸭嗓在陈宜乐头顶响起来。
      陈宜乐心下一叹,转身想走去教室前门,紧接着他的小臂就是一痛。
      “哎,太没礼貌了吧——!”
      陈宜乐被小臂上的一股巨力甩到墙壁上。沉重的书包撞上他的背脊,有些疼。
      他抬眼看去,伍江染着一头金黄鸡窝头,耳朵上还扎了俩耳钉,穿着黑色大T恤和黑色紧身裤,勒出筷子一样细细的两条腿,正不怀好意笑着俯视着他。
      李力在旁边瑟缩成一团,低着眉头不敢说话。
      班里的学生继续说笑着,谁也没对教室混乱的一角有半点反应。
      伍江是班里也是梧县的混混,大家都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再说陈宜乐一身清冷不常说话,也引起班里有些人的反感,此时见此场景多数人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的。
      陈宜乐面上平静,反手撑了撑掉灰的墙壁,想直起身子。
      “……!”然而下一刻又被伍江推了肩膀把他摔回墙上。
      书包的厚重的书角磕到陈宜乐的肩胛骨,发出一阵钝痛。
      “不叫声伍哥好?”伍江一手插着兜,歪歪地站着抖着一条腿,舔了舔后槽牙看着眉毛都不动一根的陈宜乐。
      他看着这种闷葫芦就想找事,这陈宜乐太好玩了,怎么弄他都没表情,让他这几天完全忘了胆小矮瘦的李力。
      半晌。“伍哥好。”陈宜乐低垂着眼睛淡淡说。他这次没有再直起身子,只松散的靠在身后的书包上。
      “哎——这就对了嘛!”伍江豪爽地哈哈笑,身后的小弟也干巴巴的呵呵笑了两声。
      伍江一手重重拍了拍陈宜乐的肩膀,接着手一转,掌心朝上五指摊开伸到陈宜乐面前,“给我吧。”
      伍江身后的小弟期待地探出头。
      “……”陈宜乐静默了两秒,李力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气氛正开始紧张起来,就见陈宜乐从裤兜里拿出两张红色纸币。
      手刚伸出裤兜,伍江就嗖一下把纸币抄走了。
      他眼睛弯了起来,正想再说两句,就听到陈宜乐淡淡说:“我没有现金了,以后不要再找我要了。”
      伍江眨了眨眼,慢吞吞理解了陈宜乐的意思,随即又喜笑颜开:“现在是信息时代了!可以微信支付噢。”
      说着他就和身后的小弟嘻嘻哈哈走了。
      后门角落又剩下陈宜乐和李力两人。
      陈宜乐这才站直身子,把书包拿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拿出消毒湿巾擦擦手和书包表面,然后背上书包,扯了扯被书包蹭起来的衣摆。
      李力在旁边哆哆嗦嗦问:“宜乐,你没关系吧……?”
      陈宜乐摇摇头,抬手看了看腕表,直直走出了教室。
      他进入黑网吧时,发现邵杨并不在老地方坐着,而是一个看起来大概五十来岁的一个男人坐在那。
      “上网嘛?”男人看见他,笑眯眯地看着他问。
      “邵……邵哥呢?”陈宜乐不知道邵杨的名字,只能学着别人对邵杨的尊称。
      男人睁大了眼睛,说:“噢!你找邵杨啊,他今天休息了,我过来看一下。”
      陈宜乐点点头,面前的人头发黑白夹杂,整体看上去灰灰的。眼角向下垂着,鼻头圆圆的,看上去很温和,于是他迟疑着说:“您是……?”
      “我是这儿的老板,姓曹,你叫我老曹就好。邵杨平时过来帮我看店。”男人在面前的一套功夫茶具上倒倒弄弄,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递给陈宜乐,“你是邵杨的朋友嘛?”
      陈宜乐赶紧接过青色的小茶杯,吹了吹一边想了想,才说:“算是的。”
      他低着抿了一口浅绿的茶,突然面无表情的脖子一缩,被烫了一下。
      “邵杨竟然有朋友了,还是你这样文静的朋友。”曹老板摸摸空空如也的下巴,“想不到啊。”
      陈宜乐想想邵杨平日里那副样子,点点头也算理解。
      今天邵杨不在此坐镇,网吧里的气氛活跃了许多,好几个人毫无忌惮地对着麦克风大声嚷嚷,手指劈里啪啦蹂躏键盘。老板也只是笑笑,默不作声地品着茶。
      陈宜乐慢慢把那杯茶边吹边喝完,半晌问:“您知道邵杨去哪儿了吗?”
      “他啊,在家休息了。”老板笑眯眯倒腾着茶具,模棱两可回答。
      陈宜乐表示理解,自己只是一个连邵杨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不轻易告诉别人邵杨的去向才是正确的。
      “老曹,续两小时。”
      “好的,一共两块钱。”男人接过两个硬币,慈眉善目道:“别玩太久,早点回家吃饭啊。”
      陈宜乐站了会,等到空调把自己身上粘腻的汗水吹干,这才把把杯子放下,道了谢后跟老板道别,回自己家去了。

      这一头。
      邵杨腋下夹着一块巨大的印着鲜花绿草蓝天的纸板,另一只手提着装着零食牛奶的大袋子,走到一张已经放好了几大袋东西的桌子前放下:“喏,这些是带给他们吃的。”
      “哎呀,你破费了,他们一定很开心。”老院长头发已然完全花白,他颤巍巍拄着拐杖,佝偻着背,仰着头笑着看着高大的邵杨。
      “没事,吃的喝的不贵,我也就一年来一次。”邵杨拿起凳子上散落的一把儿童小扇子啪啪啪给自己扇着风。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十来个小孩,身上穿着别人捐赠的不太合身的短袖短裤,站成一堆远远的偷看着自己,不敢凑上前。
      他今天考虑到是来福利院,穿了一件长袖衬衫把自己的花臂遮住,弄得自己在不舍得开空调的客车上闷出了一身汗。尽管如此,这也不是一个花臂能解决的问题,邵杨人高马大,锋利浓密的剑眉,总是透着杀气的眼神,整个长相透着匪气,院里的小孩儿还是不敢亲近他。
      “他们没见过什么人,这小地方的,都太胆小了。”院长安慰般拍拍邵杨的手臂。
      “没事。”邵杨随口道:“我也不擅长跟小孩一起,怕哪磕碰到了。”
      “哪儿能,这一帮现在看在怯得很,玩得时候可机灵了。”
      邵杨笑笑,说:“是吗?”
      老院长点点头,指着一个缩在后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的小孩,说:“你看他,他叫小杰,你看他胆儿小的很,其实心里可精了——别人送他什么东西吃,他都先给别的小孩吃,见人家没事他才吃呢。”
      邵杨说:“这不挺好的,以后不怕被人家毒死。”
      “那哪能先毒死自己人试水啊?”老院长用拐杖怼了怼邵杨的小腿。
      邵杨躲了躲,说:“那是被毒死的人傻,别人给什么就吃什么吗?”
      老院长无语凝噎。
      他俩又聊了聊哪个小孩不肯说话,得靠别人猜他需要什么,邵杨的回答是他不说话就别理他,他实在想要了就会出声。
      院长又说有个小孩不愿意和别人一起睡,半夜老把人家踹下床,邵杨的回答是那让他自己睡地上。
      院长又说有个男孩老拽女孩子头发惹得别人哭,邵杨说把女孩子头发剪了,就不怕被拽了。
      老院长直气得拿拐杖敲了他好几下,说他狗嘴吐不出象牙,接着邵杨又说他属马,院长又说他是一头莽马。
      聊得有些口干,院长让小孩拿了一壶凉白开和两个搪瓷杯过来。
      “喏,这还是你小时候用的,没给别人用过。”院长倒了一杯水递给邵杨。
      邵杨接过大口灌了几下,喝完又看看这个杯子,上面用油漆歪歪扭扭画了个鬼画符,但邵杨自己知道这是自己名字,他父母的两个姓氏。
      院长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说:“邵杨,你刚送来就只会写这两个字,你说是你爸爸妈妈的名字。”
      邵杨的笑容淡了些,看着手里的杯子没说话。
      院长摇摇头,不想再说到邵杨的伤疤,接着说:“你小时候可胆小喽!跟谁都不说话,大家吃饭玩耍的时候你就猫在角落里,每次都要我找好久!”
      “但是后来才发现,你那哪是胆小啊,你是心里憋的。”
      “哪儿啊。”邵杨敷衍笑笑,“一小屁孩憋个屁。”
      院长皱了皱眉,正色道:“我是知道的,你别跟我装,我带你这么多年,你放个屁我就知道你吃什么了。”
      “怎么这么恶心啊?”邵杨撇了撇嘴角。
      院长:“怎么恶心了?你也算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我记得那时有谁接近你你就打谁,那劲儿大得我拖都拖不动,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大火气,有个智力不太好的还被你吓得几年没敢碰人。”院长苦笑着摇头。
      “幸亏小孩儿心大,没合起伙欺负你。哎我记得有个女孩特乖,叫什么来着,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她那时让大家同时接近你,看你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打谁了,我那时候可总算看到你吃瘪哈哈哈……”
      老院长拍了拍大腿笑着,又说:“之后你就都不打人了。哎,那群小孩儿真挺好的……你说我们院里每个月的捐款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吗?”
      邵杨摇头表示不知道。
      院长看了看院子里跑去打闹在一起的小孩子,感慨道:“但是你们长大了,一个个走的走散的散,像是都忘了我这个老家伙……也就只有你偶尔回来看看我们……现在可懂事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总是打人的小邵杨了。”
      院长颤颤巍巍举起手,探身艰难地拍了拍邵杨的肩膀。
      以前他只要举举手心就能触碰到邵杨的脑袋,现在竟是努力够身也只能够到邵杨的肩膀了。
      岁月啊——
      “……我现在也打人。”
      “啊?”院长收回思绪,像没听清楚。
      “我现在也打人。”邵杨嘴角的笑意已经消失了,他定定的看着老院长,“我就是靠打人赚钱的。”

      陈宜乐第二天终于见到了窝在电脑后面玩消消乐的邵杨。
      邵杨脸上明显带着浓郁的倦意,懒懒地抬眼看了陈宜乐一眼,不出所料地撇了撇嘴,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今天的网吧明显比昨天老实许多,键盘的敲打声也小心翼翼许多。网吧里大多是熟客,早已习惯了陈宜乐这个沉默的门神。
      陈宜乐照例扫了码支付十块钱,轻轻地放下书包,站在一旁。
      “邵杨。”
      邵杨手上动作没停,漫不经心道:“谁告诉你名字的?”
      “老板。”
      邵杨冷哼一声。
      “我叫陈宜乐,耳东陈,宜人的宜,快乐的乐。”陈宜乐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不远处别人的游戏界面慢慢说着。
      “呵。”邵杨讥笑一声,“难为你爸妈给你取个这样的名,结果生出来个面瘫。”
      陈宜乐没生气,慢慢眨了眨眼睛,说:“其实也不算是真正意义的面瘫。面瘫是以面部表情肌群运动功能障碍味主要特征的疾病,主要表现是口鼻歪斜——但我没有。小时候去医院,医生也查不出来是什么原因。”
      邵杨没理他,手上唰唰唰滑着屏幕,手机发出叮叮当当的效果音。
      陈宜乐平静的调子慢悠悠滑进他的耳朵。
      “有医生说是我情绪表达能力太弱,现在网上说的佛就是我这样吗?总之我从记事开始就没有表情,有也就这一个表情。”说着陈宜乐转过那张万年如一的脸看了看邵杨。
      邵杨抬眼扫了他一眼,又不以为意低下头。
      “我妈总害怕我没有表情,有什么事难过了也没人知道。但其实她不需要有这样的担心,我确实没有什么难过或者开心的情绪。”
      “小学的时候,班上的同学见我没有表情,变本加厉的找我麻烦。后来我妈看到我身上的伤才发现这件事,她以为我是不敢说,怕她担心。但是不是的,”他抿了抿嘴唇,“我只是对于这样的行为没有感觉。我没有觉得难过、生气、愤怒,一直都是这样的。”
      “人家打你你不痛吗?”邵杨随口问。
      陈宜乐点头:“会觉得痛,但是只是生理上的,就跟在路上摔了一跤但你不会生气一样的。”
      “我在路上摔一跤会生气,”邵杨说,“气我为什么这么倒霉。”
      陈宜乐:“是吗?长知识了。”
      邵杨过了这一关,得意的笑了笑,又戳进下一关,忽而又说:“那你玩游戏过关也不会开心咯?”
      “唔,”陈宜乐想了想,“我不怎么玩游戏。”
      邵杨鄙夷地看看他,说:“果然是家里的乖宝宝。”
      “噢,”陈宜乐灵光一现,说:“心算比赛也算是一种游戏吗?”
      “算吧。”邵杨为这种学霸发言叹了一口气。
      “我想应该没有开心,因为当时的成绩没有平时的好。”
      邵杨:“发挥失常是吧。”
      陈宜乐点头。
      邵杨:“那你挺可怜的,人生只有一场游戏还输了。”
      陈宜乐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但没觉得自己可怜。
      半晌邵杨又过了一关,随口说:“没感情不是挺好吗,也不会难过生气,多少抑郁症嚷嚷着自杀呢。”
      陈宜乐想了想说:“我以前没想过这点。但是感情思维是人类与动物最大的不同,失去这样东西不是很可惜吗?”
      邵杨没说话,陈宜乐又问:“邵杨,你喜欢看电影吗?”
      邵杨点头:“有些喜欢。”
      陈宜乐:“我很少看影视作品或者文学小说,因为我知道自己没办法感同身受。一直以来我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对身边的事情波澜不惊。”
      “但是那天,我看到你,”陈宜乐顿了顿。
      邵杨闻言抬起头,陈宜乐视线相接。
      “我害怕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害怕这种情绪,第一次感受到我的脸顺着我的情绪做出反应。”陈宜乐直直地和有点怔愣的邵杨对视,在邵杨眼中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我也想像别人一样,感受到快乐,悲伤,愤怒。我也想感受别人的心情,可以感同身受地欣赏电影著作。”
      “我很好奇这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
      “……”邵杨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坚定的看着他,少年浅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冷淡地说出自己欲望。白净的身姿在灰暗的背景下格外鲜明。
      消消乐的倒计时一点点变少,最后仙女小人失望的哀叹一声game over——
      “操。”邵杨蓦然回神,慌忙抓起手机点了好几下,没用了——游戏已经结束了。
      陈宜乐已经移开了视线,望着虚空中一点发呆。
      邵杨叹了一口气,拿过一瓶啤酒啪一下在桌角磕掉瓶盖,仰头咕嘟灌了一口。
      “就瞪你一眼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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