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之城》尓伊

3、第三章 王知府

　　天微亮，深巷中隐隐传来鸡鸣声。
　　巷子末一户小人家打开了木门，正往外挑着扁担放在门外的板车上，刚抬起，便听屋内一妇人道：“孩他爹，你漏了一盘豆浆。”
　　闻言，此人放下板车，复进去。
　　此时，一个小身影从板车后的竹筐堆站了起来。她穿着深蓝色的小厮服，怀中抱着一个与她身份不符的绸缎包裹。趁着四下无人之际，她快步离开这里。
　　昨夜，护卫带着她逃走，为了快速躲避杀手，秦烨暗想自己要冷静，强硬的带着护卫在大街小巷游走。她自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最是熟悉，很快杀手便看不见了。秦烨便找了一户人家门前，蹲在了竹筐里面，护卫跟着进来时，被秦烨赶走了。“我一个人躲着这里，他们轻易找不到我，倒是你，在我身边更加引人耳目，不若你去我爹那儿帮忙，好过在我这里干坐着。待你们救了我爹，甩了这班人，再来寻我。”
　　护卫想了想，道：“姑娘你在这里等到五更天过了，若我们还没回来找你，你便离开这里。”说罢便走了。
　　昨夜的坊巷很安静，看不清的黑暗，四处都沉浸在深睡中。
　　此刻的坊巷也还安静，彷佛都沉浸还在睡梦中，可已没了无尽的恐慌。
　　秦烨沿着大街小巷，走了许久才回到秦都尉府，她从后门偷偷走进府内。府里空无一人。再往前走，就是前厅，越接近前厅，映入眼帘的场景越发触目惊心。昔日相熟的下人，一个个倒在地上，草丛里，走廊上，睁大着双眼，浑身血淋淋，死相惨烈。秦烨捂着嘴，胃里火辣辣的一阵又一阵反胃，眼里的酸涩不断涌起。
　　她即便从小在将士堆里长大，可天下太平国泰民安，连饥荒都不曾碰到过，从小锦衣玉食，何来见识过这般令人发指之事。
　　待好不容易走到前厅，那里的尸首密集，昨日定是在此地发生激烈的打斗。她忍着喉间的不适，在桌子底看到了穿着红色婚服的尸首。她往那儿走去，费力的将其翻身。薄云昼面目全非，身上更是有十多道刀伤，俨然早已被害。
　　突然，外头一阵声响。秦烨一阵颤栗，连忙躲在桌底下的桌布内。
　　桌布的缝隙里，一双黑靴慢慢闯入视线，此人在尸首间穿梭，拿着刀柄翻看尸身，渐渐走到秦烨面前，蹲下身子翻着薄云昼，嗤笑了一下。她秉着呼吸，紧张得满头都是汗，两人距离太近，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察觉。这时，外头又走进来一人，道：“在护城河内捞到了秦烨的尸首，秦都尉还未寻到下落。”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踹了一下薄云昼，“仔细着点继续搜，务必要在被人发现之前杀掉他。”
　　“是。”
　　道完，两人便离开了前厅。
　　外头又安静了下来。秦烨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久久未动，待等到外头不会再折返，才拖着麻木的双脚站出来。她不知道为何旁人说她死在了护城河，但秦都尉下落不明，说明还有一线生机。
　　她不敢继续待在秦都尉府，谁也不知道那群人会不会又回来。这时走再街上，已是熙熙攘攘。她找了一个茶肆，要了壶茶，从昨晚到现在接二连三的事情冲击，她一直悬着心，现在终于可以安心下来好好思考这件事与如何找到她爹。
　　茶肆进来了两个书生，有说有笑的坐在秦烨身边，点了一壶碧螺春与两碟糕点后，举着扇子的人道：“仁兄听说了没有，秦都尉府发生的事。”
　　“听说了，我一早上从那头过来，大家都在说这件事。”
　　上茶的小二忙到现在，还未听到什么苗头，按耐不住便问：“两位秀才老爷这说的可是昨日秦都尉府成亲之事？”
　　扇子书生回道：“不是，昨夜里秦都尉府遭人暗害，全府人都命丧黄泉了。”
　　小二震惊：“这，秦都尉平日里老老实实，这可是寻仇？”
　　“还未可知呢，王知府已经赶过去了，我这不还什么都不知道，等着王知府查明真相的空挡过来喝口茶闲谈片刻。听说秦都尉上上下下连同新姑爷都没了。”
　　到后面，便是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秦烨的思绪被打断，加之一夜未眠，头疼起来。“王知府...”她想起来了，王知府与她爹关系甚好，又是府衙之人，此事事关重大，肯定是由他接手。不过现下王知府应在都尉府处理此事，身边人多口杂，她贸然前去恐怕不妥。她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
　　为了这个时机，她在府衙门口足足蹲了四个时辰也不见王知府踪迹。难道王知府查案后一直未回府衙？她急躁的踢掉脚边的石子，打算放弃蹲在府衙，前去王知府的府邸。王知府不住在府衙后头的官舍，他在官舍附近腾了一处三进的宅子。
　　此时，打更人已敲了一更。春季日头不长，现下也夕阳垂暮。这个时辰差不多王知府应该回府吃晚膳了。可无奈她在外头的树根旁喂了小半时辰的蚊子都还是仍未见其踪迹。反倒是在僻静无人之处看到一个人影跳上墙角，然后跳进了王知府府邸。
　　夜幕降临，夜行衣出行，举止鬼祟。她只消沉思片刻，便将包裹系在身上。待她好不容易跳进府邸内时，她深刻痛惜自己学术不精，这些年就应当好好学习拳脚，爬人墙角之时才能既顺利还不容易被发现。
　　她进来这处应是下人的住处，但此时皆在各司其职，不至于泄露她的行踪。她想着以前跟着秦都尉来知府府邸时的位置，估摸大致方位摸到了书房。王知府若是深陷疑案铁定会来书房查阅案籍。但方才的鬼祟之人已不见踪影。
　　“郭大夫言之有理，稍后还需劳烦郭大夫针灸......”
　　前方有人走来，秦烨立马转身躲在一旁的假山后，一个扭头险些惨叫出来。她万万没想到藏身之处还能撞见鬼祟之人，她这两天的霉运真是接窘而至。此人好似未发现她一般，贴着假山神色凝重。她趁机打量了一下他，带着面纱，一身黑衣，看起来像是不法之徒。秦烨担心这人就是杀害她家的凶手，但其人彷佛并不像对她下手。两人以相安无事的诡异状态，待在假山后窃听走近书房之人的对话。
　　“王大人常年为百姓劳累，身子骨自是差了些，在下白日已开了方子，喊人抓药回来煎上，待会儿针灸......”
　　“大人。”王管家急匆匆的跑过来：“方才护卫来报，在府里发现可疑人物往大人的书房方向过来了。”
　　王知府脸色一变，“派人过来搜。”
　　原本秦烨打算走出去，但是一听到派人，她踌躇了一下，便看到护卫过来，第一个搜查的地方便是书房。眼看着就要搜到假山了。不知为何她转头看向她的“同伴”，透着微弱的月光，她只能看见面纱外的双眼一直盯着她，深邃而明亮，不见一丝慌张。可，这眼神分明看不出陌生，就像...看熟人一样。当这个想法跳到脑海之时，突然她感到一阵推力，她脚步不稳踉跄几步，然后她发现她被人从假日推了出来，还摔坐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数把刀齐刷刷的架在她脖子边，她连痛骂黑衣人的机会都没有。
　　王知府走过来，盯着秦烨有点眼熟：“你...”
　　“王伯伯，我是秦烨。”
　　此话一落，王知府满脸震惊，连同一并走过来的郭大夫也是一惊。王知府让护卫收起刀，忽而欣喜万分：“阿烨没想到你还活着，你爹爹呢？”
　　“王伯伯，我找不到我爹爹，便急忙来寻你了。”
　　王知府听罢一阵失落，后立马火急火燎的给她安排厢房，扬言定会寻到她父亲并查个水落石出，在破案之前未免意外，就暂且住在此处。秦烨想到无人知晓她此刻在王知府处，这里安全的很，也安心的住下了。
　　这边秦烨刚进了厢房，郭大夫紧跟着进来。“秦姑娘，大人见你面色不佳，托在下过来给姑娘搭把脉。”
　　“有劳郭大夫了。”
　　说着便坐在一旁给他把脉。郭大夫并未如医馆里的大夫一样满脸白胡子，反而年纪轻轻，眉目俊朗，不过二十来岁。
　　郭大夫收回手，笑道：“姑娘忧思郁结，又惊吓过度，有些肝失疏泄，气机郁滞，吃几剂药好生休息即可。”
　　“多谢郭大夫。”
　　“秦姑娘，大人请您到书房一趟。”王管家走进来道。
　　秦烨应了，转头对郭大夫抱歉的笑了一下，郭大夫道：“在下不打扰姑娘了，等过两日再来。”秦烨点头：“今日多谢郭大夫。”
　　在门口道别了郭大夫，便跟着王管家前往书房。一路上秦烨想着该如何跟王知府谈秦都尉的事，不知道王知府是否有眉目了。
　　到了书房，王知府屏退下人，单留两人。王知府道：“阿烨，本该让你好些休息，无奈秦兄的事也是万般紧急，若有怠慢，阿烨可别怪王伯伯。”
　　“王伯伯客气了，我也担心我爹。不知王伯伯可查到些什么。”
　　王知府摇头，叹气：“都尉府一片混乱，今日捕快们才将尸首挪到了府衙仵作那儿，其余的倒是无线索。不过依现场来看，恐怕是来寻仇的，你可知秦兄有何敌人？”
　　“我爹虽说待将士们严厉，但从未树敌。”
　　“这倒是蹊跷，你与你爹分开的事，你且细细跟我说一遍。”
　　秦烨听闻，便将在秦都尉后院相遇一起出逃到她一个人躲在巷子口到天亮的细则一一道来。
　　王知府听完，沉吟片刻：“你且放心，我明日便多派人搜查。不过......搜查时，发现秦兄的屋子皆混乱.......阿烨，你爹可有交代你些什么？或是，透露些什么？”
　　秦烨看着王知府认真严肃的面孔，愣了一下，才回：“并未，我爹没有跟我说过什么。”
　　王知府点头：“如今线索全无，若你想到什么事，切记一定过来告知我。”
　　聊了会，秦烨便离开回房了。到了王府，她才些许安心，有了王知府，她也有了帮手，她爹也很快就能找到了。想到这里，她睡觉都能笑着。刚准备闭眼休息时，她突然想，王伯伯为什么没说护城河那具“她”的尸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