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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七章 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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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莲垂眸沉思,神情复杂。
他一路走来,看见寸草不生的平原,看见过死尸遍地的大漠,到处都是鸠的身影,黑压压的没有尽头一般。妻子在丈夫怀里死去,啼哭的婴孩在瞬间失去性命。充斥着废墟残垣的土地上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血液与夺人性命的怪物。
他救过无数的孩子,老人,妇女,有些因为伤口的腐烂离开了人世,有的则是在绝望中自杀。彻夜难寐时,不仅逢星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还有一张张痛苦的脸,清秀的,娇美的,流着泪的。明明最是无辜人,但却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佛界的金光被蒙上了层灰,见到那灰尘积压的悟殿,梵莲一时竟没有辨认出来。他走过回廊,路过满是淤泥恶臭的荷塘,依然是片片莲瓣飞舞,道路上体积庞大的鸠都被齐齐斩杀,撑着半截身体挣扎爬动的,梵莲只是瞥了一眼,便有黑色的莲花替他将那东西砍成了碎块。
“咯吱”
悟殿沉重的大门被推开,生锈了的门轴发出尖锐的响声,惊动了殿内诵经的僧人。
梵莲抬眼看去,红灰色的眸子将视线投到那些僧人的脸上,他们都很年轻,青涩的脸上带着或是恐惧,或是惊奇,或是麻木的表情。
“大师兄........你........”
坐在最前方的雪庭在看清来人之后,忽的站了起来,他握着佛珠的手指向梵莲的脸,咬着牙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都是被几位长老和师兄拼死护下来的,偌大的佛界,现已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从梵莲跟着伏城反叛之后,这七界就没有消停过,现下这失踪已久的梵莲居然回来了!难道他是想趁着此时操控他们,直接帮着鸠杀尽七界不成?
“你........你这孽畜,你还回来做什么!?”
梵莲闻言,脸上的神情并未变化,只是向前走去,他宽大的衣袍摩挲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颤抖着,希冀着,等待着。
“勿要口出狂言,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他缓步走到雪庭的面前,为他掸了掸肩上的灰。
雪庭小鹿般的眼睛瞪得通红,眼中说不清是愤怒的水光,还是委屈的泪。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敬爱的大师兄竟违反祖训,逼死祖佛,在他们的身体里植入血莲,让他们去杀那些无辜之人。以前佛经中的动心忍性仿佛都成了屁话,他心中的高楼早就坍塌了。
“你居然问我,,你以前是怎么教我的?”
“你忘了吗?!你他妈忘了吗!!你自己都没有遵守,你现在来反问我?”
“啪”
梵莲毫不留情的抽了雪庭一巴掌。
雪庭被那一巴掌打的直接倒在了地上,他白皙的脸上浮现出鲜红的掌印,泪珠滚滚而落,冲淡了嘴角的血迹,顺着脸颊落到了地上。
“冷静点”
雪庭听着那毫无感情的语调,本来还压抑在喉咙里的哭声顺着齿缝一点点的泄露了出来,他小声的抽噎着。
“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啊”
梵莲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把自己的莲花法杖塞给了他。
“以后佛界就靠你了”
“我去看看祖佛。放心,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摸摸雪庭光溜溜的小脑袋,在众弟子的目送下,走出了悟殿。
外面仍是灰蒙蒙的,这种感觉很不好,容易让梵莲联想到逢星走的那个时候,也是雪雾蒙蒙的。难受的如同人心裂成了八瓣一样,无法呼吸,无法哭泣,只有滴滴血液逆流,疼的双目失去焦距,最后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师父,徒儿来看您了”
梵莲跪在金身面前,重重的磕了个头。
祖佛已经坐化,肉身不腐,神情淡然。梵莲看着祖佛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放下了自己手中的佛珠,双手捧着它,递到了祖佛的脚边。
佛台宁静,凄凉萧瑟的风卷着碎叶,四处游荡,最后来到了那喃喃自语的男子脚边。
他双手合十,双眼紧闭,虔诚无比。
“师父,我小时候只知道自己是莲花,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我是救世母莲,山海所育,精魂为补,是创世时最纯粹的血脉,佛界存在的意义在于守护我,养育我........但是........我并不知道自己前一世做过那样的事情,我不值得拥有这一世.....”
“但,我很开心我能遇见他”
“我感受不到世间任何情感,他教我明爱恨,戒嗔痴,尝苦辣,改性情,明得世态炎凉,守得心中明月。他造就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我,他是我第二颗跳动的心脏。”
梵莲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脑中不断的浮现一幅幅画面,身体渐暖,好似那人伴在身边。
“我做错了很多事,不顾界规佛法,私自用血莲操控佛界之人,我滥杀无辜,我残暴成性。我忘不掉那一双双眼睛......”
“所以,就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他睁开红灰色的双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
“我不要什么金身,不求什么圆寂,我只想化为灰烬,化为尘埃,追随他的脚步,与他永远在一起”
梵莲缓步走到佛台中央,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衣衫,一点纯白在无垠的灰色之中格外显眼。他的脚下缓缓绽开金色的莲瓣,洗尽铅华,又重归本真。
莲瓣舒展,充斥了整个佛台,梵莲盘坐在莲心,双手合十,红色的莲纹爬满了他每一寸肌肤,直至他整个人变得渐渐透明,渐渐消散,与金色莲花融合在一起。
“师兄!!梵莲!!”
雪庭气喘吁吁的跑到了佛台前,身后跟着一众弟子。那耀眼夺目的金光刺的他们睁不开眼,只能隐隐约约的辨认出那是朵巨大的金莲,是梵莲的原身。
那金莲爆发出万丈光芒,穿破了层层灰雾,终是到达了穹顶之上,笼罩了整个七界。在光芒最盛之时,只听“砰”的一声。
那金莲化成了点点光芒,弥漫在空气中,落到了每一个人的身上。如同初生的朝阳,明媚而热烈。
“师兄他.......救世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说了句,随之便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响亮哭声。
金光化作一朵又一朵的莲花,落到窗柩,落到窗棂,栖息于枯败的树梢,停泊于混沌的渡口,融入奄奄一息的躯体,也停在了黑紫色的肌肤上。
小小的金莲瓦解成粉末,鸠张大了嘴,露出满口尖牙,随着凄厉的惨叫,化成了一滩尸水,融入地面,什么也没有留下。
姬启微持着剑,原本打算与那些侵入宫墙的鸠殊死一搏。他被那些东西团团围住,心想着自己应该今天就能见到皇叔。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萦绕在鼻尖,小小的莲花飞过他的指尖眉宇,他眼前一片金色,须臾,待再睁开眼时,身边已是空无一物。
皇宫里的老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生生的点缀在枝干上,干瘪的枯枝迅速充盈,整棵树都迎来了盛时。百花竞相开放,应该是只有冬梅的时节,却盛开了春天的桃花与海棠,漫天繁花嫩柳。腐臭的河水化为澄澈,锦鲤往来,不时还有鱼儿越出水面,带起一串水珠,荡起圈圈涟漪。本是寒冬时节,却成了暖如白玉的春。
姬启微手中的剑“当啷”落地,他跪在地上,高抬头颅,不可置信的看着天上飘散的金光与莲花。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接住一朵,金莲在触碰到他手的那一刹那便消融了,冰冰凉凉,像去无踪的雪。
独自躺在阎魔殿内的暨平也看到了拨云见日的金光,她从床上撑起身,捂住自己的伤口,慢慢走到了殿外。金莲一朵朵的落在她的身上,亲吻她的伤口,抚摸她的灵魂,她活了上千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温暖。腰际传来阵阵瘙痒,暨平伸手一摸,原本已经溃烂的伤口已经被新生的肌肤覆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转眼间,便了无痕迹。
沸腾的黄泉归于平静,岸边的粗糙沙粒化为土地,本是寸草不生,现在竟拔然跃起棵棵巨树,枝干掩映交错,树荫落在孟婆的小摊上,灶火再次燃起,锅里的汤“咕嘟嘟”的煮着,为下一个前来讨汤的魂魄做准备。
金色的莲花顺着风,顺着光,也落在鬼界魔界的土地上,修复残缺的躯体,清理了一片又一片的鸠,直到一只也不剩,覃传用粗糙的手背摸摸眼泪,心想自己终是没有辜负鬼王的嘱托。
秦则本来抱着受伤的楚暮,两人一同坐在仲宫前的台阶上,等着死亡的到来。但却看见了漫天的金莲,挥散了黑雾,再次撒下了日光,洗刷了台阶上的血迹,也带走了痛苦与漫长。
“这是什么?”
毕璿半眯着眼,看着停在自己胸口的金莲。他修长的手指刚刚触碰到莲花,那东西就变成了粉末,融进了他的躯体。
风铭看着他的伤口渐渐愈合,随他一起死的念头渐渐冷却,在看到平滑的肌肤时彻底消散,他紧紧的搂住了毕璿,发狠的在他肩上咬了几口。
“宝贝宝贝....别咬.......疼疼疼”
毕璿虽然嘴上说着疼,但是面上是带着笑的,眼尾甚至沁出几滴泪水,打湿了眼角的泪痣。他把风铭抱在怀里,嘴唇颤抖着,吻了吻他的发顶。
金色的尘埃漂浮在空气中,汇入江河湖海,汇入云雾山川,寻找着,追寻着。
初见时惊鸿一瞥,惊艳的不只是逢星的眼,也乱了梵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