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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以吾之姓,冠汝之名(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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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气氛逐渐变的压抑诡异,一向迟钝的莺声隐隐感觉到将要有大事发生。
顾远林放在扶手上的手抓的紧紧的,睁着双眼,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张,咬牙切齿地质问王嬷嬷,“王嬷嬷,你是燕珺的陪嫁,也是亲信。燕珺一向看重信任你,你说,晚音到底是不是我与燕珺的亲生女儿?”
“她身上是否有一枚样式独特的碧玉滕花玉佩?”
王嬷嬷一改刚才唯唯诺诺的神情,表情突然变的扭曲起来,她神情悲愤,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顾远林,像要将他吞吃入腹一样。
“顾远林,你没资格提起小姐的名字,从你放纵妾室争宠,致使小姐胎死腹中后,她就不是你顾家的夫人了,只是姜家小姐。”
“小小姐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你没有把她当女儿般疼爱过她一天。自从小姐死后,身为堂堂丞相府嫡女,在府中的地位甚至比不过一个贱奴所生的庶女,被姓秦的贱人各种欺辱陷害,不管对错,最后受处罚的永远都是小小姐。”
“今日你又有何脸面惺惺作态,做出这副慈父的做派。”
宠妾灭妻,嫡庶不分,家宅不宁......
顾远林脸色发青,一只手指着王嬷嬷,“你你你....”了好几声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不知道是不堪忍受这番直白的粗鄙之言,还是因为家丑在外人面前显露让十分重视面子的他颜面大失,也许两者皆有之。
王嬷嬷根本不在乎顾丞相的反应,自从小姐死后,她活着的全部动力就只有顾晚音了。
她看向顾晚音,表情柔和,眼里是浓浓的不舍和温柔,“如今一切也是时候该真相大白了,小姐临终前吩咐我,如果有一日小小姐的亲人寻上门来,就让老奴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小小姐,你将带在身边的那枚玉佩拿出来罢。”
顾晚音神游天外,木楞楞地将玉佩掏出来放到王嬷嬷手中,王嬷嬷态度恭敬地对司衍提出请求,“公子,借用一下您手中的玉佩。”
司衍点点头,将他手里的玉佩递给王嬷嬷,王嬷嬷两只手各拿着一只玉佩,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成了一对,两只玉佩看上去果真是一摸一样,她点点头,将两只玉佩分别还给两人。
“这玉佩的确是在捡到晚音小姐的襁褓里发现的,公子还记得晚音小姐身上的胎记是在哪个部位吗?”
“左肩向下三指处。”
“那就无误了,这位公子的确是晚音小姐真正的亲人。此事的原由还要从十四年前小姐前往普宁寺祈福说起····”
“那日是小姐亡母的祭日,当时小姐腹中已有八个月的身孕,本不宜出行,但为了拜祭亡母,也为了给腹中胎儿祈福,小姐便带着我们去了京城郊外的普宁寺。小姐身上携带的香囊被人下了催产药,半夜里突然动了胎气,寺庙里不比府中,条件清简,又是在郊外,生产迫在眉睫,再想回府已是来不及。”
一夜过后,小姐生下了个死婴,全身青紫,是个女孩,眉眼看着很像小姐。小姐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昏了过去,恰巧白日祈福时我听闻寺中有一僧人在后山捡了个刚满月的女婴,我便将她抱了过来放在小姐身边。小姐醒来后,抱着女婴静坐了一晌,说这女婴和她有缘,便起名晚音,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一养便是十几年。”
王嬷嬷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着头,额头上满是血迹,面容平静地说道:“混淆血脉一事皆是因为老奴私自作为,与他人无关。老奴有罪,如今唯有一死谢罪。”
她知道,一旦顾晚音被发现不是顾远林的亲生血脉,她便没了活路。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别人养十几年的女儿,何况这事还是自己一力促成的。顾远林养育顾晚音多年,哪怕他这个父亲的角色做的没有很到位,但毕竟给了她十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和尊贵的地位。
顾远林绝对不会放过她这个胆大包天的奴仆。
如今小姐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她也终于可以安心上路了,只有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死了,顾远林才会平息怒火,才不会迁怒别人。
王嬷嬷说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大厅中的柱子上撞去,众人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触柱而亡。
顾晚音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随即爆发出极凄厉的哭声,“嬷嬷······”她挣扎着爬到王嬷嬷身边,颤抖的手捂住她额头上不断流血的伤口,“假的,都是假的,我一定是在做梦。怎么连嬷嬷你都不要我了。”血...血止不住啊,鲜红的血液流过她的指缝滴落在她的裙摆上。
“大夫,请大夫,莺声,快去请大夫,快去啊···”
莺声慌乱地点点头,步履不稳地跌跌撞撞跑出去请大夫了。
“嬷嬷,你怎么那么傻,我不要你死···”
顾晚音脸上大滴大滴的泪往下流,她抱着王嬷嬷,伤心又惶恐。就是有着前世的记忆,她也不过是个不满二十的少女,如今待她如亲生女儿般的王嬷嬷突然就这样死在面前,她的心理防线顿时崩塌了。
王嬷嬷颤抖着握住顾晚音的手,“晚音小姐,不要为我伤心,如今我完成了夫人交给我的任务,您也找到了家人,已然是无憾了,也可以安心地去地下继续伺候夫人了。”
顾晚音使劲摇着头,她不要什么家人,她只想要嬷嬷好好活着。
王嬷嬷用手拭去顾晚音脸上的泪,然后摇摇头,脸上带着释然平静的笑容,手重重垂落下来,没了呼吸。
前尘往事已是随风逝去,一切尘埃落定,等小姐离开了丞相府,离了这个只会拉她坠入地狱的地方,也许开始新的生活。她看的明白,自从小小姐溺水醒来后,身上便多了些极端的戾气,这样下去,在毁灭敌人的同时,必定要先毁灭自己。
顾远林看着王嬷嬷撞柱死去,心里就算憋一肚子的的怒火也不好发出来了。
既然罪魁祸首已经以死谢罪,剩下的也都是不知情的人,他也不好再继续追究,何况他又想到顾晚音是慕少艾的女儿,心里只剩下愧疚和心虚。
等莺声在府外请了大夫回来,一切已经是尘埃落定了。
顾远林摆摆手,神情灰败,仿佛突然老了好几岁。
“罢了罢了,既然王嬷嬷已经死了,她混淆顾家血脉一事也就算了。管家,把王嬷嬷抬下去厚葬了吧。”
顾晚音抱着王嬷嬷的尸身不肯松手,难得低声求人,语气里多了一丝哀求,“父···丞相大人,王嬷嬷素来待我亲厚,请您允许我将王嬷嬷的尸身带走,。”
顾远林顿了顿,“也罢,王嬷嬷的尸身你带走吧。”虽然日后不再是父女关系,但是总还是有十几年的些许情意在的。想起从前相处的时光,顾远林看着顾晚音的目光很是温柔和怜惜,带着补偿的想法,他让阑影院的人跟着顾晚音一同离开。
但顾晚音只要了莺声歌语两个贴身大丫鬟,她人微言轻,母亲昔年留下的奴仆都被掌管中馈的秦姨娘用各种理由发卖了出去,现在阑影院的人都是秦姨娘派来的眼线。
管家刘安福看了看顾远林的神情,很有眼色地将顾晚音和莺声带去阑影苑清点东西了,同时利索地叫人来将王嬷嬷的尸身抬下去收敛好。
最后大厅里只剩下顾远林和司衍两人。
场面顿时安静无声,顾远林沉默不语,掩饰般地喝着手中的茶。
顾远林叹息一声,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慕公子,是我对不住晚音,让她这些年受了委屈。既然晚音是你的女儿,那以后···晚音,就交给你照顾了。”
“这是自然。清宵,将我给顾丞相准备的谢礼拿来,礼物微薄,不成敬意。”司衍对他这副愧疚不已的模样丝毫没有感到动容,甚至还有些厌恶,礼节周到,却全程疏离。
候在厅外的清宵走进大厅,将一直捧在手上的十寸见方的精致木盒放在顾远林旁边的桌子上。
“丞相大人,这是我家公子给您准备的谢礼,望您笑纳。”
“如此,我们便告辞了。”既然女儿已经认会,也没有多留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