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浣缦舞青雾

1、槐花落 沈家少爷爱

　　“少爷，你好了没呀？我的背快吃不消了。”
　　“快了，快了。”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年踩在一位小奴仆身上摘着槐花。
　　“服了你了，少爷，明明可以让下人们去干，你偏偏要自己摘。”
　　“刚摘下的槐花做蜜糖是最好的。”
　　“好了，我现在就下来。”
　　沈南风一脚踩在若闲身上，若闲一个机灵浑身抖了一下。正在这时，漫天的槐花雨洒在了二人身上。
　　“诶哟——疼死了！若闲你这小子趴着也不会吗！”
　　“少爷，谁让你踩在我的尾巴骨上，都快踩断了！”
　　看着满地的槐花，沈南风咕哝着：“这下好了，白采了。”
　　他颤颤悠悠起身，一瘸一拐朝着屋中走去。

　　晚饭时，沈夫人看到瘸着腿的少爷，顿时瞪了若闲一眼。
　　接触到沈夫人凌厉的目光，若闲缓缓低下了头。
　　“南风，脚怎么回事？”
　　“娘，就是走路不稳，摔了一跤。”
　　“是吗？下次可要当心点路上的小石子儿，别误了视野也误了心性”。
　　“娘教训得极是。孩儿谨记在心。”
　　“前天你父亲传来消息，说是关于娶妻之事。”
　　“娶妻？不是说等我行冠礼后再商议的吗？”
　　“生在帝王之家，凡事都由不得自己。南风，这句话你记好了。”
　　站在一旁的若闲欲哭无泪，南风瞥见了若闲的脸庞，心上一痛。

　　若闲来到母亲身旁，胳膊粗壮的母亲正在庭院中浣衣。清秀的少年微微皱着眉头，缄默不语，只是呆呆看着木棍一下又一下敲打在衣服上。
　　“若闲。”
　　“娘，我在”。
　　“把这个给少爷带过去。”李妈妈沾着皂水的手指了指旁边的玻璃糖罐。
　　“娘，这明明是我爱吃的，为什么要带给少爷？”
　　“别废话，快去。”
　　若闲迈着极不情愿的步伐来到摘星阁。
　　敲了两下，房里没有一点声音。
　　若闲轻轻推开房门，探出了头，看见正在熟睡的沈南风。
　　他悄悄凑了上去，捧着脸不知不觉就晃了神。
　　视线一一扫过眉毛，鼻子，嘴巴。
　　“少爷怎么生的这样好看？”若闲心里想着。
　　放下蜜糖罐头，若闲正打算离开。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少爷，你醒啦！”若闲有些惊诧。
　　沈南风揉了揉眼睛，嗯哼两声翻了身又继续睡了。只是那抓着若闲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若闲努力挣脱了几下，可还是没有挣脱开沈南风的大手。
　　既然你不肯放手，我就吃东西馋死你！
　　若闲掀开蜜糖罐头，一口一个蜜糖砸吧着嘴。
　　想到沈夫人说的娶妻的事，若闲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尽管蜜糖很甜，他的嘴里却充满了苦涩。
　　泪水慢慢糊了眼眶，少年无声抽泣着。
　　感受在指尖传来的微微颤动，正在熟睡的少年也不再假装，一下子起身将若闲揽在了怀里。
　　几滴晶莹的泪珠就这么隐没在蓝色的长袖中。
　　若闲的瞳孔放大，一脸不可置信，他本想抬起头，却一下子被按回了少年的怀里。
　　“不要说话，这样就好。”

　　秋风扫过庭院，掀起了几片枯黄的叶子。摘星阁中却散发着别样的暖色。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新娘高高坐着花轿，新郎骑马缓缓前行。而若闲站在门前，看着南风少爷一步一步走近。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唢呐声在空气中盘旋，下坠，就像若闲飘忽不定的心。
　　宴席上，众人举起酒杯庆贺佳人，新娘容貌俏丽被人们争相夸赞着。

　　宴席毕，已是亥时。
　　沈南风被灌了酒，趴在酒桌上好久都起不来。
　　“少爷，该回摘星阁了。少夫人正在等着您呢。”小厮搀扶着自家少爷，奈何沈南风大手一挥，就把来人甩到在地。
　　“若闲呢？喊若闲过来？”
　　那被甩在地上的小厮捂着脸支支吾吾说：“少爷，若闲应该回去了。”
　　得知消息，沈南风披散着头发踉踉跄跄朝着若闲住的行水坊走去。
　　看着屋里一片漆黑，沈南风不管不顾打开房门。
　　“少爷——”
　　看到此时应该出现在婚房的少爷，若闲满脸惊诧。
　　然而，还未反应过来，炙热的温暖就附上了嘴唇。

　　摘星阁里，新娘端坐在婚床上，静态极妍。
　　“少夫人，要不我们早些歇息吧。”
　　玉手缓缓摘下盖头，一双丹凤眼淬满了悲凉。
　　“新婚之夜尚且如此，以后的日子怕要更难过呢。”
　　秋风微拂，烛焰轻颤，丹唇送去了微风，于是满目的鲜红归于黑暗。

　　将军府上，沈夫人抬手掩着茶盖轻轻抿了一口。
　　“若闲，我知道少爷有意于你，但是南风还是要留下血脉的。如果你念着沈府的恩情，应该知道怎么做。”
　　“夫人，若闲明白。”
　　“好的，你下去吧。”

　　夜晚，沈南风带着一个西洋音盒来到了行水坊。
　　“若闲，你看，这样摇两下就会唱歌了。”
　　“这首歌曲从西方翻译过来就是以爱之名。”
　　若闲捧着这件珍奇的小玩意，顿了顿。
　　“少爷，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怎么？你不喜欢吗？”
　　若闲摇了摇头“少爷，我们以后不能这样下去了”。
　　沈南风一张俊颜顿时变得僵硬起来“这话什么意思？”
　　“若闲希望少爷多去看看少夫人，若闲只是个下人，能够被少爷喜欢到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那你呢？你的心意也是一样的吗？”
　　“我……”
　　沈南风冷着一张脸起身离开：“早些休息吧，我会如你所愿的。”
　　从此以后，少爷再也没踏入行水坊。

　　南风少爷和霓裳郡主就好像普通的夫妻一样。看着一双璧人，若闲扶着槐花树，脸上堆满笑容。
　　“咳咳咳”，若闲咳得跪了下来，一点血沫子染在了陷入泥土的槐花瓣上。
　　好容易支撑着身体来到屋子里，这一躺就是半个月。
　　半梦半醒间，舌尖传来了甜甜的味道。
　　若闲缓缓撑开眼皮，看见了朝思暮想的俊颜。
　　“少爷，你来了。”
　　“蜜糖可能没你娘做的好吃，毕竟第一次做。”
　　“很甜，很好吃。”
　　若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药吃了吗？”
　　若闲沉了沉眸子：“吃了。”
　　“撒谎，这屋子里连药渣都没有，你怎么吃的？”
　　“少爷——”
　　“为什么生病了不来找我？”
　　“我……不想麻烦少爷。”
　　“看来你是成心想气死我。”
　　门外传来了小厮的声音“少爷，药煎好了。”
　　沈南风开门接过，小厮继续道“少夫人让我问问少爷什么时候回屋。”
　　“和夫人说让她先休息，我晚点回来。”
　　“好的，少爷。”
　　若闲喝了一口药，受不了苦味一口吐了出来。
　　药沫星子溅在衣服上，沈南风也不在意。反而顺势用衣服擦拭着若闲的嘴边。
　　“怎么？很苦吗？来，吃颗糖就不苦了。”
　　“少爷，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咳咳咳。”
　　沈南风帮若闲顺着气，一脸担忧。
　　“以后，你吃药我来监督。”
　　安抚若闲睡下，沈南风呆了一个时辰后，就轻手轻脚回到摘星阁。
　　浓浓的药味弥散在屋中。
　　黑暗中，霓裳侧身躺在床上，无言。

　　槐花树下，沈南风牵着马缓缓向前。
　　“若闲，这次赴京赶考大概半旬，我不在你身边，你要记得好好吃药知道吗？”
　　“少爷，我知道的。”若闲缓缓伸出右手，沈南风轻轻握住将它抚上脸庞。
　　离别的时辰已到。
　　“若闲，等我回来！”少年骑马侧身歪着头，嘱咐着最后一句。
　　“少爷，一路平安——”
　　看着蓝色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若闲还是不停地挥舞着手告别。
　　秋风将若闲的衣袍吹的鼓鼓的，就像一朵悬挂在枝头的槐花。

　　“少爷高中了！少爷高中了！”小厮们在府里肆无忌惮大吼着。
　　“快快，少夫人吩咐要将府里装点一下，今日少爷凯旋。”
　　若闲冒出冷汗，从梦中惊醒。
　　“少爷回来了，我快起身迎接他。”
　　直起身子，若闲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可当看见地上的躯体时，他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昨夜雨疏风骤，寒潮涌动，脆弱的身子到底没能挺过去。
　　“若闲！”
　　沈南风一下子冲了进来，捧起若闲尚带余温的躯体。
　　“你怎么可以先走？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少年的嗓音似乎因为极度的悲恸而变得沙哑。
　　“一直等你，若闲！”
　　听到这句话，身后的魂魄禁不住捂脸痛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南风怀抱若闲的姿势还是没有变。

　　深夜，黑白无常带着锁链步步逼近，若闲跪下恳请他们留一点时间。
　　看着怀抱着自己，眼角仍然挂着泪痕的少爷，若闲轻轻拿出纸笔，写了几下。
　　临走之前，若闲轻轻抚摸着南风少爷的头发，就像生病时少爷抚摸自己一样。

　　梦到了槐花树下笑得一脸清澈的少年，沈南风忍不住紧了紧自己的怀抱。
　　阳光洒在枝桠上，鸟鸣不断。明明是一个温暖的日子，怀抱里的躯体却僵冷无比。
　　“若闲，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站在槐花树下冲着我笑”。
　　“可是，风太大了，我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若闲僵硬的手指从怀里滑落，沈南风爱惜地将它揽了回来。
　　就在此时，沈南风发现了墙角压着的一封信。
　　看了一眼怀中的若闲，沈南风急匆匆打开。
　　歪歪扭扭的字迹，学了一年也学不好看。
　　沈南风知道这一定是若闲写的。
　　【少爷，来生见】
　　“原来是这句啊，若闲。”

　　忘川边，白衣少年坐在奈何桥边发着呆。
　　蓝衣公子风度翩翩，缓缓踱步归来。
　　“少爷”。
　　“若闲”。
　　“你没喝这奈何桥的孟婆汤吗？”
　　“怕忘了少爷，所以一直不敢喝。”
　　沈南风碰了碰若闲的胳膊。
　　“你看，我很守信用吧。”
　　“你还说呢！不好好照顾身体，年级轻轻就离开人世。郡主和夫人该多伤心啊。”
　　“那若闲你比我先走，有没有考虑我会伤心啊。”
　　若闲嘟起了嘴，表示不愿接话。
　　“你打算做孤魂野鬼一辈子吗？”
　　“没想过，就是想着和少爷在一块儿”。
　　“不是说好了来生见吗？”
　　沈南风看着少年的眸子，清澈无比。
　　“那少爷一定要记得我叫若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