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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须马革裹尸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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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何须马革裹尸还
腊月上旬
西凉关外,朔朔寒风如刮骨钢刀,无情的削过边疆将士的面容,他们已经作战两月,从深秋到凛冬,边地苦寒已经不算什么,只是,这辽阔的疆域上所躺着的兄弟们,以天为被地为床永眠于此,才使男儿泪痕多。
“将军,既已击退金兵,我们就班师回朝吧,小公子一个人还在等您回去呢!”
“李副将,此次两国损失惨重,按说会休兵多年,我只恨未能取朔金小王性命,只怕日后西境还是不得安宁啊。”
正值返京之际,朔金小王突又带领十万兵突袭边关。
“将军!这金人怎可如此不讲信义,国家之战,他藏兵十万,突袭我们这四万残兵,哪里还有一点兵家之道?!”
“李副将,快快写信给北边的边关将领求援,再送一份信回京汇报军情。“
可是这两份信都没有按时抵达,朔金不惜背信设下计谋,早已布了探子,为的就是夺取边关,得到赔款。
鏖战数日,大军已有倾颓之势。周将军下了最后的决心。
“李副将,擒贼先擒王,若是杀了朔金小王,或许战死于此还可保住疆土。”
“可将军,谁能做到去搏杀他们小王呢?”
“我去。我死之后,你为首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将军,万万不可,小公子还在等你呢,大军也不可失去你啊!”
“只要朔金小王死了,金人定将军心涣散,我信你。至于小儿,此战之后,西凉城可保数年太平,足够让他这个小将军去成长了。”
于是一代忠臣良将以其生命给西凉城的百姓搏了一条生路,杀了朔金小王之后,金人大乱,不成气候,只是老将军被金人杀后焚身,竟是尸骨无存。
西凉关外已经安静了有些时日了,金人的残兵败将终是没有打下西凉城,待周渡来时,十二万大军只剩下了不足百人。
这骨血浇灌的边塞啊,许是上苍不忍再看,纷扬的大雪终于落下,替世人埋葬了这些年轻的生命,大雪不休,天地缟素。
五日后,小将军在关外给战士们送行,一步一叩首,叩忠魂,叩上亲。
天地不仁,使万千忠魂无处葬身;孩儿不孝,使为父将军尸骨无存。
这是孟卿第二次站在这片土地上,头一次见的是烈日炙烤的戈壁荒原,此一回见的是大雪覆盖的尸横遍野。可是他脑海中莫名想到的却是月夜之下一片祥和的市井景象,孟卿不明所以,只觉得看来做一个魂儿,脑子还真是不大好使。
孟卿感觉不到冷,可周渡急火攻心加之寒气入体,一步一拜之时倒在了他的脚边。孟卿把他抱回大营,裹上被子,熬了药还不忘放了糖。
“醒了,小将军,来喝药。对不起啊,我不知道冷,所以没顾及到你。”
“啊——啊……”一句轻声的抱歉终于换来了少年人抓心挠肺的嚎啕,这是周渡听到他父亲的事后第一次掉泪。
终究也只是少年人啊!
“惨惨风雪夜,有子莫若无啊!”周渡满脸泪痕,扯着哭哑了的嗓子喊道。
“小将军,不要过分自责,金人无信,不是你我能够预料的。”
“先生,我娘生了我便撒手人寰,如今父亲也与我天人永隔。从此之后,偌大个将军府,就剩我一个人了。”
“小将军,这不还有个魂儿吗?不管怎么说,你前面是天下万民,身后还有我这个孤魂野鬼。老将军此战斩杀朔金小王,保的是西凉城数年太平。你作为他的儿子,要继续护这天下太平,才对得起老将军去时心中的企盼啊!”
“先生……”
怀中的孩子堪堪十六,肩上便扛起了一个国家的安定和平。孟卿虽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但也能感觉到自己肩头的泪痕,一个少年人正在荆棘上奔走,夜路中疾行,为的只是迅猛地长成一个顶天立地、渡天下人的将军。
回到京城,将周老将军的衣冠入了祖坟。上君追封其为忠林侯。
周渡承袭了将军位,夺情上任,慢慢历练。
朔金损失了小王,二十万大军只剩下了一万多人回了王都,余下的死的死逃的逃。东陵折损了十二万兵力,搭上了所有将领的性命。
两国达成了无声的协议,都需要时间来休养生息,度过一段弥漫着血腥味道的安定岁月。
再冷的冬天总会结束,这个凄楚的年过去之后,不知道是鲜血滋养了土地,还是大雪洗去了罪孽,西凉关外那片土地竟也有了春草生芽的迹象。
一个闲散的春天过去,府上三弦老师傅擅弹的曲子,周渡终于也听了个遍。
转眼到了清明,乍暖还寒,冷雨飘洒,周渡去上坟,孟卿陪他一起。两人站在老侯爷坟前,竟无一人言语。
雨淅淅沥沥地把坟后青山上的开得正好的桐花打下,桐花开时百花过,大地已是红瘦绿肥春将尽,不比杏花微雨的朦胧温柔,雨落桐花,更显得这春事阑珊之时的萧瑟料峭,尤其是来这山中祭坟,显得人心中也满是悲愁凄情。
孟卿折了一枝桐花放在了老侯爷坟头。
周渡终于开口:“先生,我爹他是个将军,你给他送朵花是何意?”
“小将军,老侯爷这一生所经历的尽是战火和离恨,我给他送一枝花,希望老侯爷来世在和平时代里做个清闲文人。”
周渡沉默片刻:“走吧,先生……”
“小将军不说点什么吗?”
“曾经活着的时候,他尚能听见,我也不曾多说什么,如今去了,想说也只有山鬼听了。”
“我虽不是山鬼,但也勉强算个鬼……小将军想说什么便说吧,孟卿荣幸之至。”
“爹,我会尽力护国护民,你且去吧!来世找个和平地,一生做个寻常人。”
“娘,儿对你不起,害你魂归早,害父相思难,如今,你也终于等到他了。”
终究这两句话也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周渡说不出口,孟卿也就只能叹叹气、随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