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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生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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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揪心的痛感传来,绛珠张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树屋,抚了抚心口,这才明白,刚才侵袭过来的,是实实在在的痛楚。
紫鹃赶紧过来扶起芳主,说道:“主上你可算醒了,你都昏睡十二个时辰了。”
绛珠一把抓住了紫鹃的手,盈盈秋水中,含着万分担忧地问道:“阿琨呢?他怎么样了?”
探春正在楼下,闻音拾级上了卧室,安慰道:“主上,你暂且把身子调养好,气急攻心导致吐血,多少不能再着急……”
“我问你们,阿琨怎么样了?”绛珠急切再问。
紫鹃眼神闪躲,吱吱唔唔说不清楚。
绛珠的眼眶转瞬见红,拉过探春的衣角,含了一汪眼泪,带了一丝哭腔道:“快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样了?”
探春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用复杂的眼神看向绛珠,这一切原本是无声胜有声的,怎奈绛珠是要寻个究竟的性子,催道:“怎么样了?你快说呀——”
探春只得低沉开口:“那支箭是上古时期羿神射金乌用的,也叫涣神箭,还剩一支,由太上老君保管,不知怎的,被风仙与战仙偷取了去,普通仙神中了这箭,元神尽散,□□全无……等我们落地时,阿琨在半空中便消失殆尽——”
绛珠的心再次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攫住,又仿佛有钩子扎进了心中,痛得她无法喘息。
她左手按住心口,眼泪如同溃了堤一般,冲出眼眶……
紫鹃也哭成了泪人儿,悲怆说道:“主上,这个仇,我们不能不报——”
这时,牡丹花仙走了过来,冷静地说:“仇必然要报,我花界可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只是这一切还要从长计议,若主上不能养好身子,无力带领大家,届时花界也只能落到被人鱼肉的地步。”
探春努力地控制住情绪,称:“牡丹姐姐言之有理。”
绛珠泫然悲伤,看着牡丹仙子,抽噎地问:“你出关了?”
牡丹仙子一脸凝重地垂了垂首,那会儿,紫鹃在洞外急促催她出关,她便知道定是发生了大事。只是不想出来一瞧,昔日花木繁盛,百花芬芳的百花谷,会变得满地狼籍,落花残败……
“主上,务必节哀。”牡丹说道。
绛珠双眼一阖,大颗眼泪再度悄然而下。
紫鹃拿了手帕替绛珠擦拭,不消一会儿,整块手帕便湿透了。
*
树屋下层,白鹿上神、神瑛君、青鸾仙子皆在,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极尽遗憾与悲伤。
青鸾仙子的眼睛也哭得红肿,好不容易止住,一听楼上撕心裂肺的哭喊,禁不住再度泪流满面。
神瑛递了块手帕给她,夫诸则给她倒了茶,除了叹息,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
“此事也怪我们贪玩,如果不去罗刹城,一同随阿琨来百花谷,便不会中了他们的计……”神瑛懊悔地道。
岑妤一听,更难过了,“若是要怪,也只能怪我,毕竟罗刹城是我带头要去的。”
夫诸则说:“你们也不必这般自责,若他们有意为之,不管怎样都不可避免……”
“唉——”神瑛重重叹了一声,又问,“天帝那边可有什么说辞?”
夫诸摇摇头说:“颇为蹊跷,天帝倒没有对他们的行径表态,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许是想等百花仙子去天宫理论,再作论断。”
神瑛却冷笑一声:“说到算盘,谁能打得过天帝,若不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涣神箭岂是疏篱与凌昙能轻易拿到的……”
夫诸却急忙瞪了他一眼:“神瑛,不可胡言乱语……”
楼上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探春下了楼,说道:“芳主现下悲痛万分,怕是无法接待诸位了。”
“无妨,不必把我们当外人。只是,我担心阿琨一走,魔界无主,六界只怕又要大乱……”
夫诸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听者都明白,接下来天宫怕是一定会出手的,可是魔界这几年兵强马壮,又有罗刹族撑腰,也或者罗刹族会趁此机会,主导魔界……到时,怎一个乱字了得。
虽然说他们身为仙神,理应站在天宫这一边,可是一来有玄琨的情分在,二来仙界始终胜之不武,大伙儿当下都讳莫如深,不便再谈下去。
探春点了点头,道:“等芳主好些了,再作打算罢,只是有一天,花界定与芳主同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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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日,绛珠过得有些浑浑噩噩,夜里哭醒多少回,心痛多少次,她都记不清了。但奇怪,不论怎么努力,就是梦不到他……渐渐地,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事实,虽然免不了还会泪流,但起码人已经冷静了下来。
妆奁盒子里,放着他给的那段红线,他用真身做的那支簪子,睹物思人,哽咽不止。绛珠拿起那段红线,愣愣看着,芙蓉泣露般轻轻一笑,她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
紫鹃这会子正在下层,直直地盯着窗前案台上的情种,又拿起盆子,拈量了一番。
起初,她在浣洗帕子时,突然灵机一动,这帕子多少是沾了芳主眼泪的,若将其浸在水中,再用这水来浇情种,会不会,效果如同以泪浇灌?
于是,这三日,紫鹃都在悄悄儿地给情种浇“泪”水,冒着情种腐烂的风险,每天浇一次。
现在,紫鹃忍不住一把抓着露出半个头的情种,试图把它从土里拔出来。但不比以往那样轻易就能拿出,情种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牢牢地拉住了它。
她便是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拿着情种给绛珠,紫鹃喃喃说道:“主上,我用洗了帕子的水浇情种,现在,只怕是长出……”紫鹃没有再说下去,只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投向绛珠。
绛珠听罢,整个人先是怔了一怔,继而眼睛一红,不忍去看那情种。
“主上,还是由您亲自确认确认罢……”紫鹃小声地说。
“不必了,你将它取出来便是。”绛珠平静地道。
紫鹃小心扒开土壤一看,情种下方果然长出了数条根须。
“情种……果然,生根了……”紫鹃失声叫道。
小心地将整个带了情根的情种从土壤中取出,绛珠一见丝丝情根,反而没有再落泪。其实,她又何尝不知,自己怕是早已对他情根深种,只是她已经忘了那种感觉……
如今他一消失,所有感知回归,何为思,何为爱,何为痛,她怎会不知?
绛珠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捋了捋垂下来几条长长的情根,呆呆地道:“真傻——”
忽地又想起那句“勿求勿索,既舍既得”,不由苦笑一声:“便是舍了他的命,来得到情根么?”
“真真荒唐。”
*
百花仙子的情根长出来了,这一消息很快传到了天宫,传遍了仙界。
天帝以为绛珠应该很快会来天宫向他汇报,并且问他要个说法。不光天帝这样想,天宫一众仙神,每个神仙都是这么认为的。反正风仙战神早就自请禁闭,他们才不担心会引火上身。
然而,他们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百花仙子的身影。
反而等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成化君道:“百花仙子携了杏花花仙与紫鹃花侍,去了魔界,好几日都未回,据说是打算长久居于魔界了。”
“什么?”天帝皱了眉,“仙神殊途,成何体统!那花界现在谁在打理?”
成化君回道:“依旧是牡丹花仙。”
天帝愠色可见……他万万没有料到堂堂花界之主,竟然跑去魔界……他以为绛珠再难过,也不过是难过一段时日就过去了,魔君虽然是枉死的,但对仙界终究是好事,绛珠对他再深情,也依然要听命于自己。
他下了几道召令,结果全都不起作用。
神瑛私下对夫诸道:“绛珠果真是有风骨的!整个花界都是有风骨的!我听闻魔界并没有乱,绛珠代掌魔界之主。”
夫诸一贯沉稳,说道:“依我看,长此以往,终究难免又要混战了,若花界联合魔界、罗刹族等对抗仙界,不知要造成多少生灵涂炭。何况五百年前的大战,仙界也伤了元气……”
神瑛问:“等那时,你要帮哪边?”
夫诸看了神瑛一眼,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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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珠迟迟不去天宫复命,不回仙界,天帝也不能一直拖着不理,只得派了神瑛君与白鹿上神去探个究竟。
魔宫殿上,神瑛君与白鹿上神见到了一身玄衣的绛珠。
往日里见她都是素色衣衫,裙裾飘飘,仙姿逸出,令人神往。这会儿见到了不一般的绛珠,却觉得更添几分深邃妩媚。
绛珠请他们先入座,又问:“如何,天帝派遣你们过来,可是来下战书的?”
紫鹃端来茶水,神瑛与夫诸皆拿杯盖撇了撇浮沫,佯装喝茶,实际上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你给我飞眼神,我给你使眼色。
“莫非是让你们来我这儿品茗的?”绛珠又懒懒地道。
神瑛君放下茶碗,问道:“绛珠,难道你不回花界了么?”
“回不回,与天帝有何干系?”
神瑛与夫诸再次相视一眼,没了言语。
夫诸劝道:“若是不回,怕是难免有一战。”
“这不正好,拼个你死我活,岂不快哉。”
夫诸又道:“绛珠,一旦打起来对谁都不利,你如何舍得让花界陪葬?”
绛珠却冷哼一声:“你怎知我花界注定是陪葬的那一个?”
夫诸内心重叹,这天没法聊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