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仙君》柒尘

4、落心山上

　　显然这落心山上与人界是有时差的，花予秋刚到山脚时便已是苟喘残阳，余晖奄奄，而现在山上确是烈日当空，蝉舞虫鸣，最最昏沉欲睡的时候。

　　“上啊！上啊！裂裂！”
　　“咬他的腿！加油加油！”
　　“小裂加油！今天一定要打败小空！”
　　这是一场发生在落心山上一场惊心动魄，关乎生死的...斗蛐蛐比赛。一群魔族孩子在空地围成一圈，太阳在他们身下投射出一片阴影，阴影下是两只正在进行生死决斗的蟋蟀。
　　“小裂加油啊！加油！”一群孩子都在给一只被唤作“裂裂”的蟋蟀加油鼓气。
　　一场激烈的战斗在大家的注视下进行着，裂裂首先猛烈振翅鸣叫，灭灭对手的威风，而对面也不甘示弱，龇牙咧嘴，随时准备着战斗。头顶，脚踢，不停旋转着身体。
　　几个回合后，毫无疑问的，被叫做小空的蟋蟀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抬头挺胸，趾高气昂，一副司空见惯的胜利者的姿态。而反观被打败的裂裂满身伤痕，趴在地上大喘着粗气。
　　“又失败了啊！果然小空是最强的！”几个观战的孩子有些失望的唏嘘道。
　　“是啊是啊！不会是小空，还没有输过吧！”又有孩子附和道。
　　“哈哈哈。”被夸奖的蟋蟀的主人阿青在烈日下像是习惯了被赞扬般自大的狂笑着，鼻子好像也被拉了好长。
　　“阿青，阿青，小青为什么这么厉害呀！教教我吧，教教我吧。”被打败的孩子央求着，满眼真诚。
　　“是啊是啊，阿青，告诉我们吧！”其他的孩子也围了上来附和道。
　　“到底是为什么呢？”阿青转了身，眯着眼，双手举起扣向后脖颈向前走着。
　　其他孩子见此也打闹着紧随其后，想要向其求取真经，独留了那只被打败的蟋蟀在烈阳下晒烤着。

　　刚从花予秋的屋子里出来，回到自己屋里的小孩发觉自又见了那双眼异于常人的白衣仙人后就自己好似不似平常了，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想见他，这种感觉不是来自自己的主观思想，而更像是身体的指引，想触碰他，好似自己本就是他身上的一部分，想要回去自己的主人身边一般。
　　“啊！烦躁。”小孩越想越乱，索性翻了个身，挠了挠头，试图让自己忘记今天遇见的所有扰人心事。
　　但结果当然是不可能的，方才一群小鬼斗蛐蛐的吵闹声扰的自己本就不平静的脑子心烦意乱，索性起了身，准备出门转转。
　　他才刚出了门远远便照着那仙人背对着他半蹲着不知在作甚，“真是不想看见他啊”这样想着便准备扭头抬步到别出去。偏偏不想什么来什么，那仙人背后像是长了眼睛，突然转过身子来向他招手，想要招呼他过去，右手好似还握着什么。
　　“你在此作甚，”他走到花予秋身边，虽然还是孩童的身高但挡了花予秋大半的阳光，使半蹲着的某人终于不用再忍受太阳的直射睁开了眼睛。
　　小孩看清了花予秋手中什物—是方才那群小鬼遗弃的那只战败的蟋蟀，后腿还在挣扎着，奄奄一息，开口道：“它受了重伤，已经不可能活了，不如早让他解脱”
　　花予秋像是没听见他的一番发言，闭上双眼，捏了个诀。
　　“喂，我说你没听到吗，它已经.....”没等小孩说完，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在了他眼前，前一刻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蟋蟀居然活了过来，而且看起来精壮不已。
　　小孩属实有些震惊，但随即就想到自己居然忘了对面这位虽然开起来很弱，但也是位神仙啊！那就没什么奇怪的了。如果说魔意味着死亡，那么仙就是生命。
　　“嗯？你刚刚在说什么？”花予秋像是没听见他刚刚说的话般反问道，被复活的蟋蟀就在趴在他的指尖鸣叫着，他骨节分明的双手也很好看，小孩看着他充满迷惑的双眼，满脸黑线，腹诽：可能他真的没听见。
　　小孩对于他刚才没听自己说话而有些不高兴，是他招呼人家来的还不听人家说话，有些傲娇的说到：“不过是蝼蚁罢了。”
　　“故是蝼蚁，同有七情六欲，有好好活着，不被人糟人作践的权利。”花予秋瞳孔微缩，一收平常的漫不经心正色道。反复检查着蟋蟀时候还有其他受伤之处。
　　“呵，伪善！”小孩对花予秋的一番言论嗤之以鼻，“神仙才是酷爱杀生的！”
　　花予秋对他的回复怼的哑口无言，因为他说的是真的，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善人，说什么匡扶世间正义，但却次次差之千里。
　　“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对蟋蟀有什么意见？”花予秋玩味的把蟋蟀拿到小孩眼前。
　　“他太丑了！”小孩冷冷的说道，正眼也不想看那小虫一眼。
　　“啊！嘘嘘，”花予秋突然捂了他的嘴。
　　“干什么....”
　　“小心给他听到了。”花予秋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哈？”
　　“啊！乖乖，他不是在说你哦，”花予秋摸摸蟋蟀的身子，好似真的在安慰它似的。
　　“完蛋，它已经听到了！”花予秋摊摊手一脸沮丧，抬头望向小孩。
　　“哼！”小孩才不相信，双手环腰 ，不痛不痒的说：“你怎么会听得懂蝼蚁的话。”
　　“嗯嗯，好，”花予秋好似真的在和蟋蟀交谈般：“听得懂的哦。”
　　“是吗？那他现在在说什么？”小孩自然是不信的。
　　“他说，你这小不点，皱眉生气的样子一点也不可爱。”花予秋只顾的传话，根本没注意到身边人表情的变化。
　　“哈？我不可爱？”小孩像是炮仗被点炸了般：“你才不可爱！你才是小不点！”
　　花予秋被吃惊的看着小孩的反应，踩雷区了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果然也还是小孩子嘛。
　　而蟋蟀也是不甘示弱，尽力摩擦着翅膀发出声音，像是在回怼它不赞同的言论一般。
　　“好啦好啦！”花予秋在中间拉着架，但仍是吵得不可开交，只得先把蟋蟀放在了地上，“快走吧！莫要再被贪玩的小鬼抓到了。”
　　蟋蟀停止了尖锐的鸣声，对着花予秋的方向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道谢，转身便没入了草丛中去。
　　“对，你快走吧！我才不想在多看你一眼。”小孩收起一腔怒火抬头便对上了花予秋深潭般的眼睛，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才想到刚才自己的失态，瞬间缄了口。
　　“吃醋了？”花予秋似笑非笑开口道。
　　“没有”小孩极力撇道。
　　“还嘴硬。”
　　“没有就是没有，”小孩提高了一个音量，像是要自证清白却有些语无伦次：“是它先...”
　　“好好好，”花予秋弯下腰摸了摸小孩的头，“你也有很乖呢！气急败坏的样子也很可爱。”
　　花予秋来时就像带着风，轻刮着他的脸，吹散了他所有的防备，才遇见这个男人一天，却像是位失散多年的故友，吸引着他，不自觉的想要靠近。
　　小孩就这么呆呆的站着，他的手很温暖，很舒服，好像有什么淌了下来，咸咸的。
　　“啊！怎么哭了呢？”花予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手忙脚乱，忙擦拭着小孩脸上的泪痕。
　　“放...放肆。”小孩推开了花予秋，红着眼眶，转身跑回了屋子。如果现在有人看见这一幕，定会以为是这大人弄哭了小孩，而其实，现在大人确是满脸问号。
　　花予秋确实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但一想到对方是小孩子嘛，脾气差些，情绪多些很正常，他就这样想着，完全没了负罪感，更吸引他的倒是这山上的小草小花是他千年来未曾见过的。
　　花予秋不恋厮杀，不贪权贵，虽贵为九重天上仙却常常偷溜下天来，除除小妖小魔，美名其曰行行大义，倒也是自在逍遥，唯一能上他心的也就是三界的奇花异草，奇珍异兽们。故天上那些居心叵测想往上爬的神仙们倒也从未把他当做过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有小仙借他名义做那狸猫换太子之事趁机上位，只要不触及天庭根本利益，也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天上也没有哪位是绝对干净的。时间长了，大家也就真的明白了，无忧山花仙君就是个贪恋凡间，不求上进的废柴上仙罢了。
　　而花予秋千年来也确实是这么过来的，出山斩斩妖，除除魔，捎带牵牵红线，东家长西家短，回去再捎带点儿三界的宝贝回无忧山，虽然那山头就他一人儿还自诩“无忧仙君”，整日鸡飞狗跳，花天锦地，倒也不是那么冷清。
　　花予秋醉心于研究新发现究竟该称之为花还是草更像些却未听见有人喊他已经快要扯破了喉咙。
　　“喂，新来的！”七娘见他独自一人好似入了魔般抓了杂草塞进了口中，以为他饿疯了便喊了他，谁知那人像着魔了般却没停，只得上前来拍了正在吃草的某仙人的肩膀。
　　“嗯？”花予秋有些不知所以然，眼睛却是闪着精光，像是得到了贪念许久的宝贝。
　　老实说七娘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孩子怕是给饿傻了吧！
　　“这山上不养闲人，想混口饭吃就得干活，”虽然七娘心里还是担心着花予秋的，但嘴上还是说着像是不合时宜的规矩“走，跟我准备今晚的膳食去吧！”
　　“嗯，好。”花予秋嚼了嚼嘴中的草根就这么吞了下去，喜出望外，还意犹未尽。
　　七娘现在是真的确定了这孩子怕是真的给饿傻了，饥不择食。
　　“喂，我问你，你是神仙吧！”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七娘想这个问题很久了，虽然问出了口但语气还是有些不确定。
　　“嗯。”
　　不得不承认七娘在这方面还是极有天分的，花予秋看着这女子的背影不由得感叹道，她一没有丝毫灵力的人界女子竟有如此直白的直觉是难能少见的。
　　“果然是这样，”七娘得到了更为肯定的回复，语气开始变得更为坚定，“虽然以前也有过修术之士前来讨伐落心山，那些空有皮囊无才无勇的匹夫是不能与你相提并论的。”
　　“何出此言？”花予秋没想到这一人界女子竟能想这么多。
　　“直觉罢了。”七娘停了脚步，转过头来低着头一脸严肃的恳请花予秋：“还请帮帮这众小鬼们。”
　　他现在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但转眼想到山下村民的反应和县老爷的描述来看，山上的事情恐怕不会是现在看来人魔和睦，一派祥和这么简单了。
　　“不过你是神仙嘛，应该是很容易就办到的事啦！”七娘手搭在了花予秋肩膀上像是对他很有信心的样子。
　　“啊？这个嘛，哈哈哈...”花予秋嘴上打着哈哈，内心却有些踌躇，好像对方对他自信过头了吧，之前只是抱着个平息恶乱，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溜的心态上了山，可现如今若是卷入了魔族的纷争恐难脱身，因为....
　　他可能打不过.....

　　远处人影攒动，手里体的是刚猎到的山鸡，肩上扛的竟还有几头山羊，可能是这山羊太闹腾，也可能是刚猎到的人生怕这到嘴的肥肉溜了，于是绑了个结实，动弹不得的模样像是已然看见即将砍向它的霍霍屠刀，除此之外还有大小猎物不等。一行七八个人步履坚定，满面春风，大概是因为好久没有了这样的收获。
　　七娘注意到迎面而来的队伍，有些激动的对花予秋说道：“你这客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晚有肉吃了。”
　　原来是早上便出去打猎的男人们满载而归了。
　　花予秋倒也是不客气，此番出山，自己还未尝到这人间烟火，若不是为了美食，那他活的千年又有何意义呢？
　　不过就是他所见的长幼有序，和平共处的落心山，怎会被外界说的如此不堪？他倒是更好奇这其中缘由了，奔着想要一探究竟的目的有意要淌这趟浑水了，从之前术士多次讨伐落心山来看，他深有直觉，若是处理不好，那个被称作“老大”的魔族小鬼恐是会陷在风暴中心。
　　现如今倒是有个两全之策的法子。
　　那孩子看向他的眼神像是有着孩提的懵懂，又带着看淡世事的凉薄，有渴望，又有抗拒，应是与他颇有仙缘的，在他看来还是幼齿孩童是不该有这样冷若冰霜的眼睛的，带着这样的想法，花予秋撑开折扇，随那行人进了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