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 7 珍珠 雨已经停 ...
-
雨已经停了,只留下满花园湿润的泥土表示自己曾经来过。林自珍抱着男士外套,蹑手蹑脚溜进自己的房间里,小皮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延伸向她二楼房间的土红色脚印。
宋多慈在后面笑骂:“多大人了,冒冒失失的。”
栓上房门,林自珍踢掉两只沾了泥水的鞋,蹦到床上,仰面躺着。
她双手举着这件还有浸了雨水,有些分量的男士外套,呆呆地盯着它看了几分钟。
这件衣服的主人是个怎样的人呢?她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显而易见: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
除此以外呢?
罗斯号上,两个风尘仆仆的疲惫的异乡客的偶遇,像在街道的转弯处,阵雨敲击着破碎的百叶窗和烟囱管,一匹孤独的马驶过,然后路灯一下亮起来!
另一个答案涌上心头:一个和自己精神共鸣的男人。
宽大的衣服半盖在林自珍的腰间,广藿香的味道并不持久,雨水冲淡了它的馥郁。
林自珍得出了最后一个答案:一个仅仅是偶遇的男人。
林自珍站起来,心里做好了决定——她把衣服挂上了向阳的衣帽架,伸手理一理西装外套的领子,就像这件衣服还穿在人的身上一样。
然后再也不看一眼,打开台灯,开始整理自己的书稿,她打算明天就去拜访史慕广师兄。
===
林自珍第二日赶早,草草吃了早饭,就往史慕广家里去了。
史慕广的新居在法租界内,他父母均在北平,自己只租了个小洋楼的二层独居,从阳台向外望去,两侧的马路边上种满了三角梅。三角梅的花期很长,几乎大半年都在开花。
直到很久以后,史慕广仍记得那天他看到的景象——紫红色的花海中,滚落出一颗莹润的白色珍珠。
十一月的风不算大,但是也不暖和了。林自珍在黑底银线绣白蝶的新式法兰绒旗袍外,套上一件奶白色的绒毛披风,双手伸进白色皮毛手笼里,一头黑发炸成辫子垂在左肩上,低温使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凑近看有细小的红血丝从白中透出红来。
“师兄,好久不见!”
史慕广赶紧把人领进客厅,提前烧开的水又沸腾一遍,为林自珍端上一杯热茶。
林自珍脱了披风,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笑盈盈地接过茶,史师兄还是老样子,留德回来也是老派作风,不喝咖啡只喝茶。
“师妹哪日返沪的?未曾前去恭迎你大驾,是我这个当师兄的不是了。”史慕广调侃道。
他一开口,林自珍就觉得那曾相隔的一载的时间和半个地球的距离都被打破了,他们又恢复了在德时的熟络。
“师兄是大忙人,我怎么敢让师兄来接我。要是让东吴的新学生们知道他们的老师旷了课就是为了接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姐,那还不一人一只笔杆子戳死我。”林自珍也调笑着开口。
史慕广听见师妹熟悉的语调,不由得笑道:“他们哪里敢得罪自己将来的德国民法老师呀。”
这下林自珍却是不笑了,她放下茶杯,目光与史慕广相接,郑重地说:“吴先生是真心要开德国民法学?”
“确有其事。他同我讲,在柏林游学时,他也有翻译《德国民法典》的想法,后来诸事繁忙,才作罢。听我说了我们的工作进度,他心里有一百个欢喜,催着我寻找合适的□□。”
史慕广如实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他若知道你回来了,定然要见你的!”
林自珍听出师兄的停顿,缓缓开口:“欢喜是真的,见我怕就不一定了。东吴的老规矩,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到我赴德那年,女学生都只有我一个旁听生,女教员……我看全东吴都没有几个人待见的。师兄何必宽慰我。”
北洋政府颁布的《律师暂行章程》中规定:成为律师要具备的基本条件又分为积极条件和消极条件。积极条件是“中华民国人民满二十岁以上之男子,依律师考试章程考试合格或依本章程有免考试之资格者”;消极条件是“曾处徒刑以上之刑者(国事犯已复权者不在此限),受破产之宣告确定后尚未复权之确定裁判者”
这明确表示,女性是不具有成为律师的基本条件的。所以,东吴法学院内,既没有女学生,也没有女教员。
史慕广在给林自珍的信中说吴敬雄约她一见,实际也是自己的私心泛滥。吴敬雄对德国民法和林、史两人在德合著的文章确实颇感兴趣,但是当史慕广提出邀请林自珍来做□□时,吴敬雄只是回他此事再议。
史慕广对自己师妹的学术水平有着十二万分的信任,他并不认为一个性别会成为林师妹在法学界大展头角的绊脚石。林自珍对法学极有悟性,无论是理论还是实务水平都极高,即使在司法考试极为严苛的德国,也取得了律师的资格。
可是,在他们的家乡,这块他们此时脚踏的土地上,流传千年的男尊女卑思想在林自珍与法学学术圈的面前划上了一道天堑。女人怎么能上公堂?女人怎么能做律师?女人又怎么能成为堂堂东吴法学院的□□呢?
史慕广此举,是希望骗得林自珍主动出击,前去面见吴敬雄。若能让吴敬雄回转态度,做个表率,在校董会面前亲自提出要聘请林自珍,她就能堂堂正正地站上东吴法学院的讲台。
他没想到自己的话如此轻易就被林自珍戳穿,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林自珍哪里会不知道史慕广的好意,只不过心里是有些犹豫的。在德国的时候,她就是她林自珍一个人而已,无论做什么,都是代表林自珍自己。回了上海,她还是林慎实和宋多慈的女儿、林自清的妹妹,作出什么决定,都不能不考虑家里的亲人。
林自珍挥了挥手,亮出手上的珍珠串子,笑着岔开话题:“我还不晓得林师兄怎么知道这是我的手串呀?”
僵局被打破,史慕广看着缠绕在林自珍莹白、纤细的手腕上的那串珍珠串子,耳后浮起一道红。
“最后两月写完结业论文,我得了些闲暇,想寻个活儿做做。幸得教授的推荐,帮着位德国学者把论文翻译做英文,得了些薪水。本想去华人街的典当行将之前当了的钢笔赎回来,没成想看见串眼熟的珍珠手链,问过店主说是个上海口音的漂亮女孩留下的,我细看发现上面刻了你名字的缩写,认定是你的东西,就干脆赎下来了。”
说着,史慕广起身,将两杯冷了的茶水倒掉,又倒上温热的新茶。
林自珍心里一片感动,当时为了买一本急需的教材,她不得以当掉了大哥送的珍珠手链。财产状况一直十分窘迫,到离德那天,她早已不敢奢望赎回首饰,只是希望那根手链有个珍惜它的新买主。不成想,史师兄却替她赎了回来。
“多谢师兄!若不是师兄,这条手链与我便再无缘分了。如今到了家,我经济上已经是宽裕很多了。不晓得师兄多少价格赎回的,我好贴补师兄。”
然而,林自珍只见史慕广摇摇头,对她说:“若师妹真要贴补我,就去见吴先生一面吧。为了你,为了东吴,更为了中华法学界。”
林自珍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沙发上陷了陷,良久,她开口:“好。”
最大的事情谈完,两人都放松下来。
史慕广和林自珍说起这几年国内学界的变化。
“你赴德那年的年末,曹堃以巨款贿选国会议员,当上了大总统。且不评价他为人,但是他在任时颁布的《中华民国宪法》总是蒙上了一层“贿选宪法”的阴影,枉费了一代立法人的心血。
曹氏大总统的位置还没坐热,西北军就攻下了北平城,和直、奉两家一起,扶持了段政府上台。段政府主持下,去年修订法律馆完成《民律草案》第二版,向学界分发草案以征求意见,准备进一步修订之后作为民法典颁布实施。没想到段氏的执政也只是昙花一现,“三·一八后,北伐军就从广州北上席卷了全国。国会没办法行使立法职能,到今天,也没有定下民法典。”
史慕广的一番话听得林自珍直皱眉,她在德时也听周围人议论国内的局势,没想到政权更迭下,一部部法律人的心血都化成了泡影。
“那新政府呢?南京那边,有眉目了吗?”林自珍急切地问道。
闻言,史慕广站起来,快步取来纸笔,边写边说,“我正想和你说这个,有风声说半年内要组建立法会,上面想尽快把法典确定下来。你今年回来得正好,赶上机会了。”
言罢,史慕广插上钢笔冒,笑着递出手上的纸条。
林自珍接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吴敬雄先生的名字和一串地址。
“但师妹要先过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