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轮回青花瓷》蒹葭采采

9、九．青瓷 后一丝气息

　　我是一盏青瓷，来自天上，是太白金星炼就了我，并将我送给王母。
　　和我一起的，还有一盏一模一样的青瓷，我们一同修炼，一同侍奉王母。
　　我们曾经约定，此生只与彼此为伴。
　　只是有一天，她被醉酒的神仙打翻，几乎散尽灵魄。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无能为力。
　　好在王母怜惜她，将她送入凡间，以保住灵魄。
　　她就这样离开了天庭，离开了我，仓皇之中，甚至没能和我道别。
　　她走后的日日夜夜，我便开始无尽的思念。我知道，轮回的灵魂都要将前世的记忆完全洗去，她也不会例外。我知道，她的记忆里定不会再有我。
　　只是，我想知道，现在的她好不好。
　　于是，我从天上偷偷的溜到凡世，上林湖畔，她在人间的家。
　　我永远都忘不了，再见到她的那一天，她穿着青色的素纱长裙，漆黑如墨的发低低地绾起，发髻上的金步摇熠熠生辉。她低垂着眉眼，颔首，浅浅的笑，细长白皙的指尖在那古琴上轻轻地拨动，然后丝丝缕缕宛若天庭的音乐便蜿蜒直至云端。
　　从来都不知道，她的灵魄竟能幻化成这样倾国倾城的女子。
　　而我，依旧是一盏青瓷，无法告诉她我们的过去，亦无法告诉她，我想她。
　　后来知道，那天是她的及笄之礼，我则是她在人间的父亲送给她的成人礼。这样也好，我原本就是属于她的。纵然她记不起我，能这样的和她在一起亦是足够。
　　也许是内心最深处的灵魄的影响，她虽是凡人，却依旧独爱青瓷，对我也是爱不释手。
　　有一天我听见她捧着我，说，此生只与君为伴。
　　我心里一颤，甚至怀疑她找回了前世的记忆。可是看到他迷离的双眼，我便知道，那不过是一场巧合。她现在终究是凡人，即便是有些记忆的碎片，此时我是青瓷她是人，我们也不能再如从前一般。
　　后来有一天，她的家莫名地闯进来许多人，要她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不再回来。
　　她的家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我能感觉到她和她家人心中的恐慌。
　　后来，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拿着一道圣旨，冠名堂皇的说了一番话，大意就是要她入宫侍奉皇上，还册封她为“洛妃”。
　　原来是天子，她要永远的离开这里，成为天子的妻。
　　我看见她低垂的眼角流出晶莹的泪，我知道她不想走，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就像她从天庭来到人间一般，那样决绝。
　　她走的那天，朦朦细雨，亭台之上，她将我抛入上林湖底，可我分明听到了她说的那句，此生只与君为伴。
　　就这样，她远赴皇都，而我，沉入湖底。
　　我羡慕那个人间天子，他可以拥有她，甚至无须等待。
　　所以我去求王母，让她将我转世变成人间的天子，再次与她相遇。若能如此，万死不辞。
　　王母问我，代价是，等待千年，永世不得轮回，你可愿意？
　　我愿意。
　　于是，我回到天上潜心修炼了近千年，然后投身皇族，成为太子，后来又成为天子。
　　只是，我与她那时一样，来到人间便失去了从前的一切将记忆。这是规则，谁也不能例外。
　　但是我不在乎，只要能见得到她，我便无所遗憾，无论记忆在否，无论等待多久，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后来我的画师送来一副绝美的侍女图，上面的女子倾国倾城，更让我惊异得不能言语的是，我竟与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问那画师，这女子是何许人，他却也不知，只说这画是已流传近千年，那画中女子是东汉后宫的一位美人，祖上精通烧制上等青瓷，也因此成为江南巨富…
　　也许是前世的记忆已经深深刻入我的灵魄，冥冥之中我竟下定决心要探寻这画中人隐藏的完整故事。
　　于是，我长途跋涉来到江南，那个以青瓷闻名于世的地方，上林湖。
　　那湖上有一片亭台香榭，与画中那女子置身之处别无二样，只是多了一些岁月的风尘，显得更加古朴富有韵味儿。我便更深信这故事便隐藏在这亭台之中。
　　可是，你在哪里呢？
　　临湖远眺，天青色，雨纷纷。那湖面平静如鉴，幽远神秘我努力找寻前世的碎片，可却始终一无所获。
　　忽然有一天，一群侍卫捧着一盏名贵的青瓷献给我，说是在上林湖心打捞而上。看那成色，似是极品。
　　于是，我派人找来当地最有名的青瓷鉴赏家。他看了便惊呼此乃传世之宝，似是受了皇上驾临之感召竟浮出水面，是大吉之召啊。然后我听见身后一群臣子山呼万岁。
　　更让我欣喜的是，那鉴赏家竟认得那侍女图中的女子。他告诉我，她叫越洛遥，曾是汉朝皇帝的妃子。
　　洛遥，洛遥。
　　我低吟这名字，心中剧烈的痛，前世的记忆经随着这痛楚一点一点地寻了回来。
　　我记起那画中倾国倾城的女子，她叫越洛遥，是我的挚爱，甚至在我还是一盏青瓷的时候。我还记起，她被皇帝的一纸文书召到遥远的皇城，离开了我。我还记得，我想王母许下的承诺，成为天子，遇见她，代价是，等待千年，永世不得轮回。
　　我终于成了天子，可以拥有她了，可她却只是一幅仕女图。
　　如果这就是我等来的重逢，那我也依旧无怨无悔，此生只与伊为伴，即便她只是那画中人。
　　于是，我回了皇城，将那画挂在寝宫的最深处。
　　有时候仿佛又看见那拥有倾城倾城绝世容颜的洛遥走下画卷，漆黑如墨的头发倾泻而下，一袭胜雪的白衣，袅娜宛若炊烟，然后坐在那亭台之中，指尖叼啄琴弦，天籁之音便幽幽地飘散而去，随着流云，传到千里之外，千年以后…
　　拥有这些，我已满足。
　　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我的灵魄离开皇城，来到上林湖畔，那个曾经有我有她的地方，直到最后一丝气息散尽，我看到依旧沉静的湖面上沁出一滴晶莹的泪，然后我便与那滴泪水融为一体，直到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