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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得君行道 孔门白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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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仲孙何忌端坐堂上,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公敛阳跪在堂下,有些胆战心惊。无他,家主今日正襟危坐,比往日严肃许多,给他的威慑也远胜于平日。在这种颇显压抑的气氛下,公敛阳小心藏好自己内心对家主的些许轻视,也将因阳虎和公山弗扰之事带起来的一点儿浮动的心思悄悄按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堂上的沉默让公敛阳逐渐焦躁,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家主,您还在犹豫什么?那孔丘即使是您的夫子,可他最终是要强公室抑私门的,对我三家大有不利!您——”
他话还未说完,却被堂上之人打断:“你说什么,我的夫子?”
公敛阳抬头,见家主的面色依然平静,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其间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
公敛阳一怔,下意识接着说道:“是啊家主,那孔丘不过一介平民,仗着家主您和季大夫爬到如今的高位,却要和君上一起来压制咱们,家主您念着师生之情,大司寇他可没有在乎您这位学生!何况若是郕邑城墙被毁,不仅我们孟氏家业岌岌可危,鲁国面对齐国也少了一道屏障啊!家主您这些苦衷,想必孔夫子也是能理解的。”
“够了。公敛阳,你记住——”仲孙何忌声音微沉,但公敛阳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轻快,仿佛是徘徊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前行之路。
如今的孟氏家主一字一顿道:“你说的孔大夫,他永远是我的孔夫子,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公敛阳不可置信地看向仲孙何忌,后者却面向堂外朗声唤道:“来人,为我更衣,我要去拜见孔夫子。”
二、
仲孙何忌整肃衣冠,出现在孔宅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要知道,仲尼自成为大司寇之后,向来公事公办,便极少与这位身居高位的弟子有什么私下往来。仲孙何忌也是如此,他实力不比季氏,并不想让旁人觉得他结党营私。
孔子从屋中走出,脸上也有一丝讶然:“何忌大夫,你怎么来了?请进屋说话。”他以为有些事情双方早已心照不宣,但仲孙何忌的出现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仲孙何忌静静地看着孔子,目光中似悲似喜,他喉头滚动,终于艰涩地应了一声:“诺。”
一行人向厅堂上走去,仲孙何忌看向身侧,向几位孔门弟子颔首致意,暗自与脑海中的记忆相互比对。他的目光依然如往日般高傲,却在看到颜回之后顿住脚步,躬身一揖。
颜回有些讶异,这位师兄向来眼高于顶,今日为何偏偏对他另眼相看?莫非与他的来意有关?唉,鲁国的政局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希望夫子能妥善应对吧。
孔子落座,颜回与原思等人随侍在侧,
仲孙何忌撩衣跪下,深深拜倒在地,声音中似乎还有深深的叹息:“学生见过夫子。”他垂首敛眉,姿态恭敬,甚于初次拜入门下之时。
孔子看着眼前之人,明明应该很熟悉却让他觉得陌生,可这陌生之中却偏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他将某种荒谬的感觉抛之脑后,然后温声道:“何忌,你我之间何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仲孙何忌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的骄傲似乎如同往日一般无二,但孔子还是觉出了一丝不同,如果说往日的他,是因为天生的身份地位而来的骄矜,可是此刻眼前之人的傲气,来源于其自身。
仲孙何忌坦然承认自己家臣的小心思,甚至对自己之前的犹豫和想好的借口也无丝毫讳言,随后在众位师兄弟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直言自己会全力协助夫子隳三都。
一番话说罢,仲孙何忌却发现夫子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神情仍旧是那样温和而严厉。他深深呼了口气,停止了某种试探和讨好。
君子当直道而行,妾妇之道非大丈夫所为!
夫子是何等样人,他岂能不知,又何必多此一举试探呢?
三、
隳三都的顺利,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夹谷之会,也如同历史上那般。
只是,或许由于仲孙何忌坚定站在了孔夫子的那一方,季孙斯和叔孙州仇似乎越走越近了。鲁国政坛波云诡谲,季氏与齐国也有勾连,当权者在女乐文马的攻势下溃不成军。因为仲孙何忌被视为孔子一党,他们便连他也疏远了。
朝堂之上明争暗斗越发激烈,礼乐也有目可见地废弛了。
那日冬祭之后,仲孙何忌将祭肉带到孔府,却被拒绝了。
因为孔子知道,这不是国君所赐。
夫子神情萧索:“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然后他看向仲孙何忌,目光中有种令人难解的悲悯:“何忌啊,你能如命何?”
仲孙何忌再次感到了那种无力感。
那是他想挣脱,却被牢牢束缚的天命。
夫子啊,您是生民未有,可这天命,终究是不欲平治天下啊!
夫子您五十而知天命,可我们的天命,究竟落在何处?
四、
听说夫子准备离开鲁国,仲孙何忌犹豫了。
他其实可以拦住夫子的步伐的。
他是鲁国上卿,在鲁国根基很深,他可以做到留下孔子的。
甚至,如果谋划得当,给他两三年时间,他能将权臣的势力彻底拔除,为夫子行道扫清障碍!
只是这样做,当真合乎道义么?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何况为政之要在不得罪于巨室,这不也是自己的观点么?难道自己要因为地位的变化,而改变初心么?
更重要的是,没有经过那十四年的颠沛流离,没有那三千门徒七十二贤,夫子还会是夫子么?
他可以是孔大夫,如同一代名相齐晏婴郑子产,甚至建立管仲那般的功业,但终究,不是所有人的孔老师了。
夫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自己也是不屑的,怎么竟会以为,夫子会愿意呢?
五、
“夫子,您还是要走么?您知道的,只要我在,就不会让夫子没有用武之地的。”仲孙何忌试探着出言挽留,如果夫子愿意留下,即便是枉尺而直寻,他也愿意做。
可是夫子拒绝了,他的语气中有些老态,但是依然坚定。
“何忌,我的理想是得君行道,正君心之非,可是如果国君立身不正,这个秩序终究不会好。我认为,只有自上而下的变革才会让政治变好,如果是自下而上,那么这和犯上作乱之间,界限何在?你是鲁国重臣不假,你我合力确实也可以改变政局,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便会陷入权力争夺的漩涡之中无法抽身,而鲁国政局也只会更乱,此时周边齐国吴国虎视眈眈,我怎能因一己之私,让父母之邦陷入危乱之局?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我若真这么做,和阳虎之徒有什么区别呢?”
仲孙何忌苦笑:夫子啊夫子,你为何如此迂腐?
可是,自己难道不也是,这样的人么?
天下有道,某不与易也!
仲孙何忌想了很久,最后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便辞去官职,陪孔夫子一起走这一遭吧!
周游列国?颠沛流离?他又不是没经历过,怕什么!
谁让他其实是——孟轲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