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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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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一只纸飞机,沿着它飞出去的方向,奔着跑着,不要停,就会找到我了。”
她安静的不像话,怀里抱着个布娃娃,两条梳的整整齐齐的麻花辫搭在胸前,和那颗上了年纪的老槐树一起站在那。你瞧,太阳都要躲到大山的脊背后面去睡觉咯,她还在那儿站着,小丫头的背还挺的笔直。像什么呢?站着啊,站成一颗树。过了一会啊,风也来做客了,吹乱了她垂在额角乌黑的发丝,跑去和金黄的饱满的麦穗沉默的相拥,又悄悄的溜走了,还是在沉默里,只有天上的云知道它来过。
为什么它会走呢?因为风没有家啊。
光辉日暮要散干净了,女孩儿单薄瘦小的身影都快要与投下来的黑影融为一体了。
不远处的身影缓缓移动着,佝偻着背的外婆捏着藏青色的衣角擦了擦皱巴巴的眼角,喊了一声乖囡囡就牵起她的手把她领回家了。
太阳也安下心来啦,它托着身体和大山说起了悄悄话,最后一点辉烬将二人一大一小的身影拉的比涓涓流过的小溪还长,未了又很快消失不见。
外婆的家四四方方的,进去以后头顶上的天也是四四方方的。偶尔有几只鸟儿飞过,两只爪子占据着一方屋檐,扑棱两下翅膀,又咕咕叫着飞走了,变成了一个个黑色远去的圆点。
“外婆为什么不抓来几只鸟呢?一个人住着不寂寞吗?”
“傻囡囡,它们是鸟啊,抓进来会死咯。”
外婆把肩上破旧的竹篓卸下来,从里面抓了几把绿油油的菜叶子,又打了一盘水来,捡出被虫子啃过不成样子的烂叶将剩下的菜叶放进去翻腾两下洗干净,把两只枯糙的手往围裙上抹了两下,才摸了摸媵萝不安分的小脑袋。
趁外婆在屋子里切菜的空隙,媵萝一手拎着一个小木头板凳,噔噔噔的跑到院子中间去,放下来自己坐了上去,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直愣愣的盯着眼前破旧的木门看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渐渐的,眼皮也有千斤重了,褐色的木门、杂灰色的地、门后盛开的野花、台阶上的青苔,都旋转了起来,揉到了一处去,又一股脑的搅碎了,都认不清了。
“咚咚咚——”一阵沉闷的敲门声蓦地响起,划破了长空和云彩,媵萝正撑着下巴的手滑了几下,惊得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世界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媵萝抬手揉了揉松惺的眼睛,眼前是一双不大的脚,黑色的布鞋,上面还沾染了些许淡黄色的泥土,深浅不一的,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顺着向上看,猝不及防的又撞进一双大大的眼睛里。
一个男孩儿正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上,穿的是洗的近乎发白的衣裳,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子干净的气息,模样挺清秀的,一只手里还提留着一捆干燥的柴火。
与媵萝的视线交汇在一起,男孩儿愣了愣,又晃了晃手中提着的柴火,然后朝她露出一个温柔极了的笑来,一双眼眸隐隐泛起了淡淡的光。
“囡囡啊,是谁来了?”外婆苍老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没等媵萝应答,一阵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响起,外婆还未来得及解下围裙,看到站在门前的男孩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头银丝在风中飘荡了两下。
“来,这是你隔壁陈爷爷家的小孙子陈鹿,比你还大上两岁呢,囡囡快叫哥哥。”外婆把两只手搭在媵萝的肩上,笑意盈盈的说着。
“小鹿,你是小鹿对不对。”媵萝瞧着眼前的男孩儿,呆呆的,心里只觉得好玩的紧,嘴一咧就笑开了,还一边咯咯咯笑着的喊着小鹿小鹿,嘴边还泛起了几个深浅不一的小梨涡,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是亮闪闪的,当真是令人看着甜到心里头去了。
“嗯。”男孩儿也不恼,也跟着她笑了起来,还点了点头,眼睛更是像牛皮糖一般黏在小丫头的身上,大概是一刻也不想松开了罢。
“这孩子命算不上好,小时候是他爷爷东一瓢水西一碗糙饭的拉扯成这样的,他爹死的早啊,那个不争气的娘没几年也跟着那个收破烂儿的老男人跑了个没影儿,平日里要不是他们祖孙二人时不时来帮我一把,老太婆我可是连锅都要揭不开咯。”
“很多人生啊,居无定数,碌碌的活下去。”
暖融融的屋子,不远处的炉子里头还生着火,猩红的火光在劈里啪啦的、舞动着、响着。媵萝乖巧的坐在板凳上,外婆拿着木梳一下下的给她顺着乌黑的发丝,“以后要好好的和你陈鹿哥哥一起玩。”
“好,我以后要一直一直和小鹿哥哥玩,直到我们都变成外婆这样,不,是都老掉牙走不动路啦。”
从此以后,从山顶到山脚,从路的南面到北面,从暖春到盛夏,从凉秋到寒冬。只要你啊,留心去看看,或者放下手中干着的活计朝那面望一望呀,就能捕捉到到两个欢快的撒了泼的身影,一个高高瘦瘦的,衣摆上总是打着干净的补丁,一个矮矮小小的,扎着两根乌黑乌黑的辫子上面,笑起来脸上还有梨涡的。
这个人生短短几十年,不停遇见,重逢和失去,与其感伤未来,不如放开手去攀登一棵树,去遇见一个人。
又从阳光到淡青色的树梢,或者在石壁上刻下一串串乱七八糟的小人儿,随手摘一片叶子把玩个不停,他抬手替她遮挡着炽热刺眼的眼光,他在她面前弯下单薄的脊背,媵萝小丫头就像只小猴子般嗖的爬上去,两只胳膊不要命的挂着他的脖颈,一边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小鹿快点快点跑呀,我命令你,全速前进!”媵萝软绵绵的爬在陈鹿的脊背上,嗅闻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味儿,一条胳膊直直的伸出来,指着前方。
“好。”
青涩的男孩儿不知怎的就泛红了耳尖,两只手紧紧托着女孩儿的身体,稚嫩的脊背被压弯了下去,又直了起来。
“我来教小鹿叠纸飞机玩吧。”
“飞机是什么?”
“当然不是会飞的鸡啦,你没见过啊,也对,这种地方当然见不到啦。就是会在天上飞的,像鸟儿一样,不过我们可以坐着它飞到天上去。”
“我教小鹿叠纸飞机,它可以飞出去好远呢。”
阳光如水般喧泄,无处不落下细碎的金闪子,明媚秀美的女孩儿站在男孩儿的对面,伸出一双白皙的手来回冲他比划着,一边说着,一会望望头顶上水汪汪的天,又甜甜的笑了起来,男孩儿认真的看着,一双眼睛里满是被揉碎塞进去的光芒。
“阿萝想坐,我就带阿萝去。”
“傻瓜,飞机哪是想坐就坐的上啊。”
媵萝三折两折叠好一个轻巧的纸飞机,手臂一用力就掷了出去,眼里闪烁着耀眼的惊喜,洁白无瑕的纸飞机伴随着细碎滚动着的阳光飞了出去,在空中留下一道美丽的弧度。
“好想它能一直飞啊。”
陈鹿眨了眨眼,一个用力也将手中叠好的纸飞机掷了出去,两道一前一后的弧线划破了深厚的天,把草木都黏在一起,蹁跹碎屑混合着泥土,溪水连着鲜花蝴蝶。
“阿萝长大了,就带着小鹿去坐天上的飞机,瞄准月亮,然后嘭——的一声,去看看星辰之间的模样。”
两个稚嫩的身躯站立在大地上,面对着的是高大连绵的群山,脚底下是散布着生命的土地,花开了,云也白了,你看,它们都把最虔诚的余晖送给最纯粹的光,即使躲到了群山深处也无处可藏。
那个夏天,她的左手总是牵着他的右手,她也会抓着大扫帚不要命的朝那些人挥舞着,掀起的尘风刮动了松垮的泥土,还有磕的满地都是的瓜子皮儿,只觉得碍眼的紧。
“我再听到你们说我外婆和陈爷爷的闲话,我就打断你们一个个的腿,再拔了你们的舌头!”
“鼻孔都快戳破天了!神气什么?那家不就是有个傻子孙子吗?”
“小鹿他才不是傻子!”
男孩儿不知从哪采来了许多鲜红的凤仙花,再加上一些不知名的白粉,拿木杵一下下的将它们搅拌、来来回回反复研磨混合成泥,最后封在罐子里。
“你这是又搞了什么好玩的啊?”
“指甲。”他认真的把怀中抱着的罐子递到媵萝面前,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瞧,又重复了一遍,“染指甲的。”
“噗,那小鹿给我染吧,我可笨了,自己染不好。”
“好。”
被搅碎的阳光,是风刮动了挂在屋檐前的风铃声音,青草也挺直了腰杆仔细的瞧着。
媵萝坐在板凳上,一只手伸到男孩儿的面前,手心朝下,食指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两下。陈鹿也坐在了对面的板凳上,小心翼翼的抬起她圆润的指尖,低下头去,将捣烂了的凤仙花泥仔细的敷在她的指甲上,专注温柔炽热。
又时不时的抬头瞧她一眼,正好与媵萝的甜滋滋的目光撞上后,两个人都笑了。从媵萝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底下去的、乌黑、干净、蓬松的发顶,她想去摸摸他细软的发。
大概当时就是年少心性,那些年风遇见树,鸟遇见云、花遇见露水、媵萝遇见陈鹿。她跟着陈鹿跑遍了四周的群山,偶尔也会采上满满篓子的新鲜蘑菇和野菜,打上几条肥美的鱼儿。回到家,把饭碗往桌子上匆匆忙忙的一搁,胡乱扒了两口饭抹棱了两下嘴巴。
“外婆早歇息呀,我去爷爷家找小鹿玩去咯。”
暗闪着的星子嵌进黑幕,草丛中的蝈蝈和蟋蟀不停的歌唱着时而如起伏交错的曲子,时而如繁密的落雨。一路笑的清脆着推开陈爷爷家老旧的门,在门口先甜甜的喊上几声爷爷,每当媵萝看见屋子里跳动着的橘红色的灯光,心里就高兴的不行。
“这是我外婆新出炉的土豆丝卷饼,让我赶忙送过来给爷爷和小鹿尝尝鲜。”
每次这个时候陈爷爷好像比谁都高兴似的,半披着厚重的军棉衣,拿起酒壶把杯子倒满,伴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笑呵呵的摸摸媵萝的头,让陈鹿去拿出放在柜子里炒好的糖豆,甜丝丝的包裹着一层白花花的糖衣,也是陈鹿家唯一的可以算得上是零食的小玩意儿。最后再抓上一大把塞进小姑娘的口袋里。
“你们两个啊,一会去院子里玩,让鹿哥儿带你去瞧瞧有没有萤火虫,昨晚俺爷俩还瞧见几只嘞,就在院子里扑腾的飞了两下,鹿哥儿还想给你抓几只呢,转眼的功夫又没影了。”
媵萝听着眯着眼笑咯咯的应了几声,拉着陈鹿的手噔噔噔的跑出去,不一会,寂静的院子被打破了,像是村头阿婆哼唱着的不知名的童谣,又像是半夜起来看到屋檐上坠落的月亮。
“猜猜我是谁啊?”媵萝故意使劲儿放粗了声音,瞅准机会猛的上前一下子从后面捂住了陈鹿的双眼。
“是阿萝来了。”
只觉得手心里一阵痒痒触感,大概是男孩儿浓密的睫毛在作怪。得到答案后媵萝乖顺的放下了手跳到陈鹿对面去。
“我声音又不一样,捂着眼睛你怎么知道啊?万一是东边的翠玲,或者是萍萍呢?”
“你一笑,我就知道了。”
“吹牛逼!”
媵萝拉着陈鹿跑到了起来,金灿灿的花苞还点缀着闪烁的光,两个半大孩子又像一阵风般跑到了一个土堆面前,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子,捏在手里将尖锐的一头插在土堆里。把土堆当做画板,右手一笔一画的认真描摹着什么。
世间万物最美好的颜色仿佛都溶在一处去了,午后的墨色大团大团的挥洒在田野里,于苍茫中混在一起,熠熠生辉。
“你看啊,这个是小鹿,这个是阿萝。”媵萝一边在画了两个手拉着手的小人儿,一边侧头眯着眼看着陈鹿笑。风又跑来作怪吹乱了小姑娘额前的发丝,拂了拂她嘴角挤出来的两个甜甜的小梨涡儿。
“这个是太阳,天上的太阳。”媵萝在左上角画了个小太阳,杵了杵陈鹿的胳膊。
“你知道名字怎么写吗?”
“……”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像教小孩子一样带动着他一笔一画的写出她的名字。
“这是我的名字,你要记好了,不许你忘记。”
陈鹿浓密乌黑的睫毛颤了颤,他看着地上的那两个娟秀的小字,就只想好好的把它们刻进心里头去,锁起来。
他拿起树枝在土地上歪歪扭扭的写了起来,可是平时干活时轻快的两只手到了现在就像灌了铅一般,东倒西歪的总是写不好,像是几条笨拙的蛐蛐儿胡乱的摆在一起。
“你好笨啊,连我的名字都写不会,就这么难吗?”媵萝把手中的树枝扔到一边,站直了身子,“他们说的对,你呀就是天底下最最最最傻的大傻瓜。”
媵萝背对着陈鹿往身后跑,她不管不顾,她忘记了背后的陈鹿,她不知道的是这一跑,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什么了呢?
她或许要等很久以后才会明白。
一个从父母那北方打来的电话,一下子就将媵萝在这个村子里所有的欢喜,所有的笑颜,所有泛着清甜味道的槐花,所有在大雨里潮湿奔跑着的回忆,所有的汗水与拥抱,都推向那个即将到来的夏末,搅碎了、混合在一起、在也分辨不出来,一起扑向盛大的死亡。
“我家囡囡长高了长大了,外婆给你打的裤子啊,都要露出小腿来了。”外婆把你抱在怀里,一只手不断的摩挲着媵萝的头发。
“我不要离开外婆。”
“傻囡囡,谷底的风景和山顶上的是不一样的。”
“梦就像一颗种子,努力就是给它浇的水。”
外婆给你换上最新最漂亮的衣服,就像当初一样摸摸你的头,“无论到哪,都要变得温柔,安静,努力啊。”
种一朵花最好的时间除了在适合花期,其次就是现在。
一个太阳还未出山的清晨,随手一抓兴许还能凭空抓出一把露水。这个点儿山村家矮矮低低的小家小户们都还深陷在甜美的梦,有的还在暖融融的被窝里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呢喃。
媵萝站在离别的老槐树底下,她走的静悄悄的,除了外婆几乎没有别人知道她的离开。外婆翻出她窝进去的领口,仔细的给她系好了第一颗扣子。
“到了那不比在外婆这儿,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跟你爸妈开口,要好好学习,多读书,好好跟那里的朋友相处。”外婆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把整理好的衣物塞进了小包袱里给她跨在肩膀上别着。
“只要你想,这儿永远都是你的家。”
媵萝强忍着泪意点点头,温顺的被外婆抱在怀里。
“你这丫头走了以后,陈爷爷家的鹿哥儿还指不定要多么伤心呢,你俩之前好的可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外婆悄悄在她头顶上抹了一把泪儿,哑着嗓子开口,“这孩子估计还没起床呢,也好,你趁早走了,也免得他多念想。”
媵萝点点头没有说话,用力抱了一下外婆的腰身后退了两步,朝外婆挥了挥手就走了。
外婆佝偻的身影啊,就一直这么站在原地,慢慢的,越来越远,逐渐变成了一个小圆点。她还是捏着衣角擦了擦眼睛,这一次手里就没有牵着的小姑娘了。
媵萝一路走着朝身后的大山,树木,花草,不断的挥动着双手,山的尽头开始撒进一束淡淡的光芒,暖和的晨曦铺满路面。她呀,在向她的朋友们做着告别。一边走着,她还时不时的向后看去,心里企盼着那个瘦高的身影能够像变戏法一般出现在眼前,转念一想,这个时间他可能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阿萝——”
山谷晃动了一下,媵萝的脚步顿了顿,心里的酸楚感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停下了脚步,手紧紧攥着包袱打着的绳结,不敢回头看。
“阿萝——”又一道离弦的箭扎入了她的心肺,让她喘不过气来。
清晰的地平线和水泊,郁郁葱葱的树,涓涓流过的河,沉默拥吻着的花朵。
陈鹿站在她背后,静静的看着她,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一眨也不眨的,白蒙蒙的。
媵萝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两个年轻的身躯再次相聚,站在淡红色升起的太阳中。
“我会想着你的。”媵萝扯出一个笑,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一个叠好的纸飞机。
“如果想我了,就折一只纸飞机,沿着它飞出去的方向,奔着跑着,不要停,就会找到我了。”
他知道他无法阻止她的离开,所以他一言不发。
初来乍到的阳光用清风做诱饵,想要钓起二人眼底深藏的星光。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又回忆起了很多过往,拜托啊她眼底的湿意就差一点点就要忍不住了好么。
“能不能陪我,就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男孩儿逆着光站着,想要碰到天空,却只能踮起脚尖。
“你回头看,跟着纸飞机。”
媵萝用力将手中的纸飞机朝他背后掷的飞了起来,趁他转头的空隙拼命的转身奔跑,奔向相反的方向。
泪水都颠簸着,撒在了不知名的路上,与无数漂浮的尘埃混合在一起,再也看不见了。
一路上再也没有听到他喊一个小姑娘的名字了。万物蓦地失去了颜色,再次睁眼,又都活了过来。
媵萝回到了父母的身边,被送进了一所私立的学校,一切好像都很顺利,没几年她就如愿以偿考上了理想的高校,她在理想中变得更好,在烟火沉浮里逐渐迷失,在人海里溺死,在高台上高举起自己的旗帜。
只是那些年啊,清风花影,踏遍山河与看尽的日灼,只有时不时在梦中响起的铃铛。还有屋檐上坠落下来的月亮,都不会再见了。
儿时的回忆和梦偶尔像猛兽一般吞噬着她的心绪,又突然如潮水一样无影无痕的散去。
偶尔会想起陈鹿,她叠好一个纸飞机用力扔了出去。纸飞机仅仅飞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就自顾自的落到了地上。
再次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山村,是在一个刚被雨冲刷完的夜。
幽暗的小巷深处,隐隐泛着一道昏暗的灯光。
媵萝两手提着两个沉重的大盒子,风吹过来惹得路边的枝头乱颤,衣摆呼啦的作响,残云追逐着月亮,脚上的靴子走起来一蹬一蹬的,一路上踏着稀碎的星光与干净的露水敲响了外婆家破旧的木门。
“亲外婆——”媵萝甜甜的朝里头喊了一声,“你的囡囡回来咯。”
一阵锅碗瓢盆撞击发出的咣当声,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黑夜寂静孤单,打开门是外婆苍老又熟悉的脸庞。
时光没有眼睛,它只晓得肆意的切割揉碎岁月,只知独见星辰,抛在空中的火花迷失了方向,跌跌撞撞的不知去向。
外婆看到面前已经长大了许多的媵萝,一双皱巴巴的老眼竟逐渐蔓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光,连同着伸出的手也哆哆嗦嗦的,“囡囡回来了——”
媵萝放下手中的东西一把握住外婆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外面冷,外婆我们进去说话。”
进了屋子,外婆给媵萝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颤颤巍巍的坐在外孙女的对面,仔仔细细的打量她,心中只觉得岁月不饶人啊,不止是她老了,一辈一辈的人倒下来,又有新的一辈站起来了。
桌上放着一盘瓜子和一小碟裹着糖衣的山楂果。
“外婆,我这次回来啊,也是有个事要跟你商量商量——”媵萝坐在椅子上,一身艳丽新奇衣服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扣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您老了老了,在这住了大半辈子。这个村子什么景您也是比我们这些小辈清楚,若是靠村子里这几双手翻拾,过个十年八年也没个光景儿,要是有贵人来出手……”媵萝放下茶杯,明丽的脸庞在氤氲的光线中忽明忽暗,不紧不慢的开口,一双美目紧紧盯着对面神色晦暗不明的外婆。
“我说呢....八成你也是来当说客的,是媵业成让你过来的吧,打这个小山沟沟的主意啊——”外婆苍老的面容被黑暗逐渐掩盖着,镜片后的眼里闪过一丝黯淡,整个人儿倚在躺椅上,一只手轻拍了两下扶手。
“外婆您别把话说的这么怪,这要是拆迁了,你们这些人不还能有楼房住么?总比一直窝在这儿强,老了老了,再说我爸和那个主办方是相识,您要是点头了就好办的多....卖个人情.....”媵萝一边伸手来来回回的比划着,眼里盛满的星光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似的。
“得了,这村子拆不得,改造什么风景区旅游地的....这是我们几辈人,不知白天黑夜,盛夏寒冬,阴雨晴日用一双手挖出来的,哪能说拆就拆……”外婆慢吞吞的起身,朝媵萝摆了摆手,独自进了屋。
风悄悄从草间拂过,沙沙的声音,吹起了凉凉的暮色,空留一声叹息。
次日暮云蔼蔼,阳初探头,厚着的云如同一汪溪水,不停歇的向前流淌。
媵萝揉了揉乌黑的发,再次端坐在外婆面前,伸手夺过来她手中择着的菜。
“外婆....我昨晚跟你提的那个拆迁的事....您看....”
嘭——
门外突然传入了一道响声,打断了媵萝的话,是水桶被踢翻的声音。
媵萝蓦地回头看,却只捕捉到了一片黑色的衣角和匆忙被卷起的尘土,没多一会儿就散去了。也就是那一抹衣角,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媵萝寂静多年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又悬到了半空去。
“我去看看——”媵萝急急忙忙的将手中的菜叶扔到一旁,起身追了上去。
再次相遇,当年那两个调皮的像泥猴一般撒了泼的两个娃娃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映在地上两道长长的身影。
原来从无话不说到两两相望不语,只需要几个春秋。
山花烂漫,鸟鸣涧间,眼前一晃,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顽皮甜美的女孩儿跳到削瘦的男孩儿背上,把头衬在上面。
“小鹿快点快点跑呀,我命令你,全速前进!”
一只蝴蝶飞到眼前,流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眼前一晃,又回到了原地。
一个颀长挺拔,一个纤细秀美。
一个粗布玄衣细软的黑发随风飘扬,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眨着浓密的睫毛。
四野惶然,都化作散落的零星。
媵萝只觉得心里半是欢喜半是惆怅,混在一起,揉碎了都分辨不出悲喜。她抬起眸子盯着眼前清秀的少年,一时间也折在时光感慨的羽翼之下。
“小鹿你...”
“不能拆。”少年突然出声,再次打断了媵萝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她愣愣的看着他,心逐渐被一阵浪潮吞没。
“你怎么也来啊,你不知道拆了以后你们就可以住更好的房子吗?”
“不能拆。”
陈鹿黝黑修长的手插入发间,他定定的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孩,多年积攒的思念深藏在眼底,只是固执的,一遍遍的对她重复着。
“不能拆。”
“你懂什么啊?合着我一片好心就当驴肝肺了,我不要再看见你了陈鹿,我讨厌你!”媵萝皱起好看的眉头,心里头萦绕着的美好都一下子扑碎了,她胡乱抓了把头发,瞪了站在一旁的陈鹿一眼,调头就离开了。
她走的很干脆,一切都结束在背后的他眼里逐渐黯淡下来的光。
没几天,媵萝就气呼呼的回到了城市里,心里想着下一次再回去坚决不要在搭理陈鹿了,除非啊,他再帮她用凤仙花染红指甲,再带她上一次山摸一次鱼,带她去采最大最鲜美的蘑菇。
她随手拿起一张废纸叠好一个纸飞机掷了出去,这一次它飞的足够远。
媵萝的两条腿搭在凳子上一晃一晃的编织着美梦,似乎一切又都回到了各自的轨迹运行着。
某一天的晨间,骤雨初歇,淅淅沥沥、料料峭峭、淋淋漓漓的雨总算是收了尾,此时媵萝接通了外婆打来的电话。
她说,陈鹿出事了。
手啊,突然就没了力气,手中的电话嘭的一声砸到了地上。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慌的紧,像是风筝断了线,一旦断了,就永远抓不住它被风带着,远去的脚步了啊。她得跑快点,陈鹿如果走了,她怕她追不上他的脚步。
一边咀嚼、回忆、吊信着珍贵美好的过往,媵萝匆匆忙忙的买了车票赶了回去,下了车一路上跌跌撞撞的跑着,好几次差点栽倒在地上,又强撑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跑。路过那颗老槐树,路过那片泥泞的路,她看见了四周有许多瓢盆、翻倒的破旧三轮车、东倒西歪的木桶还有无家可归的几只乱叫的鸡鸭……
到处都是被水冲刷过的新。
媵萝跑着跑着一个不留神脚底下踩到一个破旧的躺着的小木桶,重心不稳,仰面摔倒在了地上,鼻尖瞬间充斥满了新鲜的青草味儿混着的泥土腥气。硬生生憋了一路眼泪珠子就这么不听使唤的从眼眶中一滴一滴的滑落。
小鹿,你一定要等等我啊,再等等吧。
狠狠的抹了几把眼泪,媵萝又爬起来往前跑,终于撞开了外婆家的门。
在踏入这个熟悉的院子时,她原本翻腾着的不安的心又蓦地安静下来了,外婆站在院子里也抹着眼泪。
好像就是几日不见,外婆仿佛就老了十岁。
“外婆……”媵萝叫了一声,一步一步的挪动她面前站定。
“陈鹿他怎么了,您告诉我啊他怎么了.....”媵萝的声音颤抖着,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外婆,额前因为奔跑凌乱的发丝,裤子上还残留着许多泥水,一只脚微微抖动着。
“前几日下暴雨,村子里发了大水,不少东西都被淹了,鹿哥儿不知怎的就跑到外头去了,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外婆话已经说不下去了,浑浊的眼里又挤出两滴浑浊的泪。一头染了霜的银丝不再飘动。
“他人不行了,可是怀里还抱着一个黑色的木盒,胳膊都僵了...还是不肯松手....两个青年硬是卯了力气生拉硬拽出来的。”
原来,在她离开的没几天,陈爷爷就突然在田埂上永远的倒下来了,从此空荡荡的草屋里再也没有点燃过橘黄色的暖光。
“你这个女娃子哟,你知道他为什么硬拦着不许拆迁吗?”
“因为这个村子不仅是他们这一辈人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还有你和他那些年留下的回忆啊...他知道你走了以后你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去了,他只能一个人护着你们的过往,这座村子就是你们二人的情谊啊。”外婆将一个木盒子递到你面前,“他一直在等,等你回家。”
媵萝伸手颤颤巍巍的接过那个破旧的木盒子,四个角都被磨的平整了起来,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打开木盒子,里面有一堆叠的歪歪扭扭的纸飞机。有她叠的送给他的,也有他自己亲手叠的。
“折一只纸飞机,沿着它飞出去的方向,奔着跑着,不要停,就会找到我了。”
剥开那几只纸飞机,最下面还有一张被水浸湿已经有些皱皱巴巴的纸。
写的歪七扭八的,但是字体很大,笔画很深,写的时候很用力。
仔细辨认着,上面写的是“媵萝”“媵萝”“媵萝”每一个名字后面都会跟着两个字,“回家。”
回家,媵萝回家。
他终于学会写出了她的名字,在她不在的时候。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纸飞机撒落了一地,她靠在门框上难过的痛哭出声。
这世上残忍的莫不过是,他等你回家你却不在家,等你回家他已经不在了。
“小鹿,你是小鹿对不对。”
“好,我以后要一直一直和小鹿哥哥玩,直到我们都变成外婆这样,不,是都老掉牙走不动路啦。”
“小鹿快点快点跑呀,我命令你,全速前进!”
“小鹿他才不是傻子!”
“噗,那小鹿给我染吧,我可笨了,自己染不好。”
“阿萝想坐,我就带阿萝去。”
“你一笑,我就知道了。”
“阿萝长大了,就带着小鹿去坐天上的飞机,瞄准月亮,然后嘭——的一声,去看看星辰之间的模样。”
……
她再也找不到他了,他不要她了。
遗憾的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她独自站在河岸旁,穿着白色的毛衣。她用力掷出一个洁白的纸飞机,看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破碎的弧线,消失的轨迹,将会落下几片叶子,从半空中醒来,代表开始,代表生命,新的生命。
她顺着纸飞机的弧线跑了几步,挥了挥手。
这时,另一个纸飞机也从她的背后飞了过去,沿着那只划破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