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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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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很黑,没有了蜡烛哔剥的声音,连窗外树枝划墙的声音都落在耳里额外的清晰,心跳声缓和而温柔,像一簇火苗落在雪地里。宋春和未眠,钟离清也未眠,共枕黄粱未得一梦……
边关战事还在胶着,粮食吃紧。
弦月一轮悬于夜色,胡族的帐篷中羌笛悠绵,曼妙的军妓腰肢灵活,腰间脚腕的碎铃铛叮铃作响,酒香肉香弥漫在整个营地……黑影从营外车马滚下没入草垛,风刮过去,战马嘶鸣。
胡族主帅红绡帐暖,士卒亦口腹香暖,鼾声打的通天惊雷,黑影悄悄没入军粮仓又迅速窜出,随风没入夜色……
约有一刻钟,营地后方红光烈焰,看守的士卒最先叫起来:“走水了,走水了,粮仓走水了!”那人在风中奔驰,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她做到了,她埋伏了两日终于把胡族的粮草烧了,这样父亲和兄长就有足够多的时间等补给了……风很大,边疆的风像钢针钻入她的骨缝,一支箭穿风而来,穿过她的后背,疼痛让她暂时维系着清醒,她需要更快的速度,后边的人已经离她越来越近……
她扬起马鞭重重的抽打马身上,她紧紧的勒住缰绳,快了,快回到营地了……
远处的营地的灯火通明,颜帅和颜将军站在营帐前,昏黄的灯色映不清面容,他们在等,等远处的人策马而归。“父亲,小妹也只是担心粮草问题……”颜殊誉为颜镇疆披上斗篷,“夜里更深露重,父亲先回去,我来等小妹……”
颜镇疆盯着前方的黑暗,说:“颜家已经为元安送出太多子女,汀儿不能。此役之后,委托神威侯带汀儿回京。”
颜殊誉看着这苍茫大地,又望向神威侯的营帐,叹息,“父亲……”
战马的嘶鸣声穿过夜色,二人神色凝重,不知是敌是友,颜殊誉令精卫戍守一线,命斥候前去查探。夜色里炸开一抹火光,“是小妹!”颜殊誉终于缓了一口气,只是颜镇疆依旧面色凝重。
颜芷汀从马背上摔下来,背上的箭已经折了,她爬起来跪下,“颜芷汀有违军令,擅自行动,依军令应处死刑,望主帅念属下赤忱之心,留属下一命,嘶……”
颜殊誉拦在前面,斥责她说:“将在外,军令如山,不得儿戏,今日不罚,难能服众,今日诛杀,又寒众心……”
有些跟过颜芷汀的将士闻言求情,“颜副将也有功劳,更何况为我们缓和了时间,功过相抵也足以了。”
“本侯觉得颜副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汀儿身上还有伤,不如改日再罚。”方不应披着一件白袍从营帐走出来,脸上还带着伤,颜殊誉别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一直没有说话的颜镇疆,闻言皱眉。他扬起手中的鞭子抽向颜芷汀,一鞭,一鞭,一鞭,一鞭,一鞭,一鞭,在打到第七鞭的时候,颜芷汀晕了过去,直倒在地上。
颜镇疆让颜殊誉把她抱进营帐里,自己坐在军营门口抽着旱烟,方不应跟着颜镇疆坐在夜色里,他明白颜镇疆的忧虑,无外乎功高震主,他需要护好家里的女眷。
“颜伯父,汀儿尙小,边关烽火滔天,此次回去,我便带上她,一来您也可少些担心,二来明堂上的那位也可松懈些监听。”方不应缓缓开口。
颜镇疆吐出一口烟,看着这荒凉的土地,问方不应:“京上的花可该开了?汀儿回了也好,也快到该许亲的年纪,耗在营里对女儿家的名声也不好。”颜镇疆放下烟枪,对着方不应抱拳,声音说不出来的沙哑,“不应,伯父就拜托你多照顾些汀儿,她是个驴脾气,常年不在京,回去定会格格不入。如果她有了什么麻烦,为父者鞭长莫及,还请您多多出手。老夫也可多放些心,多守一些边关。”
方不应看着发染霜雪的颜镇疆,为父者总是自私的想让儿女更好些,“不应谨记。”
边关的风很大,漆黑的夜上没有一片云,地上砂砾散落,草木荒芜。
“还劳烦侯爷把老夫的信带给春和长公主,也好让汀儿多些庇护。”苍老的国家支柱也是一位无所依靠的父亲,为将者,战时生死未明,安时生死未明。颜镇疆看着异常明亮的星,不过是个命格奇特,明堂上的那位便觉颜家异动。
方不应看着浓稠的夜色,也许是要变天了,他心尖尖上的人还守在这虎豹窥伺的边土,他却只能临阵脱逃去那笙歌不歇的后方。“颜伯父,殊誉他易冲动,还请您手下留情。我自当待汀儿如同胞妹,有我在一天,汀儿也断不会受一点委屈。”
京都的夜,边关的夜,是一个夜,不是一个夜。
颜芷汀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成安外,守门的士兵正在盘查着前方的车队。颜芷汀昏了四天,颜镇疆本就下手极重,她身上还带着伤,车马行的极快,她来不及说不。
颜芷汀翻身打算下车,方不应便在车马后候着她,他料定草原的鹰是不甘心屈居于金丝笼的。颜芷汀看着方不应脸上的了然,她知道父兄已经把她回去的路堵死,她要困在这金丝网里了。
“誉郎让我带给你一句话,小妹要活的像所有姑娘小姐们,这样才不算白来世上走一遭。”方不应递给她一摞书信,“伯父让本侯交于你,若心中波澜不平可任看一封。”
颜芷汀不是不懂父兄的意思,她身为女儿家本到了婚嫁的年纪也应该安逸余生,可她不愿。
“汀儿,我亦算你半个兄长,誉郎,颜伯父功勋磊落但为鱼肉,颜家一脉须有人主持,不可任性胡闹。我会尽力护你周全,若有一日我们都不在了,你只能仰仗自己。这成安不仅仅是一座牢。”方不应看向颜芷汀,她本应该也是娇养的女儿家,却刀口舔血。
颜芷汀撩开长袍往地上跪下,向边关三拜,又向方不应一拜,“方侯爷是兄长认定的人,便也是我认定的兄长,芷汀愚钝,今后劳烦兄长了。”
方不应受了一拜,这是他替颜殊誉受下的。他还有一封信要交给长公主。颜芷汀起身抱着信回了车上,她需要的是自己一个人面对着阔别多年的故土。
宋春和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只有那松树还有绿意,煮了一壶新酒自斟自酌。钟离清在小厨房为她煮着羹汤。
方不应来时钟离清已经端着热羹汤给微醺的宋春和解酒。方不应看着宋春和像个孩子一般,这么多年还是没变。宋春和让钟离清先下去,自己给方不应倒了杯酒,挑眉问道:“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可是誉郎已是裙下臣?”
“世人皆爱陈年老酒,就你独爱新酒,没什么滋味。”方不应把带来的信放在桌上。
宋春和抽出信纸,看着那冗长的信,说:“陈年佳酿一是本公主没钱买,二是一股子酸腐的味道有什么好,埋在地下不见天日,倒不如及时行乐。就像舅舅这信长且无趣,直说让我照看颜芷汀就好,非要扯些什么。”宋春和神色不变的把信收了起来。
“长公主何时缺过,你的好清儿怎会缺你半点银两。”方不应饮下酒,“过几日宫宴,你还得多提点些汀儿。”
“她颜芷汀一个刀口舔过血的将军,那些妇孺能奈她和,你更应该担心的是你的至交好友,宋春和。”宋春和笑的张狂,方不应曾经说她是个疯子,一点也不错。
方不应看着笑的喘不上气的宋春和,说:“我回来了,汀儿也会和你作伴,你不会那么辛苦了,只是前方战事还是吃紧得很,粮草怕还是不够。”
宋春和坐正了身体,问:“前几日送去的粮还不够吗?那些个劳什子王八蛋不知道又贪下了多少。你问过晏公子没有?”
方不应摇头,宋春和年纪尙小能做的,不能做的她都做了,他现如今回来了,她便可以少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