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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朋友就好 戴青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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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青柳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舒展月在门槛上坐着呆呆愣愣的样子,清瘦的脸上只有落寞和悔恨,哪还有平时嬉笑调侃飞扬开朗的神采。本想装作没看见,先离开,手还没离开篱笆门的时候,舒展月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第一声里好像还夹杂着虚弱的鼻音,后面突然就清朗了起来:“小医仙,你回来了啊,快来歇歇。”说着就拄着拐蹦蹦跳跳来到眼前,还抢着拉开了院门。戴青柳看到他臂弯里的被单,不知是握了多久,都揉皱了。这人,一点都不关注一下自己身上的蛊虫进展么,问都不问一句,戴青柳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将放在右腰边的药箱换到了左边,伸手架住了舒展月的左臂,将他扶到了室内榻上坐下,这才去桌边想倒杯水喝,没想到舒展月早就备好了一杯。茶水已经凉了,但这么热的日头下赶路喝着反而熨帖。
舒展月坐在榻边顺手折着被单,戴青柳放下手里的茶杯说:“不关心自己身上的蛊虫么?”舒展月没有看向他,只是继续手头上的动作,随便笑笑说:“关心的。”但也习惯了。戴青柳说:“从你手腕里放出来的血里确实有蛊虫,但是都很小,而且还有些虫卵状的东西,所以师兄不能确定这些小虫是不是蛊虫的成虫形体。”听到这话,舒展月有些开始恶心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个怪物,体内居然还有虫卵。他没说话,戴青柳接着说:“但是所有蛊虫和虫卵,离开了你的血液都都迅速死掉了。你流出来的血液全部凝固了之后,里面的蛊虫和虫卵也全部死去,而且死亡的速度几乎就是在血液凝固的那一瞬间。我们猜想可能是血液里的某些蛊虫赖以生存的成分失活了,所以,只要能找到这个关键点,其实还是有办法解决的...只是...”
“只是现在还没找到办法,没关系的。”舒展月接过戴青柳没有说完的话,看着戴青柳紧皱的眉头,他有些好笑,怎么这个人比自己还要担忧呢?不是看不出来戴青柳对自己的重视,但是对他这样有了今天没明天的人投入感情真的好吗?这样的温情真的容易让人沉溺,舒展月喉头动了动,双手攥紧又松开,转过头假装抚平折成方块的被单上的褶皱,用略带欢快的声音对戴青柳说:“青柳,我的病情现在压制住了,恢复得也很不错,我想明天就搬出去。”
戴青柳正想站起来说什么,舒展月就急急打断了接上一句:“位置我都选好了,”他轻轻偏过头,眼角飞快瞟了戴青柳一眼,目光轻轻落在他扣在桌沿的手上,“就在初见你的落星湖附近的那片花海。”戴青柳松开了桌沿,坐了下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喉咙里不明所以的“哦?”了一声,舒展月故作轻松,笑到:“我们纯阳宫可没有这么多的花,多好啊,那边还有不少珍贵草药。”戴青柳将手里的茶杯在指尖来回捻了捻说到:“这么说来,你都决定好了?”舒展月嗯了一声,态度却很是坚定。戴青柳复又站起身,将目光从舒展月脸色移到桌上,“叩”地一声轻轻放下茶杯,肩上的长发滑落遮住侧脸,看不清神情,只是声音有些闷闷,问到:“明天吗?”舒展月又嗯了一声。
戴青柳抬起头,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只是说了句:“花海那边可没空房子啊,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借点帮手,想来建你一个人住的小院,一天也够了。”舒展月心里只想快点搬出去,将二人的关系停留在相熟的朋友就好,他也风餐露宿惯了,确实没有考虑过栖身问题,戴青柳倒是帮他想得周到,舒展月便起身向他道了句谢。
戴青柳在他道谢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偏了一下,似是不愿意接受这一礼一般。舒展月一愣,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这一谢,无形地将二人的关系撕裂得好远。
两人间的气氛微微带上了些尴尬,一直到夜里熄灯也没话题去打破这样的僵局。舒展月在床上,看着戴青柳背对着这边的身影,无声叹了口气,悄悄说了句抱歉。愧疚感若有似无地将心脏缠绕着,勾起过往的遗憾,让舒展月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再加上他也并不想再给戴青柳添麻烦了,所以早早便起来了。
舒展月轻手轻脚,一瘸一拐走到院里来。晨光微熹,还未盖过星辰的光芒。小满过后,清晨的空气里都有种醇熟的味道,舒展月深深吸了一口,就走到了水缸边将自己洗漱好。他梳好头,对着朦朦胧胧的水面照了照,长发在头顶紧紧束成马尾后,顺滑笔直的垂在身前,舒展月一时起了玩心,伸手将马尾分做了两股,双手一翻,在头顶翻出一个像兔耳的垂耳髻,恍惚间看到了母亲坐在镜子前,他点这叫把玩母亲的长发挽花的模样,这个动作多年不做了,既熟悉又陌生。舒展月抿抿嘴唇,松了手,可爱的兔耳消失不见。
戴青柳如往常一般,晨光初亮的时候醒来了。他揉揉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突然闻到了芝麻油的香味。戴青柳从榻上坐起,另一边的床已经空了,盖被也折得四四方方的和一个不大的包裹一起放在床头。果真是要走吗,戴青柳发了一会呆,穿好衣服,站起身来,竹榻发出的嘎吱声,将他身上的落寞惊到四处逃窜,叹口气,推开屋门出去。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里面的人瘸着腿前前后后忙着,温暖的灶火映得厨房一面亮一面微暗。舒展月揭开锅盖,锅里沸腾的水蒸腾的热汽让他眯着眼睛往后稍稍一退,长长的睫毛裹着阴影轻轻扫得戴青柳心头一跳,舒展月嘴唇还无意识地嘘了一下,好似这样就能吹凉热汽一般,微微鼓起的脸颊肉盖住了清秀的下颌曲线倒显得有些憨态,戴青柳不自觉嘴角挂上了笑意。
看到舒展月瘸着腿转身去到案台另一边,他这才惊醒过来,眨了眨眼睛,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对舒展月产生这样的情绪,心间一时起了些别扭,轻声清了清喉咙,就抬步走进了厨房拿过舒展月手上的锅铲说到:“你腿脚还没好利索,还是我来做早饭吧。”舒展月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惊跳一下回过身,看到近在咫尺的戴青柳,双手下意识地就将人往外一推,推到一半又及时收了手,反手又重新夺回了锅铲,才又笑着轻轻推了推戴青柳说到:“你醒啦,我这边很快就做完了,刚好你洗漱完就能来吃饭了。”戴青柳被推的那瞬间,心像薄薄的鸡蛋壳一般,被尴尬咔哒一声磕出了一个裂口,但看见舒展月的笑脸和轻松的语气,裂口又瞬间被修复了。戴青柳也不再坚持,跑到水缸边洗漱好,又跑到厨房,正好赶上帮舒展月端饭。
两人坐在院里,鱼肚白的天空裹着紫红色的薄云渐渐亮了起来。戴青柳看着眼前的面片汤,面片揪得厚薄均匀,大小正合适,像一个个猫耳朵一样乖巧。咬起来有些韧,看来是揉好后醒过面又反复揉过,真不知道他是几点就起来准备的。青菜切成了丝飘在清亮带油花的面汤里,显然是细心用麻油炒过,带着些炊火焦香。一颗水煮蛋圆乎乎的讨喜待在一边,戴青柳笑着问:“怎么做到的,水煮蛋这样圆都没散。”舒展月得意地嘿嘿一声说到:“徒儿想学,为师自然是知无不答的,趁水没沸将蛋滚进去就行了,水沸了就会把它冲成蛋花的。”戴青柳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口汤水,咸鲜可口,是熬过的吗?他用筷子拨开漂在上面的面片,果真看见汤底沉着切成了小碎块的菌菇。
这碗简单的面片汤,显然是用了不少心做成的。戴青柳细细吃过,将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看着舒展月柔柔地说了句谢谢。舒展月正在喝汤,捧着的碗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见他爽朗的放下碗,对着戴青柳灿然一笑到:“谢什么,朋友嘛!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这一顿饭算什么。”
戴青柳看向自己拇指食指轻轻相搓的手,心里突然不是滋味了起来。他不知是不是该高兴打破了昨天那生疏尴尬的情况,他想向往常一样和舒展月拌嘴,用一句“那你昨天何必跟我道谢”噎他。但是这话在他喉头滚了两滚,终是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么说了,好似就坐实了朋友这个称呼。
可他们不就是朋友吗。再往后,也不过是知己。不明所以的苦涩,混着那句“朋友”一起咽到了心底。
戴青柳弯起嘴角笑笑,松了松发紧的嗓子,说:“那我们就早点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