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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

      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模样,书本乱糟糟堆在桌前,扣翻的牛奶停留在软垫一角已经干涸,床上的棉被呈现半掀开的模样,仿佛昨日再现。

      冬日里昼短夜长,天黑得早,光线暗淡。

      余晖透过格子窗浮进来,房间内映现两三道扇形暗橙色的光柱,水杯、柜把手、茶壶看上去都模糊。

      下午四点,想要做什么有些晚了,就此放手还遗憾。

      白散没开灯,和衣躺到柔软的床上,举起手挡在眼前,有光从指缝中倾泻而下,诺大的房间,一点声响都没有。

      半晌,他像迟缓的老人慢吞吞坐起来,扭开猫咪小台灯,拿起桌上两个方便袋,声音窸窣,对着光怔看。

      连花清瘟胶囊一次四粒,下次吃药时间在晚饭后。

      大雪怪雪球包装纸上印着嘻嘻哈哈的白胖子,摸上去冰冰凉凉,冒着寒气,里面却是甜的。

      他现在不太想吃,已经过了当初最想要的时候,或者说下一次的渴望还没到来。

      但就像江岸坐立时的挺拔身形,像报纸,像白粥,像不经意时听到曲子,惦念许久,一扬一抑都铭记,经年后找到的曲名。

      因为他。

      剩下的两个大雪怪放进小冰箱里,白散久违地唤醒病齿的痛觉。

      他刷了牙,吞掉止疼药,灌下热水,一个表情维持很久,呆呆地站在窗边,日落西山。

      到晚上,白散收到林光阴发来的消息。

      -我已经到家,还没到春运就已经人挤人了,好狗的累(狗头

      彼时,他正捏着一块纯白的眼镜布仔细擦拭模型匕首,一日三次,光亮如新,慢了几分钟回复。

      -摸头,代我向叔叔阿姨奶奶和妹妹问好。

      林光阴随即拨来通电话,伴随周遭一家人喧闹而安宁的背景音。

      “那丫头又跟我抢电话,我都怀疑到底我是她亲哥还是你是,别听她瞎叨叨,讲个几句就行,赶快啊,正好都在呢,你就自己问个好吧。”

      白散默默咽下一句“帮我省点话费吧,哥”。

      外面又起了风雪,这一场越发厚重,屋内的桌椅杯水越是安宁。

      他的窗边摆了件棕色长颈药瓶,被当作花瓶,插着两株以假乱真的向日葵,他揪着它的叶子,林光阴的手机转了一圈,话题从学业到工作,又从工作到恋爱,都是些随口而来的家常。

      最后回到林光阴手中,过去近一个小时,他开口就是“怎么这么能唠,说得我都犯困了”的抱怨话。

      白散静静听着,眼底盛满了浓郁夏日里喝到第一口汽水的笑。

      “你的牙齿怎么样,这么多天,已经治好了吧?”林光阴开腔就是致命一击,白散彻底笑不出了。

      上次江岸说如果不疼就可以封住,那应该可以理解为好了的意思。

      可他不光放了江岸的鸽子,刚才还一时冲动,吃了凉。牙齿有点酸痛,紧接着又灌热水,冷热交加,现在是乘以二倍的痛苦,估计暂时好不了了。

      干脆等周三,他再去找原来的医生看一下。

      这十几秒短暂的沉默,等同于否定回答。

      林光阴提醒是提醒过了,劝也是劝过了,再开口讲些什么都显得婆婆妈妈,他也不想把气氛搞得这么僵,换了话题,随口说着。

      “其实回来后,和在北城时差不多,只是心里安稳,忙忙碌碌都挺值得。距离春节还有段时间,我想着找份工作,半天班就行,到时候也好帮家里添年货,给那小丫头发压岁钱。总不能待在一直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无形中,白散又中了一箭。

      电话讲了快十分钟,有人喊林光阴去帮他们烤个小蛋糕,便挂了。

      其实没什么好聊的,都是些琐事,只因难得一见。

      白散倒在床尾,脸上搭着一本历史书,他在空荡的房间里大声默着那些倒背如流的知识点,偶尔见醒白灯光,不知不觉恍了神。

      如今他能做的兼职,都是像发传单,餐厅配送,超市促销员一类,按小时计算,一做一天,回到家累得基本闷头大睡,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复习。

      他想考上一所好的大学,他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等到高考来临。他要时间复习,还要换来时间的钱。

      无意间,白散的视线落到床边模型匕首上,一秒转开,带着许些侥幸。陪伴过的三年不止是三年,其中有雀跃时,有失意时,有好有坏,一同度过的黎明与深夜。

      带着这样的愁绪,大抵觉也是睡不好的。

      他刷了两套卷,上了一节公开网络课,睡前特意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还想着明晚一定要早睡,醒时发现天未亮,尚在黎明前,六点。

      一觉不到两小时,却翻来覆去再睡不着,他生无可恋地开了手机,打算听首歌催催眠,一眼看到房东两分钟前发来的群消息。

      -早上好呀,上半年的房租记得月底前转我卡里哦,提前祝宝宝们情人节快乐,我跟老公去旅游啦,急事电联。

      房租按季度付,一付六千,白散睁大眼睛,这下更睡不着了,房租的事早被抛到脑后,半点想不起来。

      他一副“卖了我都不值这个价”的比痛哭还难过的表情,穿着印满小乌龟的睡衣爬起来,蹲在椅子上。

      电脑屏幕散发出的柔和荧光,杯中的两袋量苦咖啡,他登上同城网,一条一条浏览租房和兼职信息。

      不管工作和更便宜的房子有没有找到,人都要吃饭,几天泡面过下来,他现在看到方便面的包装袋就没胃口,贵的又吃不起,无奈跑起了食堂,社区医院的,比别处都便宜。

      遇到口腔科护士单佳那天,白散特意晚去一个小时,错过高峰期。

      他面前一碗蔬菜粥,一个小豆沙包,目光停在手机上,刚点开的新邮件,一份咖啡厅工作,上一天班休息一天,是来自HR的答复。

      -通过昨天的面谈,我们对你各方面都有了一个简单了解,你的外形和各方面表现都不错,只是我们需要稳定且长期的雇员,很遗憾不能合作,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谢谢。

      就在这时,他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一身长裙的单佳放下餐盘,嘴里还嚼着一半煎饺,“好久不见,小家伙。”

      白散皱起的眉头缓缓松开,绞尽脑汁,回句“不久”,低头咬了一小口豆沙包,惊奇地发现没有豆沙,有点懵。

      虽然食堂的豆沙包和小馒头长得一模一样,但他对自己的直觉有着谜一般的自信,从不认为会选错,除了英语题。

      他瞪着豆沙包,转念想到可能馅小,再次信心满满地咬下去。

      一口,一口,又一口。

      直到半个白切白的豆沙包下肚,他脸颊圆鼓鼓,脸上写满震惊,一撒手,委屈巴巴地丢开小馒头。

      太坏了。

      单佳大概是被他蠢到自己的模样逗乐了,朝窗口招了招手,“阿姨,我再要一个豆沙包。”

      热乎乎的小豆沙包被推到白散面前,他眨了眨眼,掏掏口袋,礼尚往来递给单佳一块泡泡糖,是最喜欢的葡萄味。

      “你是一个好人。”

      单佳又笑了,啃着一小块猪蹄,叹着气跟他碎碎念。

      “我男朋友真是个猪蹄子,说好的下班来接我去吃驴肉火烧,结果领导一个电话,项目出了小差错,人就跑了,还口口声声说要给我点火烧外卖。是,点了,可是呢,我等一个小时,来了个猪肉的!气死我算了,我是在意那点吃的么,他根本不懂我!”

      “哦,”白散沉重地点了点头,“这样阿……”

      这话他没法接,换位思考了一下下,如果放学后,有人想来接他去吃好吃的,就已经很棒了,即使最后没去成,也没关系。

      单佳吐出一块骨头,又啃起一块猪蹄,化悲愤为食欲,径自发泄着情绪,“这种大猪蹄子能要么,我怎么喜欢上了他呢,现在想想,都怪当年识人不清,可惜现在又有点晚了,唉,要不是年纪太小,我就倒追江医生去了,哪儿还有他什么事——”

      噗。

      猛然听到‘江医生’几个字,白散一口粥卡在喉咙里,咳得喘不上气,眼泪都憋出来了。

      单佳吓一跳,连忙拍他后背,又递纸巾又倒水。

      过了好一会儿,白散缓过来,揉了揉湿湿的眼角,磕磕巴巴问,“你说江医生?”

      “是啊!”

      这一提,单佳来了劲,一扫先前的萎靡不振,整个人焕然一新,单是坐在灰突突的简陋食堂里,都好像身处鸟语蝉鸣、灿烂明亮的盛夏午后里,熠熠闪光。

      她语气坚定,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激动,语无伦次。

      “外貌身世地位那些太俗,就一件小事,我记了好多年。我和江医生是同一所大学,我小几届,听他事迹从新生到毕业。那时候江医生还是学生,一次听老教授的课,还是主修课。当然,那时候我不在场,都是听别人讲的。”

      白散静静听着,感觉自己也很像当时的单佳。

      “那名老教授很刻板,有个女生在他的课上迟到了,他当着很多同学的面说了那名女生一些不太好听的话,有点侮辱意味,大家都默不作声,毕竟老教授嘛。当时江医生站了出来,其实也不算站出来,他只是说,没有任何一位值得尊敬的人会让女士在大庭广众下难堪,随后拒绝再听老教授的所有课。其实还有很多事,但这件我印象最深,也许你无法理解,我有过这样的经历,明白什么是孤立无援。”

      随后白散附和几句,具体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他心里乱糟糟,只是有个念头,很想见江岸,也知道,见不到。

      “所以说,他真的是我毕生所求,毕生梦想。”单佳扒拉两下盘里的猪蹄,叹气。

      白散点头,心里知道他特别特别的好,是想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的好。

      忽然响起电话铃声,单佳的手机,她看了一眼,接通,很用力地哼了一声,挂断。

      她继续吐苦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现实版。但凡我能早生四年,我就是倾家荡产,日日烧香拜佛都要追到江医生。”

      盲猜打来电话的人应该是单佳男友,

      白散咽下甜甜的小豆沙包,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同时是昨天鼓了半天气都没有说出来。他干巴巴问:“江医生……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马上奔三十了,而立之年。”

      甜甜的豆沙包突然有点噎人。

      白散心中默念几遍二十九,又掰手指数了数。

      ——是个老头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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