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生九

14、第十四章 “姜扶，你

　　俞雾戳了戳宋沉的手肘，低声问他：“你是不是也偷看过从前的人生体验档案？”

　　令俞雾感到更奇怪的一点是，宋沉竟一眼就能叫出这男人的名字。

　　宋沉垂着眼眸，细碎的刘海将他眼底的情绪遮挡住，姜扶顺着余光看去，只看见他阴沉沉的面庞，薄唇轻抿着，只字不言。

　　姜扶知道宋沉和自己是一类人，心事都埋在心底，再亲密的人也不足为之道也，何况他这与谁都不过分接触的性子，只管守着自己心底一亩三分地，纵这世界纷繁复杂，也只遵循自己心底那套规则。

　　体验室里沉默了半晌，司锋抬眸定定盯着宋沉，期望他能替自己说些什么。

　　诚然如姜扶所言，他此刻应该待在平行空间里，体验自己想要的那段人生，可其中的波折，当真一言难尽，连他自己至今都尚未弄清楚。

　　宋沉乜眼看了看司锋，才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俞雾猜错了一点，他并没有偷看过从前的人生体验记录，但说到为何他能知道这人就是司锋，其中的缘由，怕说起来，不比司锋的经历要简单。

　　宋沉知道，人生这回事，但只有自己经历过才能懂，旁人再好奇，也不过听着你的苦楚图个乐子。

　　司锋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宋沉一语戳中其要害，他闭上双眼，脑海里回忆过往事，片刻后，才睁眼望向姜扶，眼底一片真诚，如实说道：“大概在零几年那会子，我，”他犹豫的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暂且称这人为我吧，我收到一封信，叫我去一间名叫要命的茶馆喝杯茶，我没多疑，去了后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人生体验师这个行业，我自然也成了其中一员，我看每日都有不少客人来茶馆，只为去到另一个时空体验生活，拿出报酬样样都是千金难求的货，后来，我也对人生体验动了心思……”

　　说到后头，司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姜扶知道，他这是犯了人生体验师的规矩，这帮旁人完成人生体验的活计，自己却动了心思，只怕是活得还不够明白，才会想着动用体验师的能力完成自己的一己私念。

　　其实，在哪个时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到头来不还是黄土一捧，她至今还不能明白，为何外头那些刷着题的人，想破了脑门也要来体验一场虚幻的人生。

　　这个时空活得累，换上了另一个人的身子便不累了么？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苏蛮皱了皱眉头，头上的红发张扬跳动，彰显着这生命的灿烂，她是个明白的人，打从成为体验师的那一刻起，便没再对人生有过甚么抱怨。

　　苏蛮道：“所以你让其他体验师帮你打开平行空间的通道？”

　　她想了片刻，又觉得哪儿有缺漏，少时，苏蛮拍了拍脑门，顷刻间顿悟过来，她眯着眼，神情严肃:“你体验的是谁的人生？”

　　司锋眼珠儿转动着，环了环四周，目光最终还是落定在姜扶身上。

　　打从他来到这个时空开始，便一直在观察这批体验师，他们各有各的特征，性格鲜明。独是太顾己了些，虽谈不上自私，却事事只隔岸观火。

　　直到有姜扶出现，他私下观察了数回，见到她愿为了圈中才交好几天的人，在两个时空中穿梭，不惜赌上前途与资本抗衡。

　　每每看到那双澄澈的眸子，执着而坚定，司锋便知道，她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我自己。”他垂下头，不敢直面眼前苏蛮等人看自己的眼光，他知道，没人会明白的。

　　姜扶一愣，旋即又清明起来，轻声问他：“你是想调查什么事，对吗？”

　　他没有去体验某段璀璨完美的人生，而是选择了自己的人生，继续在平行空间中体验下去。

　　唯一的可能便只有一个，他有事情要调查，却连可疑的目标都没发现，只有在平行空间继续用自己的身份查下去。

　　加之只要在平行空间中，自己没有受到致命伤，期限一到，人便会回到现实世界，因而无论他在那个时空做了甚么出格的事，自己在主空间里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司锋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光亮，迫切抓住姜扶的衣角：“对，我的老父，死在土壤之下，我报过案，可是血和土混在一起，被当成工伤判了，可是我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我要查出凶手，我只有查出凶手，老父在地底才能瞑目。”

　　说到这，他眼中涌出恨意，眼白处变得猩红起来：“可是，在人生体验的最后一天，我惊动了那个人，我被不知道什么人，蒙着头，埋到了地底，就是那一瞬间，人生体验的时间到了。”

　　司锋伸手滑动着人生体验操控板上的档案记录，手指定格在自己的名字之下，他的名字上泛着红光，代表着正在体验当中，可是他回来了。

　　“人生体验师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我也是在这个时空弄了很久才弄明白，除了主空间外，其他开设出的任何一个平行空间都没有体验师这个职业的存在，我原本生活在那道平行空间里，没有收到什么信件，也没有什么人生体验师，可我的老父确确实实死了，我一直在查这个案子，但有一天，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封印在了什么间隙里，我好像不存在了一样。”

　　唐辛听得满头雾水，打断道：“你刚才不是还说你是人生体验师，怎么现在又说自己从来没收到过人生体验师发来的信件？”

　　司锋顿了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姜扶见之，倒了一杯水给他递上。

　　司锋咬唇斟酌半晌，吞吞吐吐犹疑许久，还是没能组织好语言回答唐辛的问题，这件事，说起来确实太复杂了些。

　　宋沉却定定盯着姜扶那被司锋拽过的衣角，半晌，他上前，牵过姜扶的手臂，将她带到一旁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边，这才满意。

　　宋沉取过柜架上的杯子，从茶几上倒了一杯柠檬水，递给姜扶，也不顾姜扶眼底的疑惑，硬是盯着她喝了半口，嘴角情不自禁漾起点点笑意。

　　才解释起唐辛方才问的问题：“他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因此，他所在的时空里没有人生体验这回事，但主时空中的司锋去到他所在的时空，他只能暂时被关在时空间隙，直到人生体验即将到期时，主时空的司锋受到危险，有可能会死在那个空间里，由于人生体验到期后强制召回的功能，兴许是出了BUG，被召回的司锋变成了他。”

　　众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司锋也跟着小鸡啄米般地点起头来，激动道：“对对，他说的对，我本来不属于你们这个空间的，但是我一来到这个空间，脑海里就有很多记忆涌进来，这个记忆就是主空间里的司锋所有有关人生体验师的记忆。”

　　也就是说，平行时空里的司锋来到这里，且继承了主空间里的司锋的记忆。而原本应该在这个空间里的司锋，现在仍被困在平行空间里，生死尚不分明，只知道操控板的记录里，他的人生体验还没有结束。

　　一切的事情的根源，都是因为司锋老父的死，看来，要救司锋，这事只有从根源处拔起。

　　姜扶握着手里的玻璃杯，隔着杯盏戳了戳杯底浅黄的柠檬片，鼻间还能闻到身旁人身上淡淡的柠檬香，沁着心思安定。

　　她问：“你觉得，你父亲是谁害的？”

　　如果说工伤是被误判的，那最有可能的人应该是上头的工地老总，但姜扶能想到这号人，没道理司锋会想不到，便不至于去往平行空间时用的是自己的人生。

　　司锋努力回忆着案件里的种种端倪，道：“我原本以为，害我老父的，肯定是那个包工头，他拖欠了我老父好几次工资，回回问他要钱，都是副凶神恶煞要砍人的模样，一开始，我就想着从他这里下手，可谁知，没几天，这号人死了，和我老父一样，死在地里，骨头粉碎，血水泥巴混在土壤里，被人踩踏来踩踏去。”

　　姜扶正抿着杯中柠檬水，酸甜的味道弥漫在嘴中，但听到司锋的描述，只觉有些许作呕，但真吐出来又着实不雅，只能忍着恶心将柠檬水囫囵咽了下去。

　　宋沉察觉到姜扶的不适，微凉的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清涩的柠檬味泛在他指间，冲去姜扶心底那股不适。

　　宋沉正色对司锋说道：“讲重点。”

　　司锋“哎”了一声，点点头，接着道：“你们也知道，体验师只能让人体验还在世的人的人生，所以，我就把目标放到了工地的顶头老总上，可是，我刚跟同行商妥好人生体验的事，这个老总也死了。和我的老父，还有那个包工头，是一样的死法。”

　　众人神色变得严峻起来，这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工伤或者仇杀案，而是连环杀人案。

　　姜扶手指摩梭玻璃杯的边缘，灯光下，那玻璃杯子反射着妖异的白光。

　　陡然间，姜扶想起前半夜的事来，立即冷声问他：“你今晚跟踪过我，对不对？”

　　回想起月光下司锋手里的玻璃碎片，闪着寒光，便不由得一阵胆寒。

　　季邢也回忆起来，司锋今晚刚进酒馆时，身上杀气重得很。

　　司锋急急摇头，被误会后心底有些慌乱，急得额头上冒出几滴汗，他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想跟踪你，只是我发现，一旦我把目标放在某个人身上，这个人没过几天就会死去，上一次我在酒馆里向你求救，后来我一想，怕你也会和前面那些人一样死在地下，我怕是我害了你，今晚才会跟着你，其实只是想保护你……”

　　他说得诚恳，转而又觉得还不够有信服力，又伸出右掌发誓，说到这里，司锋脑中忽地闪过一个人，他猝地站起身来，直盯着姜扶。

　　“而且，我还发现今晚有另一个人在跟踪你，戴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看不清模样，但是我敢肯定！姜扶，你被盯上了 。”

　　听到他的描述，姜扶回忆起来，这人不正是自己今晚刚踏进西河酒馆时，擦肩而过的那个男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