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迷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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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之后
她曾怀着崇高的仰慕读了村上村树的《挪威的森林》，读罢却表示书中的人物有些小小的失落。其实，前面我所说的都是一年前的回忆，在清晰与模糊的边缘游走。她说：你知道吗，这本书用阿尔法加缪的一句话就可以概括。“除了没用的□□自杀和精神逃避，第三种自杀的态度是坚持奋斗，对抗人生的荒谬。”
唉，这本书具体讲的是什么呢？我也记不太清。大概是厌世孤傲的木月自杀了，直子重度抑郁在疗养院也自杀了。渡边呢，或许上过岸吧，顺便拉一把直子，但他溺水了。勉勉强强将自己捞出水中，然后呢，还在迷茫着，探索着。
她当时口气颇为讽刺和傲慢：“哼，我真不知道，多大的事儿犯得着自杀或者得抑郁症，真是愚蠢透顶。如果天晴，你看着那金色的阳光会自然而然地感觉浑身都是暖洋洋的。如果饿了，三步跑到楼下卖几包薯片、泡椒凤爪、流心蛋黄酥，然后窝在沙发一隅，看自己喜欢的电视或小说，该是多么惬意。若困倦了，钻进软软绵绵的被窝里，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想那么多干什么，没见到加班到深夜第二天还被上司骂的员工依旧勤奋如牛地工作吗？没见到为了维持生计起早贪黑摆流动摊的小商小贩风雨无阻地守在老地方吗？没见到考研失败的人一声不吭地再战，复习到崩溃大哭也不停下手中的笔吗”
“很多人选择在合适的年龄做合适的事情，比如学生搞学习，大人干工作赚钱结婚养家。也有很多人，过了做梦的年纪，仍旧有勇气做出超乎年龄的大胆决定，并且成功地做到了。这不应该才是正确的人生态度吗？要知道，没有清晰的角色定位，是件很可悲的事。”
最后，她作结：“说实在，他们根本就没资格和我说的这些人比。不过是画地为牢，把自己圈在安全区域不愿意面对自己，面对他人，面对生活的懦夫。孤芳自赏，觉得这也不如意，那也不如意，然后当一切都否定得索然无味之后，把无趣的生命一并抹杀。揭开自我逃避的这层面纱，顿时觉得太丑陋了。你看，真相也不过如此嘛。”
她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串，不容我质疑。我想，她真是一个令人骄傲的女孩。自信，阳光，热爱生活。如果我们都这样想，哪里会让自己身处阴霾呢
但是，在这里，我要严肃地说明一下，上面那段故事都是我编的。那个她，根本不存在。或者说，她没活到现在。唉，真是匪夷所思，一个人的心境怎么会转瞬即变，彻彻底底，不复当时。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忍不住好奇。
现在的她，表达欲望极其低糜，思绪也时常混乱，成了自己口中最不齿的一类，而我却丝毫没有讽刺之意。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听完关于她的故事，你只会觉得，这是个令人心疼的女孩。
一年之前，她还在读高三。骄傲自信的女孩在这一年遭遇了毫无预兆的滑铁卢。心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如同掉进了冰锥，一点一点熄灭，先是化为一团烟，而后变成一场弥久不散的泪雨，浇在她的心坎。没有人能够住进去，为她撑伞。
那一年，她的身体出现了莫名其妙的难受。从不头皮发痒的她一天到晚疯狂地抓头皮，清洗毫无用处；后背长了一大片疹子，红肿褶皱，奇痒无比，她的双手从来没有空闲过；太阳穴、下巴、脸颊，反反复复地长痘，刺痛加痒，连手都无力缓解；多年积蓄的慢性鼻炎在这年集中爆发，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听着从堵塞的鼻子里发出的怪异呼吸声，令她感到异常窒息；上课或者做作业遇到难题，脑袋和眼睛里不知哪根神经就会肆无忌惮地叫嚣、抽痛，令她发疯地想撞墙。到高考前夕，这些症状也并没有缓解多少。
我知道的，她一直在抗争。这些都是明明白白表现出来的，我也清楚，她不便告诉我的伤痛的还有太多太多。她太累了，无心细数哪些曾有意无意伤害她的人或事。这里，我充分尊重她的心意，不再一一赘述。
我以为，六月的中旬，她会选择同众多的高中毕业生一样和朋友或者家人来一场毕业狂欢。比如，游览各地名山名水以开拓胸襟，跑到繁华的北上广深以拓宽视野，飞到异国他乡，邂逅一场别样的浪漫风情……然而整个暑假，她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从不主动与任何人说话，面目也不曾有丝毫波澜，看起来似乎不太寻常。事实上，她预估的分数与高考成绩毫无二致。这足以让你我吃惊。其实，这份成绩在你我这样的普通人看来，算是不错的。当然，这样说并不公平。但是我要告诉你，这的确是自她上高三以来考得挺不错的一次，虽然她并不这样认为。因为曾经的她，水平远在这之上。
我在想，太过认真而执着，会不会也是一种错误呢？她轻轻瞌上双眸，两手交握，枕着后脑勺，良久地沉默着。时间漫长到我以为她似乎睡着了，没想到下一秒，她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愤愤地低吼：“凭什么？”
接着又泄气地哀叹：“我觉得自己以前挺不错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爷爷今年三月份走了，我回来的时候，只能去殡仪馆看他的遗容。你知道尸体火化之后有什么气味？很淡很淡却足以恶心人的塑料味加一股浓浓的焦糊味。我站在那里，差点呕吐。和妈妈的关系也闹僵了，她文化程度低，说话做事比较冲动幼稚。我又不善于交流，索性不说话，她就开始玻璃心了。有些时候觉得真的挺累的。”
我正沉浸在她的故事中还未缓过神，她忽然转过头，做了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唉，怎么说呢，这个表情蕴含着太多复杂的感情。我心下一惊，她自嘲地摇摇头，道：“我果然还是未经世事。你知道，小的时候我多渴望长大吗？而且那时候特有自信，最典型的就是我以后要考北大啊……”
此时，我无比严肃地停下手中的笔，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怎么不说要考清华？”
也许，我可以做一棵树洞，不需要互动，就这样听她慢慢倾诉心声。但这对她来说，未必有些残酷。倾诉，并不意味着释怀。如果没办法真正打开心门，往后她会愈加痛苦。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她好不容易一口气说这么多，却被这么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打断，一记白眼杀过来。我默默地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要考清华。
不曾想她眼尖，戳着那几个字，佯装生气地说:"喂，你能用点心吗？我说得是要考北大。”一秒之后她又恢复了黯然神伤的样子：“算了，你别写了，这种搞笑的念头应该早点掐灭。”
我连忙否认：“这有什么搞笑不搞笑之说。我敢打包票，每个人小时候都说过我要考北大清华之类似的豪言壮语。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是吧？”最后两个字我有意让语气轻浮上扬，不过，我双眉紧蹙，状若苦思，认真问:“说说吧，为什么想考北大而不是清华。”
她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我期待地望着她，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当然是因为喜欢咯。听好了，我觉得北大更具有文科的气质，浪漫温柔。作为一名理科生，我甚是心悦于北大。其实呢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作家，特别希望我写的东西能够深入读者的灵魂，让他们产生某种强烈的冲动。但具体是什么，我也没弄懂。不过，鄙人才疏学浅，毫无能力驾驭文字。最重要的是，我的思想偏阴暗消极，连自己的伤都未治愈好，又怎么能够为读者带去温暖？”
我对她的想法颇为不满，反驳道：“你说得不完全对。温暖美好的事物固然有它的迷人之处，但你有想过吗，苦难、失败、烦恼这些看似残缺的人生常态，其实更能让我们产生共情，并赋予了我们向上生长的力量。不要太灰心，要对你的热爱有自信。”
她微微发怔，似乎快要泪目，红着眼眶说道：“能说出这么高明的见解，你真应该去当个哲学家。唉，我都还没被自己感动哭，你却要来抢先。"似是要配合刚刚说的话，她抬手微微抹了抹眼角，余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我。我心里偷笑，表面却装作无事。
“好了，刚刚打断你真是不好意思，请你继续说下去，不过我也会继续保持我的好奇心。”说完立刻展露一副官方笑容。
明显能感受到，在我的感染下，她变快乐了。她说：“刚才说到自信是吧？我得纠正一下，其实那叫不知天高地厚。把什么都想得过于乌托邦化，无忧无虑就是这么来的。嗯，反正那时候挺蠢的。”
我回了她一句：“现在的你挺有自知之明，有进步。”说着还竖起左手大拇指以资表扬。
她笑答：“别插科打诨了，下面我要说的也许才是对现在纠缠着我的噩梦。人可以一直欺骗自己，但打破幻想只需要一瞬。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认识到现实与理想的落差之后没有想过如何缩距，而是以此为借口失去了前进的勇气。我骨子里，是真的特别颓废懦弱。我有绝望到想自杀，想尽了各种办法，却一一排除。上吊吧，死相惨状，太瘆人。服安眠药吧，第一，想吃吃不到啊；第二，据说此痛绵绵无绝期，太折磨人，我怕了。割腕吧，这一刀切下去，地方不对，死不了怎么办。跳楼吧，太不雅观，而且可能死不了，摔个残废又有什么意义。冻死，我要有去雪山的路费啊，而且耗时长。还有想一想四肢冻僵，意识尚在，那种情况下求生的本能会很折磨人。跳河，又害怕溺水的感觉。”
“当时觉得，凭什么说自杀的人都是愚蠢的。自杀其实是一门艺术。为此，我专门百度哪些名人选择自杀。没有时间逻辑，你且听听。有海子、顾城、老舍、王国维、三毛、川端康成、太宰治、海明威，真的数不完。”
“还以为你第一个想到的是咱们中国历史和文坛上赫赫有名的爱国诗人屈原呢。我呢，完全理解你的看法。确实，人在特定环境下没办法完成自我救赎，只能走向死亡。很多人完全否定自杀的意义，其实是一种偏见。生存与死亡，每个人的选择不同罢了。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你所列举的名人都属于文艺创作类。他们要么是作家，要么是诗人，知道为什么这个群体的自杀率如此可怕？”
她沉默片刻，尝试回答：“和我一样吧，过于感性，过于关注自我的内心世界。疯狂、忧郁、痛苦，常常让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或者直接走向深渊。只是，他们果断决绝，而我想得太多，没死成。”
我笑了笑，慢慢摇摇头:“但凡心中还有一丝生的希望，都不会赶着去投胎。你的内心还有光，别放弃。"
她有些感动，接着说：“我挺后悔的。无法选择好学校，这是既定的事实，我也没有重读高三的勇气。忽然觉得无所谓，破罐子破摔吧。基本上退出了志愿填报，除了第一志愿是自己填的，其它全凭大人做主。我从来没明确告诉他们，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去什么地方。他们说，你英语好，报个英语吧。计算机热门，好找工作，报个计算机吧。省内好，离家近，报省内的吧。完全与我想要的背道而驰。我当时逆反心很强，你觉得怎么好怎么来吧，我要是学不下去都是因为你们做了错误的决策。现在看来，我害了自己。”
我提出疑问：“第一志愿没被录上吗？”
她答:“是。颠覆了我的认知。可以说运气差到极点。恐怕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别这样想，哪怕你胸有成竹，也没法保证结果恰是你想要的。举个例，假设你是一名员工，多年效绩突出，上司点名要提拔你。但最后你却没有被评选上，这是为什么？也许有人潜规则上位，也许有人能力不如你，但有人脉资源，也许你只知道工作，却忽略了与同事、上司打好关系，这样的人晋升到高位，她该如何带领自己的团队呢？你看，有些时候你认为绝对发生的事，还不一定发生。人生无不充满变数，但要相信，你可以为自己创造无数可能性。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之，积极应对是不会错的。”
她似乎不再耿耿于怀，语气却颇为感伤：“是呀，但凡我勇敢地面对，事情都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后来，她上了理工大学，读了自己不甚喜欢的计算机专业。原本以为，不喜欢也没关系，先把学位证书拿到，然后再跨专业考研。但对于这个内心细腻敏感的女孩来说，强者的哲学显然不适用。很快，她感到了学高数的痛苦。老师讲得太快，一节课可以拉完一章，作业欠了几十页。这是其一。其二，内容相当晦涩难懂，一串串公式符号令她狂躁暴戾。她想到了转专业，那就转英语吧（勉强可以接受的专业）。可是，她没办法以此为动力。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想彻底放弃自己。逃避，是这个傻姑娘唯一能想出的办法。
她依旧不主动与人交流，尽管室友非常友好。她把自己关在床上，不吃也不喝。keep上的运动记录不知从哪天起再也没更新过。她不知道要做什么，无聊地翻翻浏览器上的新闻资讯和时事热点，或者反反复复地翻看喜欢的作者的微博以求慰藉，再然后仰头大睡。我很难过，这姑娘仿佛又倒回去了，甚至更绝望。她在开始破坏身体，问题很严重。
她说：“真的感觉再待在大学里，我可能就这样作践自己了。回去复读吧，找回曾经认真努力追求理想的自己。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回去复读，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设想复读的情景，重温高三噩梦般的经历，把我吓得睡不着觉。渴望摆脱现在，又害怕未来。而且，我不清楚，在短短五个月内，我是否能够拾起遗忘的知识，然后参加高考。”
我赞同：“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权衡利弊，其实很难。”
她继续说：“有一天晚上，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自学游泳的经历。那时候很怕下水。一开始我在水位在小腿上一点点的池子里游，结果水太浅，把膝盖磨破了。于是我不得不转战水位在腰上的池子，后面发觉游得轻松多了，但始终不敢到两米深的池子游。我站在岸上，看到一坛幽蓝幽蓝的水随意波动，吓得小腿发抖，手脚冰凉，牙齿打颤。后来，便是我硬逼着自己下了水，也死死地攥着扶梯。过了好一会儿，才心下一横，两腿奋力后蹬，同时松开了扶梯。”
她歇了口气，酝酿了情感，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那一瞬间，身体下沉，水没过脑袋，然后世界一下子变空了。我听不到岸上的人在说些什么，只有一颗心怦怦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我看到了池底，那个距离让我感到无比神奇却又恐惧。下一秒，我慌忙仰头，世界又回来了，各种声音陆陆续续地钻进耳朵。后来，我可以较为熟练地在两米深的池子里游泳，但从未消减那种恐惧感。很多害怕做的事情，重来几次，都不太可能平和地面对。也许恐惧就是自我保护的本能吧。”
我反问：“既然如此，何不与内心的恐惧和解呢？”
她似乎有些迷茫，我接着解释：“恐惧是机体产生的应激反应。是个正常人都会有的，你为什么要把它搞得特殊化、夸张化？很多人不是死在决断上，而是死在无穷无尽的犹豫中。你的犹豫，只会加重恐惧痛苦。"
“那我该怎么办？”她痛苦道。
我放下纸笔，握着她微凉的双手，异常坚定地对她说：“任何人都不能为你做主，任何决策都不一定有好的结果。但你必须得去做，明白吗？奋斗的结果远不如过程重要，这样说的意思是两者都很重要，但你要学会专注过程。想明白了就行动，不要去管流程手续多么复杂。姑娘，能站起来吗？”
我分明看到，她的眼里有泪水凝成的星光。
她带着期许，笑着对我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温柔地回答：“任何你需要我的时候。”
后来，她选择了复读，我们还是会时常交流。有时她抱怨压力太大，复习进度太快，想放弃：有时她给我讲身边同学的奇葩故事，感觉很复读的生活还是很有趣；有时惋惜考试的时候太大意，白白失分……不管怎样，她在一步步尝试，和习惯逃避的曾经分割。
现在的我在干什么呢？我在等，等着有一天，那个女孩骄傲地对我说：“哼，当初的自己真是蠢透啦，千万别告诉我你认识她。”然后，拽着我的衣袖，游荡于大街小巷。找一处人满爆棚的烧烤摊，一边撸串，一边饶有兴趣地问我去哪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