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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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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棵芬芳扑鼻的香樟树,掩映着一座五层的小楼。红砖砌就水泥抹面的筒子楼,常年受到雨水的侵蚀,靠近屋顶的部分被浸渍出了暗色的水痕。筒子楼临街有几户的玻璃窗碎了,糊着过期发黄的报纸,夏天的风轻轻拂过,纸张便起起伏伏。丹妮·凌能感受到从没坏的玻璃窗后透露出的窥探视线,这令她加快了走向小楼的步伐。
作为构成城邦最古早的两个行政区划之一,现任城邦政府所尝试构建的秩序尚未辐射到后德区来。后德区的普通居民们普遍不接受现任政府,认为他们只是外地人操纵之下的傀儡,与此同时,不少从这里发家的武装组织也依仗着在此根深蒂固的势力推拒现任城邦政府的进驻。在这里充当政府职能的是一个叫做市民联合会的组织,这一组织起源于战争时期平民间自发而起的互助平台,为普通平民提供物资协调和情报分享的服务。依赖从那时开始积攒起来的公信力,市民联合会在表面上宣布结束战争状态后的今天继续为后德区的普通市民提供着生活方面的便利服务,也使得它成为解答丹妮·凌疑问的最佳选择。
当然,前提是,她能通过这些本地抱团分子的考验的话。如果因为市民联合会执行着类似于政府的服务职能就对它抱有幻想,那当然是幼稚的,在推拒城邦政府进驻的事情上,市民联合会一定起到过推动作用,毕竟这也与它的利益相符。这样的一个组织难免会整体上对外地人抱有反感情绪——委婉一点儿来说的话,而丹妮·凌几乎不能将自己伪装成本地人。
不过这也没办法,发展可信的本地联络人很不容易,尤其是丹妮·凌又不能像那些特工一样大肆施行威逼利诱的手段。因此她只好亲自来趟这浑水,同时祈愿自己不要一开始就搞砸。
“请等一等,女士。”小楼外十米处有一个岗亭,穿着城市作战服装的青年叫住了丹妮·凌。他很有礼貌,这让丹妮·凌对成功多了一分信心。
“非常抱歉,这里是办公用地,请问您有预约吗?”
“是的,我和一位路行舟干事有工作上的预约。”
“请稍等,我需要确认一下。”
丹妮·凌看着他拿起岗亭里那部手持无线电电台,调整了一下波段,然后和不知道什么人确认起了预约信息。丹妮·凌注意到在通讯的过程中,卫兵的右手不自觉地拨弄着靠在门边的那支AR-14。尽管确认预约看起来是合理程序,然而与此同时,不少行人径直越过他们,不受拦阻地走进了那栋小楼,很明显,这只是针对外来人员的特殊手续。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注意到岗亭这边的情形,好奇地看了过来,丹妮·凌相信其中至少有一个人已经记住了她的脸。这令她稍稍有些焦躁,忍不住抿起嘴唇来。
过了好一会,卫兵“嗯嗯”两声,终于放下了电台,转过身来对丹妮·凌说:“您的确有预约,请过去吧。路干事的办公室在二楼左侧第一间,希望您不要到处乱跑。”
“非常感谢。”丹妮·凌礼貌地告别了卫兵,快步走进市民联合会的办公小楼。乍一进门,另一位身穿作战服装,佩有HG-27和警棍的卫兵便客客气气地迎过来,将她带到一旁的小屋中进行安全检查。一番仔细的搜身和X光扫描后,丹妮·凌总算得到了真正的通行许可。
“抱歉,咱们这里情况不好,做事总得更仔细一些。”自告奋勇带领丹妮·凌前往路行舟办公室的路上,第二名卫兵非常诚恳地说:“不过您倒是和我想象中的外来人员不同,您身上居然一样植入物都没有。我们本地是因为通信网络不稳定,只好依赖可以经常调试的老设备,但我总以为在外边已经普及了植入通讯系统。”
“您的印象没错,我身上没有植入物,是因为我对银石过敏。”丹妮·凌不好意思地承认:“正常接触是可以的,但要试图安装植入物,那就会引发很强烈的过敏反应。”
“原来是这样。我原先只听在矿上工作的叔叔说过这病,听说接触多了银石,就会有这毛病。”
“是有这种说法,不过我是遗传的。”
“哎呀,那不是挺可惜嘛。”卫兵停下脚步:“到了,这一间就是路行舟干事的办公室。”
他直接替她打开了门。丹妮·凌愣了一愣,对卫兵离开的背影说了声谢谢,然后走进这间办公室。
“我是真的不喜欢有人不敲门就进来,”办公室的主人冷冷地说道:“但我也不能指望外地人对我能有多少礼仪。你好,我是路行舟。”
“也许您已经知道了,我是丹妮·凌。”
路行舟扬起一个笑容,左边脸颊上的伤疤也随之扯动起来,教人有些心悸。出发之前,丹妮·凌曾经阅读过有关市民联合会的资料,知道路行舟的伤是在一次组织疏散的过程中,侥幸地被弹片擦过脸颊所造成的。资料中只附带了一张算法修复过的远景照片,如果不是今天亲眼得见,丹妮·凌尚且无法理解这实际上是多么暴殄天物的一次伤害。她虽然预想路行舟皮相不差——毕竟要想谋取大多数平民的信任,一具好皮囊总是需要的——但此刻真正面对这一副清秀朗丽的面孔,丹妮·凌只有惋惜战火无情,使得白璧微瑕。
“是的,赵先生向我说明过。完全出于我的好奇心:您是混血吗?”
“您猜得没错。我父亲来自于莱茵切斯特,我母亲是城邦本地出生,但她很小的时候就和家人搬去了新连海。”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会领霍恩斯坦的高薪,回老家来看看?”
这栋楼里怎么全是这样转眼就开始给人设套的套路,丹妮·凌心想。但她知道化解敌意是自己必须要过的一关,因此只能竭尽真诚。
“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我也是看一本漫画里说的:外来人被讨厌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没有向本地人分发巧克力。”
路行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讽刺的微笑。
“我不会天真到这样认为,虽然我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能让人类消除地域上的隔阂,但肯定不仅仅是巧克力。所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的信仰巧克力的笨蛋傻乎乎地来派一圈巧克力就走——援助项目职位的薪水有百分之二十是本地政府为了援助这个名头开出来的,它不该毫无意义。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调查这起事件,我认为之后隐藏着本地牧业持续性发展的关键。”
丹妮·凌认为自己这么一番肺腑之言总该获得一些正面反馈,但等她听到路行舟的回应时,差点没骂出一句脏话来:“唉,凌小姐,您这么大个人了还用漫画引经据典呀?”
丹妮·凌翻了个白眼,拒绝回应路行舟。还好路行舟也只是打算开个玩笑,停了一会儿,她自己就打破了沉默:“当然,我能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我相信你也清楚,仅仅凭借语言表达是不够的。”
丹妮·凌点点头:“您说得没错。”
路行舟目光闪烁了一下:“好,那我愿意试试帮你的忙。事情是怎么样的?”
“我还以为赵先生给您说过。”
“行啦,都这时候了,就别再您来您去,请坐吧。”路行舟站起身来,敏捷地走到办公室的饮水机旁,拿出个纸杯来接了一杯水递给丹妮·凌:“赵先生确实给了我一份简报,不过我有点老古董脾气,认为当事人的亲口叙述,无论从视角还是从细节上都要宝贵许多。如果我没有意会错的话,在这次事件里,从头到尾你都在参与,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