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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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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蓝得像是一块纯色背景板,没有云层的阻挡,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射下来。街道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一半,为了躲避炙热的阳光,他们大抵都采取了诸如戴帽子或是撑阳伞这类防晒措施,且行色匆匆。眼下才刚是五月的开头,天气就酷烈如此,实在令人不得不更新自己对全球变暖现象的认识。
丹妮·凌坐在升建咖啡店一楼临街的露天卡座里,屋檐下斜支出来的遮阳棚恰到好处地为她提供了一片阴凉。她是唯一一位选择一楼露天卡座的客人,其余的客人宁愿在咖啡店里吹着凉爽的空调,免除在外边受紫外线侵扰的风险。在她面前的咖啡桌上,摆着一杯在黑咖啡表面喷上奶油做成的所谓雪顶咖啡,一包完全没有动过的和咖啡配套的砂糖糖包,以及一碟被吃掉一半的培根西红柿三明治。这三样东西组合起来,就是升建咖啡店的招牌下午茶套餐,一份标价三十九通行元,或者一百二十米索。在本地,这个价格足够支付一户三口之家两天的饭食,因此光顾咖啡店的顾客几乎都是外地人。
丹妮·凌也是那些外地人中的一员,明眼人稍稍看一看就会明白,她那深邃的眼眶和姜红色的头发绝非本地水土哺育的结果。同样的分析方法再运用到她所穿的印制有“成功就是每一次做到极致的小事”的亚麻T恤,笔挺得令劳苦白领们嫉妒的脊背,带有骨传导结构的黑框眼镜,还有那驼色的中帮山地靴,就能得出近乎准确的结果——丹妮·凌是一位受雇于大公司的合同工。
战争是癌症,战争的发生地即是肿瘤。如同癌症一样,战争的发端也不过是小小的偶然事件:某个末日论者在自家后院自食其力挖掘避难所的时候,发现了一种银光闪闪的石头。这种石头,就是银石金属。由于和神经系统良好的相容性,以及可以像硅晶片一样整合大规模集成电路,银石金属很快地改变了整个再生医学的行业生态。
作为一种实际用途不大,仅仅只是罕见的石头,钻石已经在历史上引发多场腥风血雨,更遑论应用价值极高的银石金属。争夺利益的战争就这样在这座原本仅靠农牧业支撑的城邦里打响,直到中央政府和私人资本集团纷纷插手,一举诛杀了在战争中隐隐有获胜之势,几乎已经垄断矿场的陈氏家族所有高层。紧接着,他们无视城邦内还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宣布罪魁已死,战争结束,只为了自己能迅速进入,收割城邦内目前空置的巨额利益。
丹妮·凌受雇于霍恩斯坦牧业集团,这家公司中标了几乎所有城邦内空置牧场的援助项目。这些牧场都是最开始发现自家地下埋藏着银石矿藏,被恶性收购改建成矿场后,又因矿藏枯竭而惨遭抛弃。为了挽救战后惨淡的就业形势,城邦在中央政府的提议和帮助下,将这些空置牧场作为援助项目发放。如同霍恩斯坦牧业集团这样中标了援助项目的大公司,将以聘请至少百分之七十本地雇工的条件对牧场进行重建,重建后的牧场自然而然地属于霍恩斯坦牧业集团旗下,且在税金政策方面享有一定的优势。
本地政治家们抗议这种名义上的援助,他们认为仅仅增加低级工作岗位实际上无益于城邦的发展,只不过是方便资本家剥削廉价劳动力;残留的本地暴力分子们则压根儿看不上这些靠援助才得来的工作,他们希望能够在外来资本武装面前保护自己的饭碗,同时抢夺陈氏家族崩溃后留待新主的那口肥得流油的大锅。基于这些原因,重建进行得并不容易,以至于有时候丹妮·凌自己也会疑惑,像她们这样的合同工到底能否真的在这片土地上做出一点成绩。或是最后合同到期,她们拿着每月一万通行元的薪水离开,将这片仍然混乱贫瘠的土地抛诸身后,像是某些已经发生过的故事一样。
“女士,买一朵花吧?”
丹妮·凌从漫无目的的空想中回过神来,看向露天卡座围栏外,那位向她递来一桶玫瑰的女孩。本地种玫瑰的地方不多,这里的特产是各式各样的山茶花,春天的时候大街小巷都盛放着色泽瑰丽的花朵。要想采摘玫瑰,得趁夜色到东边的葡萄园去,避开电网,提防猎犬和守夜人,从葡萄田边用来侦测病虫害的玫瑰丛中剪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之后他们还得走两三个小时的路到城区里,因为整个城邦中最有可能付高价买一朵玫瑰的顾客,只会是那些外地人。最有钞票和情调的顾客都住在欣原街上那几家五星级酒店里,但那里一定已经被卖别的东西的小贩占据,所以这小姑娘只能沿着勤进区的大街小巷苦苦寻找买主。
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实际年龄可能会更小一点,为了生意兴隆,她必须强做成熟。她递过来的橡胶桶里只有十几枝花,品相不是很好,即使有小半桶水泡着,花瓣也已经开始发蔫皱缩了。
“女士,一朵花五十米索,非常便宜。”女孩的通行语说得很好,完全没有口音:“这是我从山上采来的,野生的,不是葡萄园里那种。”
没有人会说自己卖的玫瑰是从葡萄园里偷来的,这样等于满大街招供,但他们都不如这女孩真诚。丹妮·凌早过了多愁善感的阶段,可任何有基本的良善之心的人都没法对一位十来岁的女孩硬起心肠。
“抱歉,我不喜欢玫瑰,”丹妮·凌说:“但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在哪座山上发现玫瑰的吗?”
女孩脸颊上泛起一点红晕,她很快地向身后某个方向一指——反正城邦外哪个方向都有山:“那里。”
“这么说,你是住在后德区?从别的区过去那边山里的话,估计有点绕路吧。”
女孩抿紧了嘴唇。她认为丹妮·凌只是在消遣她,但仍然期待有钱的外地人在消遣后会给她一点小费。
“别担心。”丹妮·凌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说:“我是霍恩斯坦牧业集团的生产专员,正想找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帮手。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可靠的牛仔吗?”
女孩想了想,然后摇头:“牛仔不好。牛仔都欠钱。”
这也是恶性收购牧场留下的余毒,无法得到成本收益的牧场主尚且不能付清为了维持牧场运行而办理的贷款,更别提按质按量地给牛仔们发遣散费了。战前,牛仔们的工资在城邦内也算工薪阶层上游,是家庭的一项重大经济来源,是超前消费的支撑。这根木头一被抽掉,很多牛仔的经济状况就像叠叠乐一样瞬间崩塌。更加遗憾的是,这些穷困潦倒的牛仔大多最终参加了战争,免于一难的也不再敢于从事这一致使他们陷入困境的职业,以至于霍恩斯坦牧业集团发布招募之后,来应聘的真正有相关技能的面试者寥寥。
“我可以给他们提供工作,这样他们就不会欠钱了。”丹妮·凌说:“悄悄告诉你,为这件事,我上司给了我一百元跑腿费,你要直接告诉我答案,咱们一人一半。”
“通行元不行,我要米索。”
“好,米索。”丹妮·凌知道自己刚刚有欠考虑,本地人拿着大额通行元无异于宣称自己在为外地人工作,在一些保守的地区,这几乎是致命的。
女孩眨眨眼,似乎有点惊讶这外地人的爽快,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外地人都是傲慢到不愿用米索的。然后她低声说:“要找牛仔,你可以去天景巷的牧语酒吧。你可以换身衣服去。他们不喜欢不是牛仔的人。”
丹妮·凌点点头,然后从裤兜里摸出钱包。在风琴一样的夹层中翻找了一会过后,她从中抽出一张纸币,直接递给女孩。
女孩看了一眼那张绿色的纸钞,眼里流露出些许渴望的神光,可接下来她拼命地摇起了头:“这是两百。”
“我只有这么一张两百米索的钞票。”丹妮·凌说的是实话,她事先没有清点过自己的财产,也就没想到情况会如此尴尬:“不如你把多出来的那部分当做预支,之后我也许还有什么事需要你帮忙。”
女孩认真地想了想,犹豫地接过纸钞,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橡胶桶再度举到丹妮·凌面前:“你可以拿走一枝花。送人很好。卖不出去,花也会谢的。”
丹妮·凌轻轻笑了笑,从橡胶桶里随便抽出一枝玫瑰。玫瑰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这让她的精神稍微振奋起来。她认为自己和这个本地女孩在过去的十分钟里建立起了某种联系,和那种战争电影里发展本地线人的边角桥段一样,这或许说明从某种程度上她正在融入本地生活。
但就像老话说的,命运女神是盲目的,所以别指望她是个好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