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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卖身葬兄 今日,是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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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白清莲被逐出师门的第十九日。
用逐出这个词好像不太准确,因为十九日前,是她自己慷慨激昂气壮山河的说:“如此无情无义的门派,不待也罢!如此人面兽心的师傅,不跟也罢!”说罢还取下腰间的佩剑,“啪”一声掷在地上。
她的师傅冲灵道长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声骂道:“好啊,六年时间养条狗还能看家护院,贫道真是瞎了眼,居然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贫道一天不死,就不会任你大摇大摆的走出空灵派!”
可惜她的师傅失算了。
虽然白清莲武功既差,剑法更是一窍不通,但她却有两样妙得很的本事——轻功和点穴。
所以她打架虽然不在行,但要论起逃跑的本事,却是炉火纯青。
白清莲果然逃了。
空灵派位于九苍山山峰之上,重峦叠嶂,山路崎岖,山雾凄迷,一直以来都自诩轻功很不错的白清莲,竟然走了三天三夜才走下山。
说起来真是难以启齿,因为,她怕豺狼虎豹。所以只能白天赶路,天一黑她就怕得不行,躲进山洞也要时刻提防着野兽,一颗心提着就放不下来,根本没法合眼,只觉心力交瘁。
第三日黎明的曙光中,她终于走到山脚下。
一条小溪沿着山脚蜿蜒而过,溪水清可见底,她觉得既饿又累,来到溪边掏水而饮,一低头,却惊得差点掉下去。
溪水中除了自己,还倒映着另一条人影,虽然迎着粼粼波光,却依稀可见那人剑眉星目,白衣胜雪,赫然竟是大师兄郝月明。
郝月明是空灵派的首席大弟子,也是整个空灵派弟子中唯一的男性,一向最得师傅偏照,更得一众师姐师妹垂青,此刻却懒懒散散的坐在溪边,神情悠闲。
她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一瞬间心中闪过几个念头:他是师傅派来追我的?他什么时候下的山?最重要的是,他的轻功居然比我还快?
郝月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缓缓开口道:“表妹,跑得挺快啊。”
白清莲隔了良久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表哥,你……你为何在这儿?”
郝月明却哈哈笑道:“你心中想问的不是这句话吧?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师傅派来追你的?我是不是比你先下山?不然为什么比你先到这儿?”
好吧,他从小就天资聪颖,智慧过人,无论看书习武都是过目不忘,任何一点小心思都瞒不过他。
被他戳破心思,白清莲反而一笑,道:“说得不错,不过还有一点你没有说到。”
郝月明微微一笑,道:“你是想问,难道我的轻功的比你还快?你引以为傲的轻功,在我面前竟然毫无可取之处?表妹啊表妹,你也不用脚趾头想想,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轻功纵然好一些,又能强到哪里去?”
朝夕相处了六年,早已习惯他这人爱毒舌刻薄讽刺挖苦人的习性,白清莲也不发火,只是沉下脸来,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郝月明却笑不出了,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我也被逐出师门了。”
于是这对难兄难弟自然结伴而行。
走出九苍山,来到姑苏城,白清莲才深深的体会到一句话。
走人一时爽,事后杀猪场。
逃得太急,她忘了自己身无分文,在山上还能摘些野果充饥,到了山下却是没钱寸步难行。
于是,她寄希望于郝月明身上——好歹也是空灵派的首席大弟子,再怎么落魄也不可能跟她一样穷吧?
谁料,郝月明却不愧跟她是难兄难弟,跟她半斤八两,兜儿比脸都干净。
十六日来两人东游西晃,身上能当的当,能卖的卖,到了今日已是山穷水尽。
知味轩是个大酒楼,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书三个大字:招伙计。
白清莲拉着郝月明厚着脸皮走了进去。
“劳驾,请问哪位是掌柜的?”
一个圆脸胖子走过来,拱手笑道:“在下便是此间掌柜,请问二位打尖儿还是住店?”
郝月明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白清莲面上一红,硬着头皮问道:“请问掌柜的,贵轩还缺伙计么?”
掌柜的笑起来满脸肥肉都在颤动,贼眉鼠眼的在白清莲身上上下瞟了瞟,色眯眯的道:“店里目前已经招齐了,小妹妹你若是不嫌弃,我家里倒是还缺一个……”
郝月明脸色顿变,拉起白清莲就往外走,走出知味轩,白清莲使劲甩开他,大声问道:“你干什么?”
郝月明冷冷道:“那死胖子我瞧着都恶心,你莫非想去给他做小妾?”
白清莲道:“你以为我喜欢看那一头肥猪?问题是我们现在快要饿死了!”
时值盛夏,烈日炎炎。
明晃晃的日头射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整个大地像个热气腾腾的蒸笼,白清莲和郝月明像两只笼屉里的包子,皮已烤烫,只差里面没有烤熟了。
说起包子,旁边的张记包子铺散发出阵阵肉香,勾得人心里像有无数只小虫拼命往外爬。
这样的天气,莫说是久居深闺的千金小姐,便是赶车的大汉没事也绝不会出来瞎溜达,可他们两人却筋疲力尽的坐在街角的树荫下,感受着来自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摧残。
对面一个戏楼,此刻正唱着卖身葬父这一出,绵长软沓的戏腔听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白清莲一把揪住郝月明,狡黠一笑:“表哥,想不想吃聚福德的烤鸭?”
郝月明皱眉道:“烤鸭?我给你烤个火鸡!我看你是饿傻了,你不如睡一会,梦里啥都有。”
白清莲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低声对郝月明耳语几句。
“什么!你要老子装死人!”郝月明几乎要跳起来,但一瞬间声音又冷下去:“老子不干,我天资俊秀,仪表堂堂,怎么可能干这种勾当。”
白清莲幽幽叹了口气:“表哥啊表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吃饱肚子毕竟比面子重要多了。至少,我还没见过哪个饿死的人还能天资俊秀仪表堂堂的。”
郝月明竟然觉得很有道理,毕竟,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面子输给了肚子。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东街拐角处来了一个卖身葬兄的可怜女子。
白清莲站着烈日下,觉得整个人像一只被烤焦了的红薯,还得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来,实在难受。当然,最难受的还是郝月明,闭着眼睛直挺挺的躺着,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幸好他从小练的内功心法能够凝神定气,还能勉强支撑一阵。他只盼着,来个人傻钱多的傻大个儿,赶紧花钱把白清莲买了,免得自己躺着活受罪。
不出一刻钟功夫,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黑压压的围了一圈,白清莲觉得是时候了,此时不演,更待何时?
白清莲摸出手帕,往脸上一蒙,呜呜哭道:“小女子自小父母早亡,与兄长相依为命,此番刚从乡下进城,本想寻个营生,补贴家用。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刚一进城,大哥就忽染重病,一病不起……呜呜……小女子无德无能,总不能眼睁睁瞧着兄长尸横荒野,不得已这才出此下策,万望哪位大爷好心,小女子必定当牛做马,报此大恩……呜呜……”
围观人中,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文绉绉的道:“人生不能复生,姑娘请节哀。请问姑娘,兄长所患何病,因何亡故?”
白清莲流泪道:“我也不很懂,请大夫瞧过两次,后来盘缠花光了,大夫也不肯来瞧了。”为了让戏唱得更逼真,白清莲又将帕子蒙住脸,哀哀抽泣。
那文弱书生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身为大夫本该济世救人,竟然为了区区铜臭能将他人生死弃而不顾,真是可悲,可怜,可叹,可恼……”
听到此处,郝月明觉得心中窜着一股熊熊烈火。躺得越久,越觉得地面像块烙铁,只烤得人皮发烫、嘴发苦、心发慌……
白清莲听这书生呜呼哀哉了一大篇,只怕这圈子再兜下去郝月明真的快被烤熟了,赶紧道:“其实也不怪那个大夫的,本来大哥得的就是绝症,大夫说了,大哥这病就算是那‘妙手回春’苏妙春来了也未必能治。”怕那书生再说什么,赶紧又加上一句:“别说苏妙春了,就是神仙也救不了。”
苏妙春是江湖中有名的大夫,据说死人都能救活,不止如此,他医治各种小动物也有一手,以前有只兔子被狼咬得奄奄一息,他愣是用七天时间让它起死回生,人送外号妙手回春,久而久之都叫他苏妙春,倒把他的真名忘记了。
忽听一个清朗的男声说道:“你又未曾试过,怎知绝不可救?”
这几句话声音并不大,却把市井之中嘈杂的人声全部隔绝开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传到众人耳中。
白清莲举目望去,只见一个丰神俊逸、面如冠玉的青衣公子已翩然而至。
他眉目含笑,折扇轻摇,一袭青衣更衬得人面如玉。可能是饿的原因,白清莲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这一笑,仿佛日头都温柔了几分,盛夏酷暑也让人如沐春风,心念一动,像暗室中的一支小蜡烛忽被点燃,突地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下去,只是冷冷道:“这位公子我又不认得,简直见都未曾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