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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 ...

  •   第一章
      忆起遇见欧阳佳佳的时光。
      奇形怪状的榕树把师大校道围得像战时的防空洞,密密麻麻垂下来的榕须被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学生抓来玩。欧阳佳佳把这条路叫做“老爷子路”,她说就像两排长满胡子的老爷子,她最喜欢骑着自行车伸手帮这群“老爷子”捋胡子了,小时候她的爸爸在28式的自行车中间装一把儿童椅子,上街的时候兜着她,胡子老是扎着她的脑袋和脸蛋,看到这些榕须让她倍感亲切。她还给赵子亮看她小时候坐在自行车上和她父亲的合影,她扎着两条马尾辫,胖嘟嘟笑着,子亮总说她小时候是个胖墩儿。她就嘟哝着说“才不是,人家是小仙女”,“不是小仙女,是胖仙女。”“我不管,反正胖仙女也是仙女”佳佳嗫嚅道。可见女人在喜欢的男人面前除了有返老还童的本领以外,还有得道升仙的能力。
      2017的夏天,天色有些昏暗,遮天蔽日的乌云,憋着一场大雨,佳佳的学校在筹备“创意英文”的比赛,她在校园里做参赛宣传,背着个白色卡通背包胡蹦乱跳地给路过的人发传单,挨个去问要不要参加。
      子亮当天赶着给师大的黄主任送合同材料,经过榕树校道的时候,欧阳佳佳硬生生把他从自行车上拽了下来。
      “嘿....师哥,要不要参加我们系的英文比赛”
      “哦,我其实.....”
      “奖品很丰富的”
      “其实我......”
      “别犹豫了,快参加吧,把你姓名和手机号给我。”
      “其实我想说.....”
      “你是哪个系的?”
      “好吧,计算机系,赵子亮”
      子亮如同受到刑讯逼供的犯人,真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耐不住刑罚在罪状上捏造了犯罪事实。卡在喉咙里的话又好比漫天乌云光是打雷,又不给你下雨,憋着你怪难受。
      “登记完了吗?师妹”子亮催促。
      “还没有,对了,师哥把你微信和手机号给我,有事情我们可以随时通知你”佳佳蹲着写登记表,头都没有抬。
      “行吧!”
      佳佳抬起头看他。
      “赵师兄,那么着急这是要赶去哪里?”
      “去上课,快迟到了,你赶紧放我走。”子亮被迫捏造了犯罪事实,自己也信以为真,愈发不可收拾干脆再捏造多一条罪状把罪行提升到十恶不赦。
      “好嘞!加我微信就可以走了。”
      佳佳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子亮。
      “来,你加我”佳佳微笑着说。
      “好了,我走了。”
      子亮如同刑满释放的犯人摆脱了牢狱之灾,使着全身劲蹬自行车飞驰而去,天色越来越暗,风把许多榕树叶刮落到路面上,想必便秘的老天爷也快要憋不住,要下一场淋漓尽致的大雨,倾泻便秘之苦。
      佳佳本想着把自己背包里的折叠伞给他,没等佳佳开口,子亮就没了踪影,佳佳看着飘零的绿叶暗自思索“这计算机系的人,可真奇怪,猴急得话都没说完就要走”,佳佳的纳闷完发现天气愈发闷热。
      赵子亮赶到黄主任办公室,黄主任已经下班了,吃了闭门羹,大骂现在的教育从业者平日里上课拖堂讲课为难学生,今日却像领了俸禄不干事的政府官员掐着点下班。又寻思着刚才被路过的学生拦住耽误了时间,愤怒从脑子里传导到脚上,奋力踢了一脚停在树底下的自行车,不慎踢坏脚趾甲,鲜血直流。子亮疼得蹲坐下来捂住鞋子,面色狰狞,十分痛苦,这疼痛好比女子痛经,隔着鞋子和袜子看不出来疼痛,实则钻心的痛令人不能自已,袜子反倒成了这脚趾的卫生棉。子亮没想到刚把仇恨怪罪到自行车上,这仇恨又反弹回来给了自己,忍着疼痛大骂自己太冲动。树林里沙沙作响,豆大的雨点打在他脸上,此时终于可以把这一切的不幸归咎于上苍,自古上苍可算作为中国人最理想的挚友,命运多舛时怪苍天不公,沉冤得雪大呼苍天有眼,需要庇护可以祈求上苍保佑,总之上苍只能任着凡人差遣。赵子亮慌忙用双臂撑起身体,走起路来像裹了小脚的旧时女人步伐紧密缓慢,步子跨大难免被疼痛拉扯。
      雷声一惊一乍地呼喊着,闪电要把天空炸开锅,大雨鞭子般抽打着树木。屋檐下的子亮,披着被淋湿的衣服,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在大雨磅礴的林子里,隐约看到有位骑着自行车的女生,结结实实的雨帘抽打着她,雷声把她吓得走走停停,似要诚心拜佛作的五步一叩,朝着子亮的方向行驶。待她靠近子亮才发现原来是刚才拦下他的女学生,本着一腔怒火要决堤发泄出来。看到她的落魄模样又心生怜悯,被这大雨的愤怒洗刷了内心的不快乐,心里的伤疤没有了脚上的疼还在。子亮要学鸵鸟把头埋在土里,露出的身体只供路人观望,思想已经入土为安,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打算不去理会这女学生。
      “赵师兄,好巧,你怎么也在这避雨。”佳佳边说边用力拧着衣角,衣服里充足的雨水滴落在地上,不得不让人相信女人都真的是水做的。
      “师妹,我是在避雨,可是没避着,已经淋湿了,看来师妹也没避到”子亮轻蔑道。
      佳佳咯咯地笑:“是没避到,这雨太急了,和师兄走得一样急,我本来要把伞给师兄的”
      “师妹既然有伞,刚才为什么不撑?”子亮点醒了她。
      “这雨也把我逼急了,给忘了”佳佳半天真带傻说。
      佳佳从包里拿出一把伞说:“这把伞给你,师兄,我宿舍就在前面,等会我就淋回去。”
      赵子亮心想这拿了伞还得送回来,徒增许多麻烦。想上船又不想买票的心理在作祟,难不成要学着刘备借荆州占着不还,这雨势像我国的房价走势,一路飙升没有停下来的势头。这女生明明害怕打雷还要淋回去,可见并非假意。想到此处已然忘记先前对她的愤恨。内心的挣扎抵不过天气的恶劣,假笑一声说:“哈,师妹,那就太感谢你了。”
      此话一出,天空传来一道惊雷,佳佳吓得把伞掉落到了地上,伞一下子散了出来,她惊恐地后退几步往墙边靠,脸色煞白。
      子亮见状,怜悯之心又增,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折叠伞安慰道:“师妹不必惊慌,被闪电击中的概率和中彩票大奖的概率一样,想必你也没中过什么大奖,放心吧没事。”
      佳佳冷笑道:“呵呵,没事,没事。伞你拿着,师兄你先走,我等会儿就自己回去。”
      子亮:“那我下次请你吃饭。还不知道师妹叫什么?”
      佳佳:“欧阳佳佳,你可以叫我佳佳”
      佳佳的声音被雷声掩盖了一半,子亮没听清不慎把“佳佳”听成了“渣渣”。“欧阳渣渣,好名字。下次见,渣渣保重”说完作状要走。
      佳佳:“师兄这打雷下雨的,你不等一会再走吗?计算机系的学生怎么跟赶火车似的?”
      子亮好似准备上场表演的舞台演员,刚站上舞台就被大雨淋得立刻落幕,得不到上台的机会只能学着林语堂的文章,让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内脏器官互相交流,随后溢于言表衬托满脸傻笑“师妹说道的是”,待到雨势渐小,子亮才离去。
      第二章
      “创意英文”比赛的当晚,赵子亮没有出现,佳佳发了讯息给他,也没有回,打了几个电话也无人接听,子亮如同一架在大洋中的失事客机,搜救人员拼死觅活去寻找,得到的却是大海的沉默,佳佳气得捶胸顿足。
      “计算机系的赵子亮”台上的主持人字正腔圆念着。
      赵子亮这个几天前没上台表演的舞台演员,今晚又没有出现在舞台上,连龙套都没有来跑,甚是缺乏演员的自我修养。主持人的话如同打了颗哑弹发了出去得不到回应,于是又提高嗓子多喊了一遍
      “计算机系的赵子亮在吗?”
      台下仍然无人应答,评委老师和观众都看着主持人,主持人冒出一身冷汗四处探望。佳佳踌躇思索方才挤出来几个字:“他今天没来,我替他参赛。”主持人和观众齐刷刷的目光投向佳佳,瞬间把台面上的尴尬转移到了台下。此话一出引起了观众巨大骚动,人群里有些闲言碎语开始讨论比赛规则,英文系的部分学生还用英文骂了起来,大家对替赛的容忍程度不比电影里的替身演员,间接欺骗令人看得舒服,直接的欺骗就会使人增加许多愤恨。
      “You hypocrite。”
      “You have a lot of nerve。”
      “Bitch。”
      …..
      佳佳听了心里委屈,抹了眼泪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大家安静,大家安静”主持人安抚道。
      佳佳跑到学校清湖边,坐在石板凳上双手抱着双腿,借住灰暗的灯光哭了起来。哭了一会,月光从乌云中逃了出来,湖边树荫下光怪陆离,在此约会的学生们听到湖边林子传来骇人听闻的哭声,吓得匆匆离去,害怕遭弄了鬼怪。这件事最后在学校传开了,大家都认为湖边林子里有怨魂在哭泣,男生认为清湖是二战时期的乱坟坑或是日军的绞刑场,女生认为是以前在清湖殉情的师姐在哭泣,回来讨说法。众说纷纭中,男同学更关注战争历史,而女同学则更喜欢深情又悲情的爱情故事,双方竞争激烈摆出各种证据说法,衍生出了辩论大会,后来男生们终于明白和女人讲道理非常不明智,你赢了她会说你不够绅士不懂得谦让,你输了她们同样会嘲讽你见识不够,输赢她们都要占着上风。最后大家一致认同了女生的说法,清湖就变成了殉情师姐索命的地方,对于师姐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
      佳佳很晚才回到宿舍,她的死党林惠婧急急忙忙跟她说:“佳佳你听说了吗?湖边林子在闹鬼。”
      佳佳不屑道:“闹什么鬼,我才刚从那边回来。”
      惠婧惊讶道:“哇——欧阳佳佳你今天是撞了南墙吧,平时连打雷都害怕,今晚去那么阴森的地方。来,我摸摸你的头看是不是傻了”说完要伸手过来摸她头,佳佳如一只灵活的兔子迅速躲开。
      佳佳:“你少整我,今天英文比赛你咋没去?”
      惠婧:“还不是和男朋友约会吗?在清湖边上,大半夜的听到林子里有哭声,把俺和俺对象都吓了一大跳。”
      佳佳心里在想莫不是刚才在湖边哭泣被惠婧听到了,当成鬼怪招惹了他们,想着觉得好笑,心里的委屈又减少了几分,露出浅笑接话糊弄她。
      佳佳:“有这样的事情?我怎么没有听到,我看你真是撞鬼了。”
      惠婧:“完了!完了!俺妈说我最近运势不好,易遇鬼邪,俺周天要去拜个菩萨,求个平安。”
      佳佳:“那你要早点儿睡,大晚上不睡觉鬼怪可要围在你身边来了。”
      惠婧:“对!要赶紧睡去,夜间鬼特多。你快去洗澡,这满身臭汗整的啥?”
      佳佳:“这不是英文比赛吗?整得身心疲惫”
      惠婧:“你还身心疲惫,平时就你最开心什么事儿能让你糟心过?”
      佳佳把背包丢到床上,解了头发,脱去外衣要去浴室洗澡,边走边学着东北腔,学跑调变成北京腔:“估计赶明儿其他同学就会告你了。”
      惠婧:“故弄玄虚,不理你了,俺睡觉了。”
      早晨,佳佳想着昨晚替赛的事,心怀忐忑迟迟不敢去上课,怕被其他同学嘲笑,似古时候未出阁的闺女,躲在被窝里犹抱琵琶半遮面,惠婧千呼万唤她都不肯出来。
      惠婧扯着她的被子嚷道:“你这孩子是不是昨晚撞了清湖的鬼邪?平时上课就你最积极,咋今儿学了缩头乌龟,畏首畏尾,老实交代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儿?”
      佳佳伸头探脑出来看她:“没事儿,你先去,我现在还不想去,你快去啊,不然要迟到了,记得给我签到。”
      惠婧坐在她床边嘟哝道:“欧阳佳佳,你今天要是不去我也不去,我就在这陪你耗着到天荒地老。”
      佳佳:“林大小姐,你可别闹了,谁要跟你天荒地老,你找你的小男友去。快去快去,他在课堂等你。”
      惠婧:“欧阳佳佳,你再贫嘴不起来,俺可要拖你起来了!”
      说完惠婧要掀她被子,佳佳一个机灵蜷缩了起来,惠婧不依不饶去挠她的腰。
      佳佳似哭似笑求饶嚷道:“好痒啊,林大小姐,你放过我,我不说你的小男友了。”
      惠婧:“还小男友讷,起不起来?不起来俺可要继续了。”
      佳佳:“你这刑罚哪家姑娘受得了,扶朕一把,朕要起来了。”
      惠婧伸手去拉她说道:“小丫头片子,看俺还治不住你。”
      佳佳迎着温暖的阳光,微风拂面,骑自行车飞驰在校园里喊道“林惠婧,每次都比我慢,你才像乌龟,我是兔子”。
      惠婧喘着粗气回她:“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给俺等着,欧阳佳佳!”
      佳佳作鬼脸:“略略略—— 追不到我。”
      到了教室走廊,佳佳唯唯诺诺不敢进去。在大舆论面前小舆论就会被围观群众所淡忘,旧舆论又会被新舆论所吞噬。佳佳一晚上制造了两个供人选择的舆论,心里七上八下在窗外偷听,听到大家在辩论昨晚清湖闹鬼的传闻,才如释重负,庆幸逃过一劫。惠婧推了一把佳佳:“欧阳佳佳,愣着干啥?快进去。” 佳佳仍怕会有人突然间提起替赛的事情,推着惠婧跟在她身后才敢进去。这一天的课佳佳上得战战兢兢,索然一整天里没人记得替赛的事情,怕是比赛会场台下灯光昏暗没人认出她,万幸自己没有主动报出名字。下午放学,惠婧又和她的男朋友要去观园幽会,特意避开清湖,应用兵法的迂回战术,从清湖直走十分钟的路程,他们绕路用了半个小时,鬼怪要是长在了心里,青天白日都令人恐惧。
      佳佳去饭堂路上碰到了杨正,对佳佳来说杨正比惠婧心里清湖的鬼还可怕,进大学军训开始就对佳佳穷追不舍。几次在佳佳宿舍楼下表白都被泼了冷水,他坚强的意志会让你以为在读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杨正此人,神经大条拧成一根筋,粗得像根麻绳,他认定的事情好比烧红的铁印在皮肉里烙下的伤疤,旁人看得丑陋,他自己也不遮掩,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男人就该豪气万丈义薄云天,为自己心之所爱赴汤蹈火”前半句说着义,后半句说着情,把自己的死皮赖脸美化到情深义重。佳佳惶恐他随时跪下来表白,扭头要往宿舍跑。杨正大老远瞧见她,呈狮子扑兔的姿势,拔腿便追。佳佳心想这下糟糕,平日里惠婧在身边他不敢靠近,此时惠婧应该耗在温柔乡里,不忍心电话向她求救。佳佳少了带刀侍卫,脑子里匆忙搜寻应付招数,按照武侠小说的传统应当要先发制人出其不意,按着兵书的传统要瞒天过海声东击西,思想较量许久拿不定主意身体骤然停了下来,哈腰喘气。待杨正想要靠近,佳佳伸直右手打开手掌示意他停下“杨正,你站住。”,杨正追了一年都没能和佳佳说上一句话,突然听到佳佳说话,受宠若惊同时如获至宝,又惊又喜间失了魂魄,怔在原地不动。佳佳边喘气边说:“杨正,我给你一次机会,如果在大二大三里,你再也不出现在我眼前,大四我就和你做朋友。这是我给你的约定。” 杨正听到佳佳叫出他的名字,大喜过望,又听闻佳佳跟他约定更是双喜临门,笃定佳佳并非戏言,跟中举的范进一样癫狂说不出来话。佳佳望他呆若木鸡没有发言,急忙要为前面的话盖棺定论“既然你没有异议,那就遵循我们的约定,暂时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杨正不知所措,学着中举癫狂后的范进一路狂奔离去。佳佳盖棺定论完把口头约定埋葬在空气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晚上寝室关了灯,佳佳给惠婧说起此事,惠婧听得笑岔了气“俺看也只有杨正缺根筋,跟二愣子似的,才信了你的鬼话,换作其他人非要骂你把他当傻子。”“林姐姐可太小看我了,我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他。”惠婧嗔笑“看把你厉害坏了,下次再遇到你的那些个蜜蜂儿,俺可不替你挡了。”“可别啊好姐姐,要不是仰仗您的浑身霸气,力挫群蜂,我可招架不住。” 佳佳和惠婧的夜话永远像《新闻联播》,千篇一律的话题也可以说得津津有味。
      第三章
      自那天雨后师大回来,子亮受伤的脚趾泡水受到感染伤势越发严重不能正常行走,又发着低烧脑子打转,整个人浑浑噩噩。班也没心思去上,跟上级请了三天假休息。他身居在城中村里,租金便宜,楼与楼之间的距离紧密得像恋人间的关系,恋人开枝散叶形成了许多错综复杂的弄堂和小巷子,网线和电线林林总总挡住了微弱的阳光,狭小的道路潮湿昏暗,硕鼠和蟑螂时常在肮脏的下水道窜动,垃圾桶里散发着刺鼻的臭味。他住的房子窄小拥挤只够摆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唯一的窗户也不透光,白天要是不打开灯就形同身陷在黑夜里。原本这里住着三个人,他的两个同学找到工作搬离了此处,自己迟迟才走上工作岗位,顺理成章留守在这里。
      子亮拖着病躯去楼下的黑诊所看病,诊所的医生是个中年妇女,年龄上看自然应该医术高明,子亮坐下来量体温片刻间,瞧见她让所有来看病的病患都要打点滴,给每个人开的药片大都相同。心想此人应当是庸医无误,想必自己也难逃打点滴的厄运,恰好想到几天前新闻里报道黑诊所打点滴闹出人命的事情,新闻报道多半不可相信,但混淆视听也总能令人心有余悸,子亮不敢让她打点滴,跟她要了几副感冒药匆匆离去,临走女医生叮嘱发烧不打点滴好不了等等,子亮惊吓到加快了步伐受伤的脚趾愈发疼痛。
      回到住所,饥肠辘辘,回想起女庸医叮嘱他药片要饭后才能吃,打算出门吃饭,南方的天气像喜怒无常的小人,前一刻还在艳阳高照,后一刻就倾盆大雨。子亮听到雨滴落下的声音加上腿脚不便,打消了出门饱餐一顿的念头,屈为点外卖充饥。外卖行业理应是促使人类退步的罪恶行业,人类慢慢退化成穴居在深洞里的蚁后一般,只负责进食产卵排泄便可度日,躺在床上动动手指输入几个字母文字,外卖员就会像工蚁给你送来食物,子亮粗心大意输错地址,自己浑然不知。城中村的鸡肠小道串成一座迷宫,一般人走进来十分钟就会找不到西东,经验老道的外卖员同样也不例外,外卖员寻觅许久已经分不出南北,被迫向客户求救。
      “赵先生,你好,请问你这个迎龙横街五巷四号在哪里?我找了半个小时都没有找到”外卖员急促问道。
      “有个诊所你看到了吗?就在诊所对面走进来。”
      “诊所我没有看到,我再找找吧,麻烦您再等等。”
      外卖员又找了半个时辰,仍未找到迎龙横街,只找到迎龙横大街,心中焦急万分,一单生意用去三单生意的时间,心中郁闷,又拨通子亮电话。
      “赵先生,我找了快一个小时了,没有找到迎龙横街,你是不是住在迎龙横大街。”
      “你走错了,迎龙横大街是另外一条街,我住在迎龙横街五巷四号,你要是找不到我就退单吧。”子亮责怪道。
      “赵先生,你别退单,我再找找。”外卖员无奈挂了电话,碍于自己在外卖平台上形象,不敢让客户退单。
      又找了二十分钟,雨势渐停,尚未找不到迎龙横街,外卖员僵住在迎龙横大街给子亮再拨子亮电话。
      子亮一连接了三个电话心情更加烦躁,听到外卖员在电话里说“赵先生,我实在是找不到迎龙横街,我在迎龙横大街路口,要不你下楼看看是不是这里?”听到此话子亮更加火冒三丈,奈何电话里无法传导自己的火气,心想这下去也是白搭,不下去又没法打发他,干脆还是出门一探究竟。子亮打开门往路口望去,俨然看到一名身材矮小的外卖员,自己心里都吓了一大跳,火冒三丈减掉两丈剩下久等外卖的一丈,缓慢走过去。外卖员瞧见他拿着手机想必他就是客户,火冒三丈又再冒三丈,捏着六丈火指着路口的门牌破口大骂“你看见了吗?看清楚了吗?这写的是什么?这他妈写着迎龙横大街!老子为了你这单生意转了一个半小时,你这狗畜生影响了我半天的生意。”骂声震耳吸引了几个路人围观,子亮自觉理亏不想和他对骂,心想这花了钱还要挨骂,赔了夫人又折兵脱口而出“行了,我退单,你拿回去吧!”。外卖员一听火又再冒了三丈,拿出子亮的外卖骂街道“草你妈,你快拿走,你拿不拿我都会点结单!” 子亮不理会他准备往回走,外卖员不依不饶奔走过来要和他干架,看到子亮身材威猛自己不是对手,胆怯又折回电动车里拿来环形锁作武器,子亮看他拿着武器不敢还手,腿脚不便又不能逃跑,被矮小的外卖员锁喉摁在了墙上,外卖员情绪激动语无伦次“你想干嘛?他妈给你长脸了不是?”。子亮不堪羞辱破口大骂“你他妈立马给老子放开,不然老子立马报警抓你,你看到你头顶的摄像头了吗?老子手里有你打我的证据。”外卖员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九丈火消掉六丈,匆忙骑电动车离去,慌乱之下撞上了垃圾桶。子亮喉咙被掐弄生疼,心里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回到房间给外卖员拨去电话“你他妈是自己去自首还是我报警抓你,外卖平台有你的个人信息,你别逃了” 外卖员强装镇定回道“你报警呗,我无所谓。”说完挂掉电话。子亮问了房东路口的摄像头有没有录像,房东囫囵吞枣糊弄半天,意思就是路口的摄像头是坏的,子亮心想这真是跟政府内部调查学来了经验,摄像头永远在关键时候坏掉。子亮眼看直线救国的大道已经被堵死,心有不甘另辟蹊径选择曲线救国,拨通外卖公司的投诉电话,接电话的客服娇柔的声音要把人融化在夏天里,子亮自认为凡是声音好听的女子都应当奇丑无比,否则怎会羞于露面选择在电话旁工作谋生,直入主题说明外卖员打人,客服一听打人,吃了一惊,吃完这惊消化不良要呕吐出来,问子亮是怎么回事,子亮自然不敢说自己写错地址,按着儒家的中庸之道说自己记错了地址。客服听完心领神会说要把事情交给分区负责人处理,末了礼貌几句挂去电话。子亮心想此事会在推来推去中不了了之,正义得不到伸张,窝火填饱了肚子,火气又从肚子里散发到身体各处冒出来许多热汗,感冒倒是见好许多比起女庸医的药应当见效更快。外卖已然不能再点,万一碰上同一外卖员又要狭路相逢大打一场,子亮身体不适断然处在下峰,无奈之下再次拖着病躯出门觅食。出门后才发现上午的雨势这般大,把这座城市小小的人间泡成一锅粥,行人反倒成了赤条条的榨菜,城市排水系统形同瘫痪多年的老人,市政府声称本城市是老城区,索性倚老卖老懒得再去治理水患,说不定多年以后就会获得“东方威尼斯”的响亮称号,路上汽车已经不能再行驶,喧嚣的城市也在大雨过后安静了下来,子亮触景及胃,立志要去找家粥馆喝粥。
      子亮中午吃完饭回来,服用女庸医开的药片,浑浑噩噩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傍晚被手机吵醒,朦朦胧胧恍恍惚惚听到是外卖公司经理打来的,正襟危坐听他说,意思是已经查明原因,一来当天外卖员心情不好。二来客户写错地址。处理方案是外卖员打人始终不对扣薪半月开除出公司永不录用,退还所有外卖费用,经理请子亮吃晚饭让外卖员当面道歉。子亮一听要吃饭才想起又到饭点,心想人类一天吃三顿真是浪费生命,把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浪费在吃上面,再想这要是在饭桌上谈不拢打起来,此去又要变成一桌鸿门宴,干脆作罢,回了他道“你们外卖公司人才录用真应该要严格把控,外卖员心情不好就可以随意打人,谁会愿意花钱去讨打,晚饭我就不吃了,弄不成还要再打起来。”,经理在电话里头连连赔不是,说饭一定要请,子亮百般推辞才断掉电话,整个过程弄得像走访亲戚临行前的客套。
      第四章
      子亮连着周末窝囊过了五天,伤病得以好转,计算着明早上班该周一了,像要开学的中学生,暑假里玩坏了临近开学反倒害怕起来,思想着落下的三天工作如同学生未完成的暑假作业,怕是要受到批评,躺床上翻来覆去安定不下来。翻滚到晚上20点,忽而听到楼下有女子的哭声,凑到窗口去听,这女子哭喊起来像一篇杂文七拼八凑才弄明白她在说什么。女人的眼泪一部分会流在好男人身上,更大一部分流在坏男人身上,前者多半因为感动,后者必然是因为苦悲。此女子悲痛骂着街“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我对你不够好吗?背着我找其他女人”骂完狠踹一脚门,“嘣——”一声响彻整条街,楼房挨得近隔音效果自然会差许多,街坊邻居对这些房客的行为都已经习以为常没人出声阻止,捉摸着都和子亮一样躲在房间里装作窃听的间谍,听完日后提供给自己的朋友去消遣,一些人的痛苦总能给另外一些人带来快乐。女子的发狠得不到回应,发来更大的狠直接嚷出男子名字“赵之亮,你给我滚出来,你给我说清楚我做错了什么?”子亮一听这名字,如雷贯耳后再遭到五雷轰顶急忙伸头出去打量此女,借着路灯怎么看都找不到似曾相识的感觉,自己也不曾招惹桃花债,心想肯定是父母给自己起名字太过随意导致同名的人太多。再凑近去听才听清楚是赵之亮,暗骂这女子的普通话真是骇人听闻“之”和“子”混起来念,活该看不准男人的面相。哭喊很长时间,约莫这姑娘是哭腻了,消停下来。子亮躺下来看手机,屏幕上满屏未接电话和信息,想必是认识的街坊邻居,也误听这女子的谣言,把自己当成现世陈世美,子亮要把罪恶的源头掐死在襁褓中,迅即把手机关机,解释自己不是坏人这种事情,通常都解释不清楚,你越解释得清楚,就会显得你越坏。
      子亮百无聊赖在床上又滚了一会,外面传来更大的争吵声原来这“陈世美”不在家,而是出门去了,枉费这女子哭喊的泪水和口水都用到了街坊邻居身上。男子刚到家门口就被堵了门,进退两难,被迫应战,子亮再探头去看这男子长得斯斯文文白白净净骂起人来奶里奶气,丝毫没有骂人的架势“那个以前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呀!我们两个真的不合适”。子亮一听这酥松的声音,鸡皮疙瘩冒出来一身,久久不能抚平。反观这女子倒是像条汉子在欺负他“老娘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没有要求过你,你凭什么和我分手?”子亮心惊爱情真是个碰不得的东西,碰上了就好比光明背后的影子,光线越单一就会越黑暗,越是黑暗越难甩掉,要多出来一束光线才能把黑暗抵消掉,所以结论是一个男人还是应该要拥有两个女人才能不被感情困扰。男子看音量上不是她的对手,想要伸手去开门,躲进房间里避难,女子眼明手快拉住他手臂,火辣辣在他脸上扇进去一巴掌,“啪——”这响声弄得子亮憋笑要憋出内伤来。男子被扇懵了,分不清南北撞到墙上。捂着半张脸抽泣道“你怎么还动手打人呀!太欺负人了!”,女子看是打重了自己手疼得收不回来,看他要哭,甚是窝囊,拉他起来在另外一边脸也扇进去一个耳光,坏事成双,扇舒爽后骂道“看你那窝囊样,你倒是给老娘还手啊!”。男子这会被扇得眼前一黑,脑袋嗡嗡打转,眼泪鼻涕齐蹦出来,女子顿感他眼泪比自己还多,不甘示弱跟着大哭起来。两人互不搭理哭了十分钟,巡警闻声赶来。情理遇上法理,按理说应该讲不出道理。一胖一瘦的警官过来一看情形,怎么是男生蹲在地上哭,两人都在哭,不知道该问谁。胖警官拉高嗓子,说起话来含着一口痰“你两个人在干啥子?”,这听起像“你俩在看傻子。”,小情侣擦亮眼睛看清楚警服,吓得泪水憋在泪腺里,僵着都不敢搭话,想着开口就骂他们傻子,不好招惹。瘦警官看他们突然不哭了让男生站起来回答,男生扭扭捏捏吐不出字来,女生抢着回答说是感情纠纷,警官们凑近看了看男生的两边脸已经红肿起来,断定此事应该女生不对,不该动手打人,毕竟骂人不归警察管,打人才是法理作用的范围。女生伤在心里,伤口外露不出来,男生看起来就已经楚楚可怜,再加上这脸上两个深红的掌印,像在女生的罪状纸上按下两个血红手印。最后两名警官一致认为要对女生进行批评教育,批评教育半小时后,才弄明白原来是男生不对。把男生拉过来再批评教育半小时,又发现男生好像也没什么不对,要是再回去盘问女生又像极了二审的冤案,青天大老爷们不能犯错,于是给他们俩定个扰乱治安的罪名,各罚款200元,法不容情但法可容钱类比美国《权利法案》里的保释条款,交钱就可免去短暂的牢狱之灾。谈钱伤感情,没想到现在谈完感情再伤钱,财情尽失,女子在已经不值钱的感情倒赔上200块,谈感情好比谈生意,谈不好还要亏本。方才这两人还在感情里较着真,这会倒是客气起来抢着付罚款。“你看你们现在多和气,买卖不成仁义在,做不了情人就做朋友嘛,有问题和和气气去解决。”瘦警官突然和蔼得像老了几岁说道。胖警官附和“就是!就是!”,女生执拗要自己来付钱,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少的一方自然成了濒危物种,大家也只好让着她。等他们一伙人散去,子亮才意识到夜近凌晨,深感执法和爱情一样拖沓,一来二去要耗费许多光阴。被他们的爱情冲昏了自己的头脑,身体困乏起来打哈欠。
      子亮额头流下来许多血,带着手铐脚镣被一群小鬼拖着走,后面几个女人拿着大砍刀追着他们,子亮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地狱,惶恐地跑起来,几番周折突然又回到了人间,要去寻找杀他的人复仇,寻仇许久仍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憋了口怨气醒了过来,惊慌失措以为自己是鬼魂,惊魂未定打开灯才明白是梦。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子亮早到公司,困意未消,夜里被女人吵,梦里被女人砍,女人已然成不祥之物糟蹋到他的睡眠。子亮在一家网络营销公司上班,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包装网络红人,为小明星刷人气,为明星们制造舆论话题譬如:“史太香一个小动作显示高情商!”“史太美这个舞可媲美迈克尔杰克逊!”“史珍美是一万年不遇的美女!”等等,都出自他们公司的推手,总之明星在哪里放屁都会有人跟拍到,又可作为宣传攻势譬如:“史珍香放出五彩斑斓神仙屁!”,起初子亮认为公司的营销攻势太浮夸,网民们不会买账。奈何子亮见识浅薄只懂“网络暴力”恰恰忽略了网民们的“网络智力”,好奇翻看标题内容后面的评论着实令他震惊,诸如“哇~,爱豆这屁好有型!”、“屁肯定是香的!”、“好想闻一下~”等等,子亮心想这“屎真香(史珍香)”应该是屎香才名正言顺,莫非本意要放屁中气太足拉出来屎,想到此处一阵反胃,打住不敢再往下想。庆幸自己没有这般文采能在公司营销部门任职,只能躲在幕后的软件部门编写代码。
      子亮进门时瞧见自己顶头上司办公区腾空,仅剩下鼠标和电脑在办公桌上相依为命,桌面擦得油光发亮。子亮心里不踏实,疑惑请假期间公司又发生什么翻天覆地之变化。子亮打开自己的办公电脑,呆坐片刻,公司里该不迟到的人都到了,该迟到的人也到了,此时油头粉面的人事经理领着个人嚷道“大家把手头的工作停一下,跟大家宣布个事!”声音尖得像把匕首,扎得早起昏睡的员工精神倍佳,“这位是新来的软件部经理林小雨,大家认识一下。小雨是加拿大留学归国的研究生,以后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请教他!”林小雨浑圆的脸蛋拉起一副假笑,胖子的笑脸憨厚老实,配上黑框眼镜显得斯文,笑得以假乱真,呲牙说道“I am glad to meet you all!” 林小雨语言上已经宣誓自己的出身,底下一众员工听惯中文,浑然不知他讲了什么,子亮见状似乎不做点什么接下来就会冷场,当领导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一旦出现尴尬,鼓掌往往最容易缓解气氛,毕竟马屁声和掌声同样令人陶醉,子亮奋力拍击双手,好让手里发出的马屁声更大些,大家见状也鼓起掌声。掌声把林小雨假笑提高了档次,此时已经笑得以真乱假,透过眼镜镜片的余光瞥了一眼子亮,子亮被这一丝秋波弄心里怪诞,避开对视,更奋力鼓掌。子亮自忖才来公司半月,连谁和谁是哪个部门的都没整明白,冷不丁又换领导,换来个阴阳怪气的人,弄得自己整个人的状态像混沌未开般迷糊又像混沌初开一样凌乱。人事经理领着林小雨到子亮身后的位置坐下,嘱咐此处是林小雨的办公桌,临走看到子亮桌面上有零食,顺走子亮的零食俏皮道“这个我拿走了,子亮哥”,她不俏皮尚可算古灵精怪,一俏皮,涂满化妆品的脸跟不上脸部肌肉的步伐,僵硬得像石灰抹在脸上风干后皱不起皱纹来,丧失了原有的人情味。子亮回道“易总抬爱,尽管拿,尽管拿”。子亮没机会送别老邻居,就迎来新邻居,没有离别的伤感,倒应该得到了相逢的喜悦,站起来要和新邻居打招呼,奈何一时痴钝,怔住从牙缝挤出句名不经传的话“Hi,leader Lin,nice to meet you。”理想不管这句话是否通顺,总该是句英文,应当博得林小雨之共鸣。林小雨回道“很高兴认识你,既然 we are in China,就应该说Chinese。”子亮被他荤素搭配的言语呛得接下来不知该说英文还是说中文“OK,Sir,那we are say Chinese。”,林小雨没对子亮学他舌而感到羞愤,反觉得一拍即合嗔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赵子亮,java工程师,叫我小赵就好。”“赵总多多关照。”子亮被“总”字刺耳,连忙客套回去“林总,林总,我是您的下属。”两人你推我就互相吹捧,酝酿出了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露一般的感情,子亮方才觉得此人怪诞,此时又觉得与他相见恨晚。林小雨原本是个纨绔子弟,在家不学无术惹事生非,林父为官,凭空获得许多钱财,把他送到加拿大去深造,无奈学术上得不到认可,委屈去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学校,传言学校座落在小岛上,甚是荒凉,上学放学都得坐船,理想中的深造也就顺势变成了改造,初到异国语言不通,好似《鲁滨逊漂流记》里流落荒岛的鲁滨逊只能跟动物和野人进行交流,林小雨难觅野人解趣只可以找洋人,终日泡在酒吧里,酒泡久了应该会更香,但酒吧泡久人就变酸了,慢慢成了一缸泡菜,搅在浑水里消磨度日。稀里糊涂度过留学生涯,文凭没有混到,混到海归的名头,英文见长,回国补弄张IMB学位的□□。林母作为公司法人,要让林小雨做技术管理岗。林小雨自己从一名学生升级到公司管理,好似修真小说里没有经过修炼就得道成仙的主角,林父果然应证了“一人得道,鸡犬升仙”的古话,总之升不了仙也作了升职。
      下午下班,林小雨新上任搞团建,请软件部同事到饭店吃饭,林小雨对林父的酒桌文化学进了精髓但对西方议会制的民主只学了些皮毛,发群信息邀请同事们让他们表决。同事们没等到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等来礼贤下士的一顿饭,平日里被领导使唤惯了,突如其来的自主,纷纷受宠若惊。子亮上午拍完马屁下午自然要继续铲马屎,首当其冲响应林小雨的邀请,酒桌文化里上司请下属吃饭是不能缺席的,缺席是不敬,民主制度里少数要服从多数,林小雨双管齐下,成效卓著,没人敢缺席。林小雨对子亮关爱有加,饭桌上把子亮拉到身旁坐,子亮盛情难却,起初不感到有任何不妥,待到大家开始给新上司敬酒,自己就成了酒场上的靶子,被你一杯我一杯的同事灌得迷迷糊糊,脑子也不清醒,恍惚间听到醉酒的同事私语旧领导被开除起因是给师大黄主任的合同材料没有按时送达,损失了公司的合作项目,听闻此话子亮醍醐灌顶,清醒了许多,冒出一身冷汗,站起来喝完一杯敬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小雨,他已喝红了脸,林小雨拽着子亮的肩膀拉近到身旁,指着桌上的意大利面说“小赵你知道吗?这里的意大利跟方便面一样难吃,你知道我在加拿大吃过的意大利面有多好吃吗?还有这些红酒,简直像潲水一样,我跟你说……”话没说完打了个饱嗝,把话噎在了嗓子里。子亮也喝红了脸吹起牛逼来“林总说的相当好,我之前喝Chateau Latour的红酒和Lafite的红酒比起这些好喝太多了。”林小雨把噎住的话吐了出来“我跟你说,这是我爸私藏的酒,拉菲的红酒。”子亮心想真该死,牛逼还没吹完牛就当场暴毙,连忙将错就错“假酒,绝对是假酒。”林小雨骂道“adulterated wine!adulterated wine!”子亮没理解这句英文,误会自己惹怒了林小雨,于是给你林小雨敬多一杯adulterated wine嘴里赔着不是“adulterated wine!adulterated wine!” 。林小雨回道“懂我,懂我,小赵果然懂我!”,子亮被这中英文混杂对话弄得和中西文化融合一样尴尬,不知道应该要作何表情,才能意会林小雨遥不可及的思想。心想仿佛李白要是英国人就不会作诗了,子亮尚不知英国有拜伦和雪莱这些诗人,万幸写诗和吹牛逼殊途同归,总需要一些天马行空的夸张和想象力,譬如“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The miserable one,Turns the mind’s poison into food,Its medicine is tears,its evil good. ”,诗和谎言同样可以无中生有,《侠客行》谎言配酒,造就了诗篇。子亮谎言配上酒成了the miserable one,可见谎言应该像妓女,诗篇像处女,谎言随意放荡,诗篇崇高神圣。子亮胃里翻滚绞痛,匆忙要去洗手间化解心理和生理上的难受,头重脚轻绊到椅子,受伤的脚趾隐隐作痛,醉酒的意识被疼痛的脚趾往现实拉回几分,认真摸索饭桌通往厕所的大道。子亮浑身的酒味和厕所的恶臭混杂起来味道刺鼻,胃里一酸吐到了马桶边上。背后有人给他拍着后背,子亮胃里酸得难受,又吐了几次,索性刚才吃的美食没有经过胃的消化,就越权去了它们应该去的地方,好似没有谈过恋爱,相亲结婚的情侣,没有经过漫长的恋爱过程提前进入了婚姻殿堂,缺乏恋爱的甜蜜经验以至于在婚姻生活里酸臭。子亮吐顺了气,扶着厕所门看了看身后的人,眼窝深邃,鼻子高挺,乍一看颇像新疆人,身材削瘦宛如一棵丹竹,原来是做嵌入式开发的李高保。“赵工,你怎么样了?”。子亮气吐顺了,脑子抽了筋“没事没事,有进有出是人体分泌的过程,我们出去继续喝。”,李高保看他已经语无伦次“赵工,少喝点。”,李高保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清淡,子亮没听进去,踉踉跄跄要回去饭桌,李高保扶着他不敢撒手,生怕手一松他就摔到地上去了,子亮回到酒桌上林小雨已经酣然大睡,瘫坐在椅子上,张嘴吐着大气。这天晚上李高保去结了帐,送了子亮去坐出租车。
      夜色下的广州城,灯火通明,上空笼罩着白色的雾,子亮坐在出租车后排,仰头望向窗外的夜空,再也见不到一颗星星,它们如同迷失在了夜幕中,再也不能给人们指引方向。车到了路口,子亮摸索着回宿舍的路,走进城中村的路上赫然站着几个妓女,凑过来问要不要找点乐子,150块一次,闻到子亮的浑身酒味,她们更加兴奋,自古美酒配妓女。子亮一晃神,脑袋就被按了上去,奋力要推开,姑娘们不依不饶拉扯他的衣服,子亮酒劲上来,一把把其中一个女子推倒到了地上。众女子见状,用杂着不同方言的普通话异口同声骂子亮不识好歹。子亮见状,趁着她们去拉倒地女子的片刻,推搡着溜进了肮脏的弄堂里。子亮这一夜的迎新酒最后落到花酒收场。
      次日子亮清晨醒来,醉意尽消,隔了夜的饭菜在胃里作祟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如同温吞的男子,暗恋着女子,羞羞答答不肯说出口来,数次到了喉咙又咽了回去,憋着难受。子亮跑了几次厕所想要倾泻胃里郁结,最终无功而返,奈何此时闹钟已经响起,郁闷中拿起牙刷,郁结从胃里发泄到了牙齿上,奋力挥动牙刷后,牙膏泡沫里夹着许多血丝,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血盆大口,形同《山海经》里的怪物踢,张口就能吃起人来。
      在清晨的地铁上,子亮再次见到了佳佳,她穿着白色的T恤,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子上印着一个白色的Made in china 字样。子亮见到佳佳像见到了瘟神一样,匆忙要往另一节车厢躲,不料广州早晨的地铁人和人挤在一起寸步难行,把子亮胃里的东西都快要挤兑出来了。拥挤中一位女士大喊“不要挤了,再挤就要挤进去了。”引得一众男士鸦雀无声,纷纷不敢再动。经过刚才车厢里的挤动,恰好把佳佳挤到了子亮跟前,佳佳抬头看到了子亮,两人王八瞪绿豆对上了眼,双方心里都有愤恨,谁都不想搭理谁。快到站的时候佳佳先开了口“师兄,我上次借你的伞,你该还回来了。”,此时子亮才恍然记起拿了佳佳的伞,心虚拿了东西没还,脾气消了下来,缓缓回道“这个……确实一时忘记了,真是不好意思,师妹周六有空吗?我请你吃饭顺便把伞给还你”。佳佳奋力点头,子亮到站挤了出去。在佳佳的印象中,这应该是第二次看着子亮的背影离去。
      六月的广州,炙热的城市把人困在蒸笼里,冒出阵阵热气,开的士的几个司机聚在医院门前吆喝着生意,还有几个说着粤语的司机降了车窗光膀子半躺在车里休息,阵阵的汗臭味飘荡在闷热的空气里。街上传来不断重复推销手机的语音播报,子亮思索着要请佳佳吃什么,这人也不熟,碍于面子总要找家像样的餐厅,面子虽然不值钱,但买面子总是要花钱的,男人养面子就好像女人保养脸部,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男人花钱上的馆子和女人花钱买的面膜,一个让他脸上发光,一个让她脸上发白,要脸就是穷人的通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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